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的"赏赐",三月十九到了乾元宫。
不是金银,不是绸缎。
是一个人。
教引嬷嬷,孟氏,六十岁,宫里待了四十三年,伺候过三位皇后。太后的话说得很体面:皇帝年幼登基,宫中礼数多有生涩,让孟嬷嬷随侍指点,也是先帝旧人,放心。
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送,是赏赐。收,是恩典。推,就是打太后的脸。
萧承接了,接得很高兴。
"好啊。"他当着传旨太监的面说,"朕正愁没人教。上回祭祀,朕把笏板拿倒了,礼部的人脸都绿了。"
传旨太监回去一学,太后捻着佛珠,半天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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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嬷嬷进乾元宫的第一课,教的是走路。
"陛下,天子行步,一步一尺六,不快,不慢。"
萧承走了两步。
一步大,一步小。
"再来。"
又走两步,顺拐了。
孟嬷嬷的眉头拧起来。她教过三位皇后,没教过这么笨的。
"陛下从前……"
"从前没人管朕走几步。"萧承一屁股坐在廊下,"嬷嬷,坐会儿,腿疼。"
孟嬷嬷站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高力士端着茶过来,打圆场:"嬷嬷也坐。这宫里的日子……急不得,得慢慢焐。"
第一天,孟嬷嬷什么都没试出来。
其实第一天,她试过一次。
奉茶的时候,她故意把盏托放偏了半寸。宫里老人都知道,这是试人眼力价的老法子——细心的主子会自己扶一下,粗心的会碰翻。
萧承碰翻了。
茶泼了他一手。他没恼,先问孟嬷嬷烫着没有。
孟嬷嬷说没有。
"那就好。"萧承甩着手,"这茶烫,嬷嬷下回端稳些。"
孟嬷嬷低头应是。
这一局,她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。他像是真笨,笨得滴水不漏。
可宫里待了四十三年的人知道:真笨的人,先顾的是自己的手。
第二天,她换了个法子。
萧承练字,她在旁边磨墨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"老身伺候先帝的时候,先帝也爱练字。"
"哦。"萧承头也不抬,"父皇字好,朕字丑。"
"先帝常说,字如其人。"孟嬷嬷的声音放得很软,"陛下觉得,张阁老的字,像什么样的人?"
来了。
孟嬷嬷的耳朵等着。
"张阁老的字啊。"萧承搁下笔,很认真地想了想,"瘦。"
"……瘦?"
"人也瘦。"萧承说,"朕赏他两斤鹿肉,他不要。嬷嬷你说,鹿肉多好吃啊,他为什么不要?"
孟嬷嬷准备好的十七八个后手,一个都用不上。
她只好答:"许是……忌口。"
"忌口好。"萧承点头,"忌口省肉。"
第三天,她绕着弯子试先帝留下的旧人旧物,也没试出来。
第四天,她换了打法。不问人了,问事。
"老身听说,考成法三个月,罢了十九个官。陛下夜里睡得安稳吗?"
"安稳。"萧承说,"罢的是他们,又不是朕。"
"那些官的家里,也有老小。"
"嬷嬷这话,张阁老也说过。"萧承打了个哈欠,"朕问他,那些被罢了的官,他们家小,吃什么?张阁老说,他们贪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别人家小,吃什么?嬷嬷,你说张阁老这话,是不是挺有道理的?"
孟嬷嬷又哑了。
这话是有道理。可这话不该从一个木偶嘴里转出来——转得这么顺,顺得像他自己想过。
她仔细去看萧承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正在看窗外的麻雀,看得津津有味。
她还问先帝的旧事。萧承给她讲父皇怎么用镇纸敲桌子,讲完了补一句"朕敲着玩过,被骂了"。问高力士,萧承说老高泡茶好喝,"就是越来越抠,好茶叶藏起来了"。
每一句都有答。
每一句都答不到点上。
第五天,她试赵嵩。
"赵相爷是三朝元老了,陛下觉得他累不累?"
"累。"萧承很肯定,"所以朕让他多歇着。上回他要帮朕看折子,朕说不用不用,相爷年纪大了,折子让张阁老看就行。"
"……相爷什么反应?"
"他笑了。"萧承回忆着,"笑得可好看了。"
孟嬷嬷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拆了八遍。
拆了八遍,什么都没拆出来。
孟嬷嬷活了六十岁,头一回有点泄气。
她进乾元宫五天,递出去十七个话头。
十七个话头掉在地上,一个响儿都没有。
她伺候过的三位皇后,任何一个,五个话头就能试出斤两。
这个皇帝,要么是真没斤两。
要么是斤两重到,她这把老秤,称不动。
她当了四十三年宫人,头一回盼着别人是真傻。
孟嬷嬷活了六十岁,头一回遇见这样的对手。你说他装吧,他讲得津津有味,细节全对。你说他真吧,四十三年宫里打滚练出来的眼睛告诉她:这人身上有一层东西,她摸不到。
甩又甩不掉。
太后把她塞进来,她就走不了。她每天"为陛下好",萧承每天高高兴兴地受着,还赏了她两回点心。
第七天,出了一件小事。
萧承翻书。翻的是内府送来的一函旧集子,前朝刻本,纸都黄了。
书里掉出来一张东西。
一张花签。前朝宫里玩的玩意儿,象牙的,指头宽,上头刻着一枝桃花,边角有一行小字,是前朝后宫的坊记。
"什么呀这是。"萧承捡起来看了看,随手就要扔。
"陛下。"
孟嬷嬷伸手接了过去。
"旧物,脏。"她说,"老身替陛下收着,回头交给内府归档。"
她说话的时候,手很稳,声很平。
只有一瞬间。
她低头收那张花签的时候,眼睫毛颤了一下,指尖在"桃花"两个字上,极轻地蹭了蹭。
那不是收旧纸的手。
那是掸一座坟上的土的手。
萧承正低头翻书,没看见。
高力士看见了半眼。
他只看见一个老嬷嬷爱惜旧物,心里还想:到底是伺候过三朝的人,规矩。
这半只眼,就这么过去了。
当天夜里,孟嬷嬷在值房坐到三更。
她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那张花签,就着灯看。
桃花。坊记。边角的小字,磨得快看不清了。
她看了很久,用帕子把花签包好,压回枕头底下。
四十三年了。
她进宫那年,这样的花签在宫里还是能要人命的东西。如今,它掉在一个孩子面前,孩子嫌它脏。
世道换了三轮,她只剩下这一张纸。
"快了。"她对着灯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太后摸出佛珠,一颗,一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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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嬷嬷在乾元宫待了半个月。
半个月,她写了六份回话,一份比一份长,一份比一份空。
三月二十五,她回慈宁宫复命。
但她没有先去慈宁宫。
出了乾元门,她往西走,绕过太液池,进了北边的废苑。
废苑荒了十几年,宫人们叫它"鬼园",白天都没人来。
孟嬷嬷走到苑子最深处。
那里有一堵旧墙,墙下一块碑,碑上没有字。
她在碑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没跪,没拜,就站着。
风吹动她的衣角。她伸出手,在那块无字碑上,极轻地摸了一下,从碑顶,摸到碑底。
然后她蹲下身,抠开墙根第三块砖。
砖后头是空的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很小的字条,塞了进去,把砖推回原位,又拿浮土抹了缝。
做完这一切,她理了理衣襟,往东走。
这一回,是去慈宁宫。
字条上写了什么,风没看见,鸟没看见。
只看得见末尾三个字:灯还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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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宁宫里,太后听完复命,佛珠停在一颗上。
"你说,他是真傻?"
"老身不敢说真,也不敢说假。"孟嬷嬷垂着头,"老身只能说一句:老身在宫里四十三年,没见过这样的孩子。问什么答什么,答什么都不是什么。"
"这就是假。"
"可他的眼神是真的。"孟嬷嬷说,"装傻的人,眼睛里得有东西。他眼睛里……干干净净,就是一碗水。"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
"你觉得哀家该信吗?"
"老身不敢替娘娘拿主意。"孟嬷嬷顿了顿,"老身只说,娘娘若还要试,换个人吧。老身这张脸,他已经看熟了。"
这句话,半句是真的。
她确实试不出。
至于为什么试不出,她没说。
太后挥了挥手。孟嬷嬷退出来,走过长长的夹道,回自己值房。
门关上前,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乾元宫的方向,灯果然还亮着。
她望了那盏灯很久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没有人听见。
她回值房的路很长。
她走得不快,一步,一步,还是宫里老人的步子,一步一尺六,不快,不慢。
四十三年前她进宫的时候,走的就是这个步子。那时候教她走路的人告诉她:在宫里,走得稳,活得长。
她活了四十三年,教过三位皇后走路。
现在,她教一个皇帝走路,教了半个月,没教会。
"教不会好啊。"她又低声说了一句。
还是没有人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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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元宫内。
高力士给萧承续了茶。
"陛下,孟嬷嬷这半个月,老奴一直盯着。礼数上,她挑不出错;话头上,她也递得巧。"他顿了顿,"就是有一回,她收了您一张前朝的旧花签,说是交内府归档。"
"归档了么?"
"老奴查过了。"高力士说,"内府没有。"
殿里静了一瞬。
萧承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。
"她拿去干嘛了?"
"老奴不知。"高力士的声音低了些,"一个伺候过三朝的老嬷嬷,恋旧,留了件旧物,原也不算事。是老奴多嘴。"
"不多嘴。"萧承说,"你这张嘴,多一回,朕多活一年。"
他望着跳动的烛火,忽然笑了。
"太后的人,试朕半个月,试出一碗清水。"萧承说,"她回去复命,太后信不信另说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老高,你说,她出了乾元门,是先回的慈宁宫,还是先回的住处?"
高力士一怔:"这……当是先回慈宁宫复命。规矩如此。"
"规矩。"萧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没再说什么。
高力士伺候了他大半年,听得出这口气。
"陛下是疑心,孟嬷嬷另有人?"
"朕不疑心。"萧承说,"朕就是觉得,她收那张花签的时候,手太稳了。"
"稳还不好?"
"六十岁的人,见了前朝的东西,手稳得一丝不颤。"萧承吹了吹茶,"老高,你在宫里大半辈子,你见了先帝的旧物,手稳吗?"
高力士想了想,后背慢慢渗出一层汗。
他不稳。他每回见着先帝的御笔,手都得先攥一下。
"老奴这就去查,她这半个月都去过哪儿。"
"查去过哪儿没用。"萧承说,"她能甩掉你的眼睛。也别立案,不过明路——你私下里去查人,查她进宫以前,是哪儿的人。"
"是。"
高力士退出殿门,被夜风吹得一激灵。
他忽然想起来——还是当年在茶库当差时,听灶上的老人说的——四十三年前,宫里确实进过一批浣衣局的女使。
正是那批来路不明的女使进宫的那年——那批人打哪儿来,谁放的行,如今的档册上,一个字都查不到。
萧承把最后一口茶喝了,望向窗外。
月亮被云遮了一半。
露出来的那一半,照着慈宁宫。
遮住的那一半底下,是废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