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成法推行满三个月那天,是三月十六。
张居正递了一本黄册进宫。
"陛下,这是三个月的总账。"
萧承翻开。
第一页:京官一千九百余人,记功者二百一十七,记过者三百零九,降黜者五十八,罢官者十九。
第二页:各省积欠钱粮,清回六成。历年没人敢碰的老账,三个月里清出来两百四十万两。
第三页:国库现银。
萧承的眼睛停住了。
"一百二十万两?"
"一百二十万零七千两。"张居正说,"腊月里盘库,是四十七万。清欠进账,加上各衙门考核之后不敢再压着的征银,三个月,翻了一倍半。"
萧承记得很清楚。
三个月前,国库现银四十七万两。边关要饷,宫里要用,赈灾要钱,四十七万两,撒胡椒面都不够。
现在,一百二十万。
"还有一点,账上看不出来。"张居正说。
"讲。"
"快。"张居正说,"一件公文,从县里到部里,以前走两个月,现在走二十天。户部核一笔账,以前拖半年,现在立限十天。百官还是那些百官,事还是那些事,就是快了。"
"快了多少?"
"一倍。"张居正说,"有的地方,两倍。"
"臣举个例子。"张居正说,"苍梧郡,去年报灾,公文走了四个月。到京城的时候,赈粮的批文再走下去,人已经饿死了一茬。今年正月,苍梧郡守杜衡报春汛,正月十二发的文,三月初二,户部的批复就回到了他手里。"
"杜衡。"萧承记得这个名字。
"他是个能吏。以前能吏没有路,公文走得再快,前头有人压着。现在考成法立了限,压公文的人,自己先挨记过。"张居正说,"路通了,能吏就跑起来了。"
"这样的能吏,还有多少?"
"三个月,冒出来三十几个。"张居正说,"以前不是没有,是没地儿冒。"
清欠那头,也有硬骨头。
江南积欠四十万两,拖了八年。欠银的多是有功名的缙绅,历任巡抚都不敢碰。
考成法下去,新任巡按御史立限三个月。
缙绅们先是笑。笑完发现,户部的考语一月一报,笑不出来了。
有人托关系进京,找到吏部。
吏部回了一句话:考成法不管你认识谁,只管你还欠多少。
三个月,四十万两,回来三十二万。
剩下八万,御史还在追。
京城里的百姓,不懂什么叫考成法。
他们只知道三件事。
去衙门递状子,有人接了。
漕船来得比往年早,米价落了两成。
街上说书的,新段子一段接一段,说的是哪个贪官降了级,哪个小官升了职。
茶楼里有个老茶客总结得好:这官场上的人啊,以前比谁的椅子稳,现在比谁的腿快。
叫好声里,也有咬牙的。
被降了级的,被罢了官的,被追了欠银的,凑在暗处,一句话传来传去:这张居正,还能蹦跶几年?
蹦跶几年,他们说了不算。
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。
所以才更恨。
恨也没处撒。
告张居正的状?折子要先过通政司,通政司如今立了限,三天必达御前。告到御前,就是告考成法。告考成法,就是告先帝。
这个圈转一圈,又回到死人手里。
萧承合上黄册,半天没说话。
系统界面在他眼前展开。
【国运点结算:+450(吏治一清,含张居正变法加成五成)。】
【当前国运点:500】
【下一级门槛:1000】
五百点。
系统的说明很简单:国运点,取自国力、民心、吏治、军威。
吏治这一项,三个月里涨得最猛。
萧承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
第一位先生,高力士,教他怎么在宫里活。第二位,张居正,教他怎么在朝堂赢。
下一个门槛,一千点。下一个位子,该留给谁?
他把几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定。
先攒点。召一回,三百。五百的家底,禁不起两回。
想谁,得挑个非他不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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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萧承召了一个人。
户部度支司书办,崔矩。
这个名字,萧承记了很久。国库的九册底账,就是他冒着掉脑袋的风险,一页一页誊出来,亲手呈到御前的。
崔矩在户部熬了三十二年,就干一件事:对账。对出来的窟窿,他不敢报,就誊,誊在九本册子里,锁在米缸底下。夏天里那一回,底账呈到御前,回家他跟老伴说:备两口棺材吧,你我一人一口。
棺材没备成。今天,他再进乾元宫。
崔矩进宫的时候,腿是抖的。
上一回来,是半夜,是"零活",他连殿名都没敢看清。这一回,是白天,是旨意——是升他的官。引路的太监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,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进了殿,跪下去,头贴着金砖。
"臣……臣……"
一句"臣叩见陛下",他说了三次没说出来。
殿里很静。
崔矩的汗滴在金砖上,他能听见自己的汗砸在地上的声音。
完了,他想。君前失仪,这是要治罪的。
"崔矩。"
皇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"臣在。"
"抬起头来。"
崔矩抬头。他看见一个很年轻的皇帝,正看着他,脸上没有什么威仪,倒是有点笑意。
"九册底账,是你誊的?"
崔矩的喉咙动了动:"是臣誊的。"
"誊了多久?"
"九年。"崔矩说,"户部的真账和假账,臣一年一册,一册一册对,对出来的。"
"怕不怕?"
崔矩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"臣不怕",说了半辈子官话,这两个字张嘴就来。
可对着这双眼睛,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。
"怕。"他说,"抄一页,怕一夜。"
"怕,为什么不撒手?"
"撒了手,"崔矩说,"账就真没了。臣不撒手,好歹还有一半是真的。"
殿里静了一瞬。
萧承笑了。
"怕就对了。"他说,"怕,还去誊,誊了九年——崔矩,朕的国库,交给你这样的人看,才放心。"
崔矩怔在原地。
那句话把他这辈子的官话全打散了。他一个从八品的老书办,熬了三十二年,听过夸奖,听过训斥,从来没听过"放心"两个字。
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"臣……"
"户部缺一个管库的郎中。"萧承说,"朕跟张阁老说过了,你去。"
崔矩重重磕了个头。
这一次,他不抖了。
出了乾元宫,他在台阶底下站了很久。
引路的太监催他,他说,让我再站会儿。
他想起三十二年的冷板凳,想起米缸底下的九册账,想起那两口没备成的棺材。
值了。
回到家,老伴迎出来问,陛下什么样?
崔矩想了想。
"像东家。"他说,"像那种把铺子交给你,就把钥匙也一起给你的东家。"
老伴听不懂。
崔矩也没解释。他回屋,把米缸挪开,将底下那块空了的地方,擦了一遍。
第二天,崔矩上任。
户部的人发现,这位新郎中点的第一把火,是把库里三十年的旧锁全换了。
换下来的锁,他没扔,摆在衙门的门房里。
谁问,他就一句话:旧锁配旧账,都过去了。
门房里的老吏看着那一排旧锁,忽然觉得,户部这潭水,是真的换了看水的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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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高力士在灯下写名册。
册子没有名字,封皮是素的。里面一页一个人,记的是考成法三个月里冒出来的"干员"。
宋克己,大理寺评事,清积案七百一十四件。可用。
崔矩,户部管库郎中,誊底账九年,两进宫而不俗。大用。
温肃,都察院御史,遗诏一事上出过死力。可信。
杜衡,苍梧郡守,公文案牍无一积压,清欠全省第一。远在地方,可用。
宋克己新收的两个徒弟,记了名字,没记考语——先看三年。
一页一页,写到四更天,记了三十七个人。
册子最后,高力士留了半页空白。
那半页,是留给还没冒出来的人的。
高力士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。
萧承还没睡,就坐在旁边看。
"陛下,这些人,多数官小。"高力士说,"顶不顶用?"
"官小才好。"萧承说,"官大的,身后都有主子。官小的,谁给他前程,他就认谁。"
"那陛下给他们前程?"
"考成法给。"萧承把名册合上,"朕只负责一件事——让天下人都知道,考成法给的前程,是真的。"
高力士把名册收进暗格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"宫里这些眼睛……"他顿了顿,"最近亮堂了不少。"
"是么?"
"以前各宫各院的眼睛,都往赵府那边看。现在,有一半往这边看了。"高力士轻声说,"水往低处流,人往亮处走。"
萧承没接话。
他望着殿外的夜色,忽然问:"张阁老今天走的时候,是不是留了东西?"
"留了。"高力士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封,"老奴正要说。他说,这个不急,让陛下得空再看。"
"他还说了一句。"高力士道,"他说,考成法是药,药要连服。服到吏治清明那天,才谈得上别的。"
"他倒是心急。"
"他不是心急。"高力士把灯拨亮了些,"他是五十多岁的人了,怕来不及。"
萧承没接这句话。
有些话,接了就要给承诺。承诺给早了,是债。
萧承接过来。
纸封很厚,封皮上没有字。
拆开,里面是一张方子。不是药方,是策论,密密麻麻写了六页。
萧承从头看,越看,眼睛越亮。
看到最后一页,他的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第一剂猛药,考成法,治的是懒。
这一剂,治的是穷。
纸封的背面,张居正写了两个字。
盐铁。
"老高。"萧承说。
"老奴在。"
"把这个收好,收进最里头的格子。"萧承把方子递回去,"现在还不能动。"
"为何?"
"考成法动的是官,官挨了刀,不敢喊。"萧承望着那两个字,"盐铁动的是钱,是几百年的生意,是数不清的人的饭碗。动了,就要见血。"
张居正在方子的最后写了一句话,萧承看了两遍。
"盐铁之利,十之七八不在国,不在民,在中间。"
中间是谁,不用写。
是几百年的盐商,是盐商背后的盐官,是盐官背后的座师,是座师背后的——
萧承把方子合上了。
那一串名字真写出来,比国库的底账还长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"等国运点攒够了,等朕手里再多几张牌——"他的声音很平,"这一刀,才砍得下去。"
高力士把方子收好,忽然低声问:"陛下,攒够,是要攒到多少?"
"你问这个做什么?"
"老奴不知道什么点不点的。"高力士给他添了茶,"老奴只知道,陛下每次召出一位先生来,就要歇好一阵子。下一回,怕是要歇更久——老奴好提前把参汤备上。"
萧承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老太监,什么都不知道。
又什么都知道。
高力士收灯的时候,问了一句:"陛下,攒够了,先召哪一路的?"
萧承已经躺下了。
"能赢的那一路。"他说,"睡吧,明天开始,攒点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