考成法的第一道公文,是腊月十九贴出去的。
张居正亲笔写的告示,贴在六部衙门的影壁上。字不多,一百来个。
"凡京官,自正二品至未入流,月有考,岁有稽。应办之事,立限登簿。办,销。不办,记。三记,降。五记,罢。"
告示底下还钉着一本样册。
谁都能翻。
第一页写着:某月某日,某官,领某事,限几日,逾期几日,记过一次。
白底黑字,连个转弯的余地都没有。
户部仓场主事孙万年,挤在人堆里看了三遍。
看完第三遍,他后背的汗把棉袍都浸透了。
回到仓场衙门,他的腿肚子还在转筋。
"完了。"他对书吏说,"这回真完了。"
孙万年管着通州粮道的账。账上挂着三万石漕米,去年九月就该进京,他一直拖着。拖到今年腊月,米还在通州仓里躺着,一半是潮的。
潮米进京,验米官一验一个准。他就把这事压下了,想着开春再说。
以前没人管。户部右侍郎是他的老座师,逢年过节送两份礼,打个哈哈就过去了。
现在有人管了。
样册上写得明白:仓储挂账,限期盘清。逾期,一记。一记扣俸半年,三记降级调用。
"老爷,怎么办?"书吏问。
"盘。"孙万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"连夜盘。"
那一夜,仓场衙门的灯亮到五更。
孙万年把三年的旧账全翻了出来,一本一本对。对不上的,拿自己的银子往里填。
填进去三万两。
还差八千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回了家。
夫人还没睡,看他进门就骂:"你这几日是撞了什么邪?家也不回,话也不说。"
孙万年没回嘴。他径直走到后院,把他的宝贝一样一样搬了出来。
一张花梨木的躺椅,躺了十五年。
两只宣德炉,一个是真的,一个也是真的。
一罐养了五年的蟋蟀,盆是澄泥的,盆底还有前朝人的题款。
还有一沓戏票,西跨院戏班子包年的雅座,一张没浪费过。
他在院子里架了个火盆。
"你疯了!"夫人扑过来抢。
孙万年先把躺椅塞了进去。火苗蹿起来一人高,烤得他脸生疼。
"烧懒筋。"他说,"再躺着,命就没了。"
夫人愣在原地。
他又把蟋蟀罐举起来,手抖了抖。
最后还是扔进去了。
"老爷……"
"明日起,我卯时到衙门。"孙万年盯着火,"通州那三万石米,正月里必须进京。潮了的,照价赔,从我俸禄里扣。"
火盆烧到辰时才灭。
孙万年烧懒筋的事,当天就传遍了半座京城。
有人说他疯了。有人说他怕了。
只有户部的同僚心里清楚:他不是疯了,也不是怕了。
他是看懂了。
那本样册不是在吓人。是真要记。
第二天,孙万年卯时不到就到了衙门。
同僚们看见他,都愣了。
"孙兄,日头打西边出来了?"
"盘账。"孙万年把袖子一挽,"诸位,听我一句劝,回去把自己的账都翻一遍。这回来真的了。"
有人笑他大惊小怪。
三天后,那人因为一桩拖了半年的报销,被记了第一过。
不笑了。
仓场的亏空,孙万年用了十天盘清。潮米照价赔,银子从他家抬出去那天,他夫人在门口哭。
他头也没回。
"哭什么。"他说,"银子没了能再挣。脑袋没了,拿什么挣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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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样是腊月十九,大理寺的书吏宋克己,正在库房里搬案卷。
宋克己是未入流的书吏,抄了十二年案卷。
十二年里,他抄坏的笔能装满一口缸,攒下的俸禄买不起京城一间房。
大理寺的积案有七百多件,堆在库房里,灰积了半指厚。堂官们谁也不碰——碰了,就得办;办了,就得罪人。
考成法贴出来的第二天,宋克己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库房打开了。
"你干什么?"同屋的老书吏吓了一跳。
"登记。"宋克己说,"考成法不是立限登簿吗?这些案子堆着也是堆着,我给它们立个限。"
"你疯了?这是堂官的事!"
"堂官不办,我办。"
老书吏看他的眼神,像看一个死人。
宋克己没理他。他点了一盏油灯,在库房里住了三天。
三天,七百一十四件积案,他全翻了一遍。
哪件是冤的,哪件是拖的,哪件是证据齐了一直没人批的,哪件是证据烂了办不了的,他分了四堆,每一堆贴一张签。
第四天早上,他抱着签册去见大理寺卿。
大理寺卿翻了半个时辰,抬头看他:"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理的?"
"回大人,是。"
"你想要什么?"
"小的什么都不要。"宋克己说,"小的就是觉得,案子里那些人,有的在大牢里蹲了五年了。冤不冤,好歹给个话。"
大理寺卿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腊月二十三,考成法第一批"绩优"名单递到内阁。
张居正翻到"宋克己"三个字,在后面批了一行字:
"大理寺书吏宋克己,清积案七百一十四件,分理明白。破格,授大理寺评事,正七品。"
消息传回大理寺,整个库房都炸了。
未入流的书吏,一步跨进正七品。大周开国以来,没有过。
有人眼红,跑到张居正那里告状,说宋克己越位,说书吏升流官坏了祖制。
张居正只回了一句。
"考成法不看出身,只看能不能办事。你眼红,你也去清七百件积案。"
告状的人哑了。
宋克己升评事的第二天,大牢里放出来一个人。
那人叫石四,一桩斗殴致伤的案子,证据三年前就齐了,谁主使谁动手,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。
卷宗压在库房最底下,一压三年。
宋克己翻出来的第一件,就是它。
石四出狱那天,在衙门口磕了三个头。他不知道宋克己是谁,他只知道,天亮了。
宋克己远远看着,没过去。
同屋的老书吏凑过来:"你忙活了三天三夜,就图这个?"
"图这个。"宋克己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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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部郎中侯三元,走的是另一条路。
腊月二十,他揣着一匣子东珠,去了赵府。
东珠二十四颗,是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底。
门房接了帖子,让他等。
他等了一个时辰。茶水续了三回,从热的等到凉的。
赵嵩的书房,他到底没进去。
出来见他的是赵府的大管家。
"相爷说了,东西带回去。"大管家把匣子推回来,"考成法当口,都安分些。"
侯三元急了:"我伺候相爷这么多年——"
"正是伺候过,才让你带回去。"大管家笑了笑,"换成旁人,这匣子今晚就该在考功司的案头上了。"
侯三元的汗一下子下来了。
他抱着匣子出了赵府,在门口站了半天。
风一吹,他才想明白一件事。
赵嵩不是不收礼了。
赵嵩是不敢收了。
连赵嵩都不敢伸手的时候,这考成法,就是真的。
侯三元不死心,又去了两处。
一处是吏部的老交情。帖子递进去,半个时辰,原样退回来,附了一句话:考成法第一年,别害我。
一处是他夫人的娘家兄弟,管着考功司的誊录。
这回,连门都没让他进。
侯三元抱着匣子在街上走,走到天黑。
回到家,他把东珠锁回箱子,又把历年的礼单翻出来,就着炭盆烧了。
夫人问:"烧它做什么?"
"留着是祸。"侯三元说,"从前送礼是铺路,往后送礼是递刀——递给考功司的刀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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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八,第一批考核名单贴出来了。
红榜贴御街,看榜的人从午门一路排到了外城。
升了十七个。降了三十一个。罢了九个。
榜底下,有吏员敲锣,挨个念名字,念一个,讲一遍缘由:某官,某事,几日记过,几日记功。
有百姓听不懂官话,吏员就用大白话再讲一遍。
"这位大人,让他修河堤,三个月没动一锹土,降两级!"
人群里哄一声。
"这位小官,一个人清了七百件案子,升七品!"
人群里又哄一声,这回是叫好。
茶楼里说书的最快,当天就编出了新段子,叫《孙老爷火烧花梨木》。
有人连夜烧掉了自己的懒筋——这句话,几天里传遍了京城,又顺着运河传到了江南。
还有人连夜做别的事。
礼部一位主事,连夜把积压两年的公文搬回家,点了三盏灯批。
兵部一位员外郎,连夜给辖下三个卫所写信,催他们把吃空饷的名册自己先报上来——自己报,从宽;被人查出来,从严。
也有装病的。太医院三天里收了四十多张告假的条子。
太医令把条子原样送到考功司。考功司回了四个字:病假照考。
一夜之间,装病的,病全好了。
考功司门前,排起了长队。
不是来告状的,是来对账的。
各衙门的堂官,自己抱着簿子来,求考功司先核一遍——自己核出来,是自查;被人举出来,是记过。
考功司的主事们头一回这么忙,忙得脚不沾地。
有老吏私下嘀咕:大周的官,什么时候这么勤过?
这话传到张居正耳朵里。
张居正只说了一句:"不是他们勤了。是他们知道,有人看着了。"
考成法推行一个月,吏部统计:各衙门当值,平均早到一个时辰,晚走一个时辰。
有人算过一笔账:大周的官,以前一天办半天的事,现在一天办一天半。
多出来的那一天,是从哪儿来的?
从花梨木的躺椅上,从澄泥的蟋蟀罐里,从戏园子的雅座上,从没完没了的应酬里。
烧懒筋,烧的就是这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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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单进宫,是腊月二十九的晚上。
高力士捧着名册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给萧承听。
念到降级的第三十一个,萧承忽然抬手。
"停。"
"陛下?"
"刚才那个名字,再念一遍。"
高力士往回翻:"礼科给事中,艾守谦。殿试舞弊旧案重提,考语:操守有亏,降三级,调南京。"
萧承笑了。
高力士小心问:"陛下认得此人?"
"认得。"萧承说,"朕登基那天,丹墀底下,他笑得最早。别人还绷着,他先把头低了下去——压着声,肩膀一下一下地抖。"
高力士不敢接话。
萧承拿起朱笔,在"艾守谦"三个字上点了一下,没批,就点了一下。
"老奴记着。"高力士低声说。
"不用记。"萧承把笔搁下,"朕自己都记着呢。"
高力士把名册又往后翻了翻:"陛下,这上头眼熟的,还不止这一个。"
"念。"
"光禄寺少卿满德海,记过两次,罚俸一年。国子监祭酒汪慎斋,岁考不力,记过一次……"
萧承听着,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。
登基那天,丹墀底下的笑,有的响,有的不响,有的藏在袖子后头。
他都记得。
"慢慢来。"他说,"考成法是慢功夫,朕也是。"
他望着殿外。
雪落下来了。
"高力士,你说,名单上这些人,今晚睡得着吗?"
"回陛下,升了的睡不着,降了的也睡不着。"
"那朕呢?"
高力士把茶递过去,没答。
萧承接了茶,自己答了。
"朕睡得着。"他说,"头一回睡得着。"
他睡着了。
这座城里,有人睡不着。礼部的灯,吏部的灯,相府书房的灯,一盏一盏,亮到四更。
磨坊的师傅姓什么,萧承没问。他只知道,腊月里要多打一把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