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,考成法的第二刀,砍在了赵嵩门生的头上。
第一个被点名的,是詹事府少詹事濮存礼。
考功司贴出的考语写得明白:濮存礼,掌詹事府事两年,府内积案三百余件,廷试阅卷延误两次,记过五次。
五记,该罢。
濮存礼拿到考语那天,正在家里给小孙子过百日。
他看完,手一抖,考语掉进了汤碗里。
"备车。"他说,"去赵府。"
车在赵府门口停了两个时辰,门房说,相爷不见客。
濮存礼就在门口站着,站到天黑。
天黑透了,门房出来,递给他一句话。
"相爷说,考功司记的,桩桩有据。"
濮存礼站在风里,忽然明白了。
相爷不是不见他。
相爷是要他死得体面一点。
濮存礼是赵嵩的门生,正经磕过头的。
第二个,是顺天府丞甘霖。
顺天府去年修城墙,工料银报了十一万两,考功司派人去量,墙薄了三寸。差出来的两万两,账上说不清。
三记,降级,移交大理寺问话。
甘霖也是赵嵩的门生。
张居正砍人,砍得极有章法。
第一批名单上,没有一个是被冤枉的。
濮存礼的积案,是大理寺自己报的数。甘霖的城墙,是兵部档册对出来的尺。每一刀下去,先摆账,再说话,账比话长。
朝堂上有人等着他砍错一个。
砍错一个,考成法就成了私器。一个不错,考成法就是国法。
张居正一个都没砍错。
他砍的全是赵党外围,全是政绩实差的,全是账本一翻出来就哑口的。
砍到第三个人头上,朝堂上已经没人喊疼了。
喊疼,得先翻自己的账。
考功司量城墙那天,去的是三个主事,带着兵部的营造档册,一处一处量。
甘霖陪着笑,说天冷,进屋喝口茶。
三个主事没喝。量完,签字,画押,走人。
甘霖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三个背影,知道自己完了。
两万两。他不是没拿过两万两。他是没想到,有一天,这两万两会有人真拿着尺子去量。
名单贴出来那天,满朝的眼睛都往赵嵩脸上瞟。
赵嵩坐在文渊阁里,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"查。"他对心腹说,"查考功司的量法,查积案的算法,查他们记过的程序。一处一处查。"
他就不信,这里头没有一处能挑出毛病。
只要挑出一处,他就能把整张网撕开一个口子。
心腹去了五天。
五天后回来,脸色发白。
"相爷,挑不出。"
"什么?"
"考功司量城墙,是按《工部营造则例》量的,三个人量,两个人复量,画押存档。积案的数目,是大理寺自己报的数,报数的时候濮存礼自己签的字。"心腹咽了口唾沫,"程序上,一个错都没有。"
赵嵩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。
一下。两下。
"张居正呢?他批的条子,总有话说。"
"张阁老批的每一条,都引着条文。《大周会典》哪一卷哪一条,写在旁边。"心腹的声音更低了,"还有……还有先帝遗诏。考成两个字,是先帝的亲笔。谁敢拦,就是拦先帝。"
书房里静了很久。
赵嵩闭上眼。
这就是他最怕的东西。
考成法不是哪一个人的私器。它是明面上的制度,是先帝白纸黑字留下的遗训。
它可以砍任何人,砍谁都砍得理直气壮。
对付一个人的办法,他有一百种。对付一套制度的,一种都没有。
"相爷,"心腹小声问,"濮大人和甘大人那里……"
赵嵩睁开眼。
"备轿,去考功司。"
当天下午,赵嵩亲自去了考功司。
他不是去捞人的。
他是去补刀的。
考功司的人事先得了信,人人都绷着。
他们以为赵相是来砸场子的。当值主事把考语册都翻了出来,册子边被他捏出了印,随时准备挨骂。
结果赵嵩进门,先去看墙上贴的考成法告示。
看了一炷香。
然后他转过身,说了两个字:"办得好。"
满屋子的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当着考功司上下官吏的面,赵嵩把濮存礼的卷宗调出来,一条一条看,看完,他说了一段话。
"考功司所记,桩桩有据。濮存礼、甘霖二人,虽出我门下,国法之前,无门生。"
他顿了顿。
"老夫再补一条:此二人名下的亏空,限正月内赔清。赔不清,老夫替他们赔,赔完,逐出京去。"
满屋的人都愣住了。
考功司主事握着笔,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记。
"记。"赵嵩说,"一个字都不许少。"
消息传出去,朝野哗然。
清流们先是不信,接着是嘀咕,最后有人带头说了句公道话:赵相这一手,是认考成法了。
认考成法,就是认先帝遗训。
一夜之间,赵嵩的"公正"名声,涨了回去。茶馆里甚至有说书的改了口,说赵相爷大义灭亲。
朝会上,也有人不信这个邪。
户科给事中出班,说考功司杀人太急,失了朝廷体恤臣工的本意。
话没说完,温肃站了出来。
他先整了整衣冠,才开口。
"敢问大人,濮存礼积案三百件,件件有主。甘霖城墙薄三寸,寸寸是民脂。朝廷体恤他们,谁体恤案子里蹲着的人,谁体恤出工料的百姓?"
那给事中涨红了脸:"温肃,你也是言官——"
"正因为是言官,才要问。"温肃说,"考成法的每一条,都引着会典,都背着遗诏。大人要驳,驳哪一条?指出来,下官陪大人一起上折子。"
给事中哑了。
驳哪一条?哪一条都驳不得。驳会典,是驳祖制。驳遗诏,是驳先帝。
满朝文武,那天看明白了一件事:考成法这张网,收口的地方,系在死人手里。
死人,是没法弹劾的。
散朝之后,温肃在宫门外被人拦住了。
拦他的是个老御史,胡子都白了。
"温肃,你今日这番话,痛快是痛快。"老御史说,"可你想过没有,考成法这把刀,今天砍的是赵党,明天砍谁?"
温肃看着他:"砍政绩差的。"
"政绩差三个字,谁说了算?"
"账说了算。"温肃说,"账在,刀就歪不了。哪天账不在了,刀还在,老大人,您再出来骂,下官陪您一起骂。"
老御史看了他半晌,叹了口气,走了。
温肃整了整衣冠,往都察院去。
他没说的是,这个问题,他自己也想过。
想完,他决定信那本账。
赵府,深夜。
大管家替赵嵩研墨,手有点抖。
"相爷,濮、甘两位大人,跟了您十几年……"
"十几年,喂出来两个废物。"赵嵩笔尖不停,"濮存礼两年积案三百件,甘霖修个城墙敢薄三寸。这种人留着,早晚是别人手里的刀。"
"可就这么送出去……"
"不是送。"赵嵩抬起眼,"是祭旗。"
大管家不敢吭声了。
"考成法这把刀,已经开刃了。开刃的刀,总要见血。"赵嵩慢慢说,"见谁的血,不由我定。但我可以先把自己身上的烂肉割了,割得越狠,旁人越挑不出我的错。"
他写下一份折子。
《请严处失职属官疏》。落款,赵嵩。
"记住,"他把折子封口,"从今天起,咱们门下的人,都给我把尾巴夹起来。该办的事,连夜办。该清的账,自己先清。"
"那……以后呢?"
赵嵩没答。
以后?
以后他有的是时间。张居正五十多了,熬也能熬死他。皇帝是个木偶,线在他手里攥了大半年。
一套制度立起来要十年,毁掉它,一句话就够了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,先让它长。
大管家又问:"那考成法这头,咱们就一点不做?"
"做。"赵嵩说,"做两件。第一,把咱们门下所有人的账,自己先审一遍。有窟窿的,连夜填,填不上的,报我。"
"第二呢?"
"去查温肃。"赵嵩说,"查他从哪儿冒出来的,查他这些年跟谁来往。考成法查不动,查人,总能查出东西。"
"是。"
"还有。"赵嵩望着烛火,"皇帝最近见了哪些人,说了哪些话,原样报我。一个字不许添,一个字不许减。"
大管家应了,退出去。
赵嵩独自坐了很久。
木偶的线,还在他手里。
可他总觉得,线的另一头,比以前沉了。
濮存礼罢官那日,在赵府门外跪了一夜。
赵嵩没见。
甘霖被移出顺天府的时候,托人带话,说愿意把当年经手的旧账都交出来,求相爷拉一把。
赵嵩让人回了他四个字。
"好自为之。"
其实甘霖托人带的那句话,赵嵩听出了另一层。
"愿意把经手的旧账都交出来"——这话是求饶,也是要挟。
那些旧账里,有一半连着赵府。
赵嵩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夜。第二天,大理寺的堂上,甘霖一个字没攀,画押认罪——问话,就成了流放,三千里。
三千里外,说什么话,都传不回京城了。
大管家伺候笔墨的时候,听见赵嵩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"养门生,跟养刀一样。"赵嵩说,"钝了的,趁早扔。扔晚了,割自己的手。"
大管家低着头磨墨,墨磨浓了,也不敢吭声。
赵嵩提笔写了几个字,看了看,团了,扔进纸篓。纸篓里,这样的纸团,今夜已经有七八个。
两个弃子,换回来的是满朝的"公正"二字。
这笔账,赵嵩算得清。
宫里,萧承听完高力士的回话,半天没出声。
案上的茶凉了。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"陛下,"高力士觑着他的脸色,"赵嵩这一手,把咱们预备的后招都堵死了。咱们本想拿濮、甘二人做引线,牵出一串来……"
"堵不死。"萧承说。
"老奴愚钝。"
"他割自己的肉,割给天下人看。天下人看到的是公正,朕看到的是——"萧承敲了敲桌上的名册,"他认了考成法。"
高力士一怔。
"他亲手补的刀,他亲口说的'桩桩有据'。"萧承笑了,"从今往后,考成法砍到谁头上,谁都不能喊冤。赵相爷都认了,你喊什么冤?"
高力士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。
"他把刀磨快了,陛下。"
"对。"萧承靠回椅背,"他在替朕磨刀。"
殿外,风声一阵紧过一阵。
萧承望着跳动的烛火,又补了一句。
"刀磨得越快越好。"他说,"等刀快得没人拦得住的时候——你猜,刀柄在谁手里?"
高力士捧着茶,轻声答:"在握着遗诏的人手里。"
萧承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
殿里静了片刻,烛花爆了一声。
萧承起身,把濮存礼的考语折子从案上抽出来,抖开,又把那几行考语看了一遍,合上,丢进匣子。
"收着。"他说。"一字都别动。"
高力士应了,把名册收好。
收到一半,他忽然问:"陛下,这刀磨快了,会不会有一天,也架到咱们自己人脖子上?"
萧承看了他一眼。
"会。"他说,"所以刀柄得一直在朕手里。刀柄在,刀架在谁脖子上,都是朕的刀。"
"把今天的事记下来。"他把笔搁回笔山,"原原本本——哪天赵嵩喊冤,念给他听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