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海阁
书架 邀请 登录

第25章 孟嬷嬷

作者:小小包子是个豆字数:3.9千字更新时间:2026-09-23 14:44:09
第25章 孟嬷嬷

慈宁宫的"赏赐",三月十九到了乾元宫。

不是金银,不是绸缎。

是一个人。

教引嬷嬷,孟氏,六十岁,宫里待了四十三年,伺候过三位皇后。太后的话说得很体面:皇帝年幼登基,宫中礼数多有生涩,让孟嬷嬷随侍指点,也是先帝旧人,放心。

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
送,是赏赐。收,是恩典。推,就是打太后的脸。

萧承接了,接得很高兴。

"好啊。"他当着传旨太监的面说,"朕正愁没人教。上回祭祀,朕把笏板拿倒了,礼部的人脸都绿了。"

传旨太监回去一学,太后捻着佛珠,半天没说话。

---

孟嬷嬷进乾元宫的第一课,教的是走路。

"陛下,天子行步,一步一尺六,不快,不慢。"

萧承走了两步。

一步大,一步小。

"再来。"

又走两步,顺拐了。

孟嬷嬷的眉头拧起来。她教过三位皇后,没教过这么笨的。

"陛下从前……"

"从前没人管朕走几步。"萧承一屁股坐在廊下,"嬷嬷,坐会儿,腿疼。"

孟嬷嬷站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高力士端着茶过来,打圆场:"嬷嬷也坐。这宫里的日子……急不得,得慢慢焐。"

第一天,孟嬷嬷什么都没试出来。

其实第一天,她试过一次。

奉茶的时候,她故意把盏托放偏了半寸。宫里老人都知道,这是试人眼力价的老法子——细心的主子会自己扶一下,粗心的会碰翻。

萧承碰翻了。

茶泼了他一手。他没恼,先问孟嬷嬷烫着没有。

孟嬷嬷说没有。

"那就好。"萧承甩着手,"这茶烫,嬷嬷下回端稳些。"

孟嬷嬷低头应是。

这一局,她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。他像是真笨,笨得滴水不漏。

可宫里待了四十三年的人知道:真笨的人,先顾的是自己的手。

第二天,她换了个法子。

萧承练字,她在旁边磨墨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
"老身伺候先帝的时候,先帝也爱练字。"

"哦。"萧承头也不抬,"父皇字好,朕字丑。"

"先帝常说,字如其人。"孟嬷嬷的声音放得很软,"陛下觉得,张阁老的字,像什么样的人?"

来了。

孟嬷嬷的耳朵等着。

"张阁老的字啊。"萧承搁下笔,很认真地想了想,"瘦。"

"……瘦?"

"人也瘦。"萧承说,"朕赏他两斤鹿肉,他不要。嬷嬷你说,鹿肉多好吃啊,他为什么不要?"

孟嬷嬷准备好的十七八个后手,一个都用不上。

她只好答:"许是……忌口。"

"忌口好。"萧承点头,"忌口省肉。"

第三天,她绕着弯子试先帝留下的旧人旧物,也没试出来。

第四天,她换了打法。不问人了,问事。

"老身听说,考成法三个月,罢了十九个官。陛下夜里睡得安稳吗?"

"安稳。"萧承说,"罢的是他们,又不是朕。"

"那些官的家里,也有老小。"

"嬷嬷这话,张阁老也说过。"萧承打了个哈欠,"朕问他,那些被罢了的官,他们家小,吃什么?张阁老说,他们贪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别人家小,吃什么?嬷嬷,你说张阁老这话,是不是挺有道理的?"

孟嬷嬷又哑了。

这话是有道理。可这话不该从一个木偶嘴里转出来——转得这么顺,顺得像他自己想过。

她仔细去看萧承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正在看窗外的麻雀,看得津津有味。

她还问先帝的旧事。萧承给她讲父皇怎么用镇纸敲桌子,讲完了补一句"朕敲着玩过,被骂了"。问高力士,萧承说老高泡茶好喝,"就是越来越抠,好茶叶藏起来了"。

每一句都有答。

每一句都答不到点上。

第五天,她试赵嵩。

"赵相爷是三朝元老了,陛下觉得他累不累?"

"累。"萧承很肯定,"所以朕让他多歇着。上回他要帮朕看折子,朕说不用不用,相爷年纪大了,折子让张阁老看就行。"

"……相爷什么反应?"

"他笑了。"萧承回忆着,"笑得可好看了。"

孟嬷嬷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拆了八遍。

拆了八遍,什么都没拆出来。

孟嬷嬷活了六十岁,头一回有点泄气。

她进乾元宫五天,递出去十七个话头。

十七个话头掉在地上,一个响儿都没有。

她伺候过的三位皇后,任何一个,五个话头就能试出斤两。

这个皇帝,要么是真没斤两。

要么是斤两重到,她这把老秤,称不动。

她当了四十三年宫人,头一回盼着别人是真傻。

孟嬷嬷活了六十岁,头一回遇见这样的对手。你说他装吧,他讲得津津有味,细节全对。你说他真吧,四十三年宫里打滚练出来的眼睛告诉她:这人身上有一层东西,她摸不到。

甩又甩不掉。

太后把她塞进来,她就走不了。她每天"为陛下好",萧承每天高高兴兴地受着,还赏了她两回点心。

第七天,出了一件小事。

萧承翻书。翻的是内府送来的一函旧集子,前朝刻本,纸都黄了。

书里掉出来一张东西。

一张花签。前朝宫里玩的玩意儿,象牙的,指头宽,上头刻着一枝桃花,边角有一行小字,是前朝后宫的坊记。

"什么呀这是。"萧承捡起来看了看,随手就要扔。

"陛下。"

孟嬷嬷伸手接了过去。

"旧物,脏。"她说,"老身替陛下收着,回头交给内府归档。"

她说话的时候,手很稳,声很平。

只有一瞬间。

她低头收那张花签的时候,眼睫毛颤了一下,指尖在"桃花"两个字上,极轻地蹭了蹭。

那不是收旧纸的手。

那是掸一座坟上的土的手。

萧承正低头翻书,没看见。

高力士看见了半眼。

他只看见一个老嬷嬷爱惜旧物,心里还想:到底是伺候过三朝的人,规矩。

这半只眼,就这么过去了。

当天夜里,孟嬷嬷在值房坐到三更。

她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那张花签,就着灯看。

桃花。坊记。边角的小字,磨得快看不清了。

她看了很久,用帕子把花签包好,压回枕头底下。

四十三年了。

她进宫那年,这样的花签在宫里还是能要人命的东西。如今,它掉在一个孩子面前,孩子嫌它脏。

世道换了三轮,她只剩下这一张纸。

"快了。"她对着灯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
太后摸出佛珠,一颗,一颗。

---

孟嬷嬷在乾元宫待了半个月。

半个月,她写了六份回话,一份比一份长,一份比一份空。

三月二十五,她回慈宁宫复命。

但她没有先去慈宁宫。

出了乾元门,她往西走,绕过太液池,进了北边的废苑。

废苑荒了十几年,宫人们叫它"鬼园",白天都没人来。

孟嬷嬷走到苑子最深处。

那里有一堵旧墙,墙下一块碑,碑上没有字。

她在碑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
没跪,没拜,就站着。

风吹动她的衣角。她伸出手,在那块无字碑上,极轻地摸了一下,从碑顶,摸到碑底。

然后她蹲下身,抠开墙根第三块砖。

砖后头是空的。
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很小的字条,塞了进去,把砖推回原位,又拿浮土抹了缝。

做完这一切,她理了理衣襟,往东走。

这一回,是去慈宁宫。

字条上写了什么,风没看见,鸟没看见。

只看得见末尾三个字:灯还亮。

---

慈宁宫里,太后听完复命,佛珠停在一颗上。

"你说,他是真傻?"

"老身不敢说真,也不敢说假。"孟嬷嬷垂着头,"老身只能说一句:老身在宫里四十三年,没见过这样的孩子。问什么答什么,答什么都不是什么。"

"这就是假。"

"可他的眼神是真的。"孟嬷嬷说,"装傻的人,眼睛里得有东西。他眼睛里……干干净净,就是一碗水。"
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

"你觉得哀家该信吗?"

"老身不敢替娘娘拿主意。"孟嬷嬷顿了顿,"老身只说,娘娘若还要试,换个人吧。老身这张脸,他已经看熟了。"

这句话,半句是真的。

她确实试不出。

至于为什么试不出,她没说。

太后挥了挥手。孟嬷嬷退出来,走过长长的夹道,回自己值房。

门关上前,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
乾元宫的方向,灯果然还亮着。

她望了那盏灯很久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
没有人听见。

她回值房的路很长。

她走得不快,一步,一步,还是宫里老人的步子,一步一尺六,不快,不慢。

四十三年前她进宫的时候,走的就是这个步子。那时候教她走路的人告诉她:在宫里,走得稳,活得长。

她活了四十三年,教过三位皇后走路。

现在,她教一个皇帝走路,教了半个月,没教会。

"教不会好啊。"她又低声说了一句。

还是没有人听见。

---

乾元宫内。

高力士给萧承续了茶。

"陛下,孟嬷嬷这半个月,老奴一直盯着。礼数上,她挑不出错;话头上,她也递得巧。"他顿了顿,"就是有一回,她收了您一张前朝的旧花签,说是交内府归档。"

"归档了么?"

"老奴查过了。"高力士说,"内府没有。"

殿里静了一瞬。

萧承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。

"她拿去干嘛了?"

"老奴不知。"高力士的声音低了些,"一个伺候过三朝的老嬷嬷,恋旧,留了件旧物,原也不算事。是老奴多嘴。"

"不多嘴。"萧承说,"你这张嘴,多一回,朕多活一年。"

他望着跳动的烛火,忽然笑了。

"太后的人,试朕半个月,试出一碗清水。"萧承说,"她回去复命,太后信不信另说——"

他顿了顿。

"老高,你说,她出了乾元门,是先回的慈宁宫,还是先回的住处?"

高力士一怔:"这……当是先回慈宁宫复命。规矩如此。"

"规矩。"萧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没再说什么。

高力士伺候了他大半年,听得出这口气。

"陛下是疑心,孟嬷嬷另有人?"

"朕不疑心。"萧承说,"朕就是觉得,她收那张花签的时候,手太稳了。"

"稳还不好?"

"六十岁的人,见了前朝的东西,手稳得一丝不颤。"萧承吹了吹茶,"老高,你在宫里大半辈子,你见了先帝的旧物,手稳吗?"

高力士想了想,后背慢慢渗出一层汗。

他不稳。他每回见着先帝的御笔,手都得先攥一下。

"老奴这就去查,她这半个月都去过哪儿。"

"查去过哪儿没用。"萧承说,"她能甩掉你的眼睛。也别立案,不过明路——你私下里去查人,查她进宫以前,是哪儿的人。"

"是。"

高力士退出殿门,被夜风吹得一激灵。

他忽然想起来——还是当年在茶库当差时,听灶上的老人说的——四十三年前,宫里确实进过一批浣衣局的女使。

正是那批来路不明的女使进宫的那年——那批人打哪儿来,谁放的行,如今的档册上,一个字都查不到。

萧承把最后一口茶喝了,望向窗外。

月亮被云遮了一半。

露出来的那一半,照着慈宁宫。

遮住的那一半底下,是废苑。

此章为VIP章节,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

  • 价格:0屋币(1元=100屋币)
  • 购买
设置
作品详情 加书架
章节进度
评论 (0条)
评论加载中...
开局傀儡皇帝,我召唤华夏英灵封面 正序
目录加载中...
加书架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
设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