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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元宫的夜，比别处静。
高力士端着一盏小吊梨汤进来。萧承在临帖。
"陛下，润润。"
萧承笔不停："说。"
"孟嬷嬷，老奴盯了二十天。"高力士把汤盏搁在萧承肘边，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，"每月初七、廿一，她去太液池北喂鱼。鱼没喂几条，话递出去不少。"
"递给谁？"
"慈宁宫的二等宫女采蘩。采蘩再递给太后跟前的秦姑姑。三道手，道都不沾边。明面上查，就是老嬷嬷爱喂鱼。"
萧承搁笔："她报什么？"
"报陛下一天吃几顿，睡几更，看了什么书，见了什么人。"高力士顿了顿，"还报，陛下写'制'字，总少一横。"
萧承笑了："那是朕故意少的。"
"老奴知道。"高力士躬身，"所以老奴来请示。这个人，拿不拿？"
"不拿。"
"老奴也是这么想。拿了她，太后换一双眼睛，咱们还得摸黑再找三个月。"
"不止。"萧承起身，走到窗边，"她是太后精心挑选出来的人。挑人的路数，递话的门道，收话的人头，全拴在她一个人身上。她不是一根刺，她是一个线头。"
他回身："朕不剪线头。朕要顺着线头，把整张网摸出来。"
高力士垂手："陛下的意思，养着？"
"养。还要喂饱。"萧承道，"她看什么，报什么，从今夜起，咱们说了算。往后太后耳朵里的乾元宫，是朕递给她的乾元宫。"
高力士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压下去："老奴这条线……要浑着养了。"
第二天起，乾元宫多了许多"碰巧"。
孟嬷嬷扫廊，必定碰巧扫到西窗下。西窗里，陛下必定在斗蛐蛐。
孟嬷嬷送浆洗好的衣裳，必定碰巧赶上太傅提问。陛下答得驴唇不对马嘴，太傅气得胡子抖。
她夜里值更，必定碰巧听见陛下跟高力士抱怨：张先生的法太狠，朕想撤，又不敢。
全是真的。
蛐蛐是真斗。错字是真错。抱怨是真出声。
只不过斗蛐蛐的那半个时辰，是算准了她扫到哪一节廊，才开的局。
高力士把乾元宫当差的十三个小太监叫到一处，一人发了一张纸。纸上没有字，只有时辰和地点。
"戏要真做。"老太监说，"假东西禁不住看。咱们不给她假的，咱们只给她挑过的真。"
小太监们不懂。小太监们照着做。
陛下沉迷玩乐这条线，半个字不用编。只要让她在该看见的时候看见，该听见的时候听见，就够了。
萧承批折子批到三更。廊外听着的孟嬷嬷，听见的是寝宫里均匀的鼾声。
鼾声是高力士教小太监装的。
老太监把鼾声分了三档：吃饱的一档，劳心的一档，装睡的一档。教了六天，才准上岗。
第七天，高力士下了一枚试钩。
他让萧承当着一个扫地小太监的面，夸了一句新贡的红袍鹩哥，说鸟儿学舌学得快，稀罕。
这句话，乾元宫里没第二个人听见。
三天后，慈宁宫的采蘩"随口"问浣衣局的小丫头：听说乾元宫新得了一只会说话的鸟儿？
话顺着三道手，绕了一圈，回来了。
高力士在小本上记下两个字：鹩哥。
通了。
他又试第二枚。这回是半句坏话：陛下嫌张居正板着脸，背后叫他"张棺材"。
五天后，太后宫里赏下来一匣子安神的香，指名给皇帝，说皇帝读书劳神。
高力士捧着香匣回来，在萧承面前打开："陛下，钩子咬死了。她报什么，那边信什么。"
萧承拈起一块香，闻了闻："那就接着喂。"
慈宁宫里，太后听完秦姑姑的回话，拨着佛珠。
"还是斗蛐蛐？"
"回太后，还是斗。字还是错。书还是读不进。前儿太傅问《尚书》，他答成了戏文。"
太后拨珠的手停了停："张居正呢？"
"皇帝嫌他狠，嫌他板脸，又不敢动他。"
"不敢动，就对了。"太后闭上眼，"哀家这个儿子，哀家看着他长大的。他有几斤几两，哀家心里有数。"
秦姑姑要退，太后又补了一句："让那边仔细看着。一丝一毫，都别漏。"
"还有，"太后拨珠的手没停，"皇帝跟张先生，近日走动勤不勤？"
"回太后，勤。张先生隔三差五进宫，一坐就是两个时辰。"
"坐那么久，说什么？"
"听说是讲经。皇帝听着听着就睡过去了，张先生也不恼，坐着喝茶等他醒。"
太后笑了一声，笑得很淡："这才是哀家的儿子。"
笑完，她把佛珠拢进袖里，声调淡了下去。
"哀家信他七分。"
秦姑姑垂着手，不敢接。
"剩下三分，"太后望着殿门外，"走哀家自己的路。去传裴嬷嬷——先帝去之前，有只随身的旧匣子，哀家记得，收在旧殿那边。让她去寻。寻着了，原样捧来，不许开，不许问。"
秦姑姑屈膝领命。太后又补了一句。
"这件事，不走那边的道。那边，一个字也不许知道。"
她不知道，"那边"看见的一丝一毫，是谁挑好了、摆在那儿、掐着时辰给她看的。
同一天三更，乾元宫灯下。
萧承批完最后一本折子，是宋克己清积案的明细。他提笔，在尾页写了两个字：可嘉。
高力士收拾笔墨，轻声道："太后今儿信了。信得很稳。"
"信了好。"萧承吹了吹墨迹，"她信的每一个字，都是朕递过去的。往后朕要她信什么，她就得信什么。"
他顿了顿："这宫里，从此有两双眼睛。她一双，朕一双。可她那一双看哪儿，是朕定的。"
高力士躬身："陛下，还有一层。她递话的门道、接话的人头，老奴已经摸清了七七八八。太后的网，从此有咱们一双眼睛在里头。"
萧承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这张网，他要用很久。
网要用久，就得先过对面那一关。
第十二天，对面出手了。
秦姑姑借着送衣裳，让采蘩带了一句闲话给孟嬷嬷：太后前几日念叨，不知陛下寝殿里，褥子绣的是龙是云。
这不是闲话。这是反钩。
孟嬷嬷一个浣衣局的老嬷嬷，照理答不出。她若答得出，说明她看得见寝殿；她若答得又快又准，说明她看得太顺——太顺，就是有人喂。
秦姑姑这一手，是在验自己的眼睛干不干净。
高力士听到风声，正在给萧承研墨，手都没停。
"陛下，太后起疑了。"
"疑什么？"
"疑她的眼睛。"高力士道，"这一步早晚要来。老奴等的就是这一步。"
"怎么接？"
"让她自己去看。"高力士放下墨锭，"今晚陛下换褥子。明儿浆洗，旧褥子过她的手。她看见的，是她亲手摸着的，不是谁告诉她的。她报上去，秦姑姑再问细节，她答得磕磕绊绊——磕绊才对，一个老嬷嬷，记枕头的花样，哪能记全。"
萧承想了想："留一处错。"
"陛下圣明。"高力士躬身，"老奴就是这么安排的。滚边的颜色，让她记错半分。全对是假的，错半分才是人。"
三天后，这句话顺着三道手递回慈宁宫：绣的云纹，滚的……像是石青，又像是宝蓝，老眼昏花，瞧不真。
秦姑姑回报太后。太后拨着佛珠，嗯了一声。
这半分错，把她心里那点疑，熨平了。
高力士回乾元宫复命，只说了四个字："对面收了。"
萧承正在翻折子，头也没抬："收了好。她收一次钩，往后半年都不会再疑。"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萧承忽然问："高力士，孟嬷嬷这个人，你怎么看？"
高力士没料到这一问。
"回陛下，是个细人。"他想了想，"浆洗的衣裳，领子永远多浆一遍。陛下的中衣，扣子松了，她换扣襻的时候，用的是双股线，比原来的结实。她不知道那件中衣陛下常穿，她就是那么做活。"
"忠吗？"
"忠。"高力士道，"忠得很笨。太后赏她一回银子，她供在家里佛龛前，逢初一十五磕三个头。她当真以为，给太后看着乾元宫，是替先帝看着儿子。"
萧承翻折子的手停了停。
"那就让她继续这么以为。"他说，"别难为她。她的饭，照双份添。"
"老奴省得。"高力士顿了顿，"只是陛下，这种人，若有一日她知道了她递出去的话是怎么来的……"
"那一日再说那一日的话。"萧承翻过一页，"这宫里，谁不是在别人画的圈里尽忠。"
他说完这句，笔却没落下，又在折子上添了一行小字。
高力士瞟了一眼。陛下批的是浣衣局这个月的炭火份例——添了两成。
"嬷嬷们年纪大了，冬天手冷。"萧承头也不抬，"就当是……租金。她的眼睛，朕用着，不能白用。"
高力士躬身应下，心里把这一句记下了。这宫里记恩的人多，记租的皇帝，他头一回见。
又过了十日，高力士去查孟嬷嬷的来历。
宫人入宫，内务府有档。籍贯、年貌、荐保人，一页一纸，黄绫面的册子，存在架阁库最里一排。
高力士亲自去的。不要人陪，掌一盏小灯，翻到四十三年前那一册。
架阁库的夜，比坟地还静。纸受潮，一股子陈年的霉味。老太监跪坐在架子前，一页一页翻，翻得很慢。
他干了四十多年宫里的活，知道档这种东西，会说三种话：写在上面的，没写在上面的，和被人改过的。
四十三年前那几年的档，他一册一册过了目。元熙四十年，齐的。四十一年，齐的。四十二年，齐的。四十三年——
浣衣局，元熙四十三年冬，进宫女使一十七名。
名单还在。名字、年貌，一个一个都在。
唯独每人名下那行小字——籍贯府县、父母姓名、荐保人画押——那一页，没有了。
不是一名没有。是一十七名的那一页，整页，被人撕了。
撕口不新，也不旧。撕的人很懂行，撕完把前后页码对得整整齐齐。不用指甲盖抵着摸，摸不出来。
高力士抵着那道撕口，摸了很久。
他又做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，查册子的纸。这一册用的是元熙年间的竹纸，纸色一致，没有换页的浆痕——不是换页，是从原册上撕的。
第二件，查册子的绳。黄绫面，丝线装订，绳结是旧的，可打结的手法，不是内务府的平结，是外头书局的双环结。有人拆开过，又照原样订了回去。手艺很好，好到寻常人一辈子看不出来。
第三件，查当差。架阁库三十年里换过七任管事，他一一在心里过了名。能进这排架子的，宫里不超过二十个人。二十个人里，有这手手艺、又有这个胆子的——
一个都对不上。
四十三年前——前朝的东西，在宫里，还能要人命。。
那一年的浣衣局女使，进宫前是哪儿的人，如今天底下没有一张纸说得清了。
"这宫里的夜……"老太监吹熄了灯，在黑地里站了一会儿，"比老奴想的，还要深。"
他回乾元宫复命，只说了一句。
"陛下，撕这一页的人，不是太后。"
萧承问："怎么讲？"
"太后要遮，会换一页假的进去。撕得这么干净的，是怕人知道'有过这一页'。"高力士躬身，"陛下，这宫里除了太后，除了咱们，还有第三拨人。而且，四十三年前就埋下根了。"
萧承捏着笔，半晌没落下。
"那就好。"他说，"棋盘上人多，才好借力。"
"陛下不怕？"
"怕。"萧承落笔，批下一本折子，"可怕也得下棋。能赢就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