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矩求见的时候,揣着一身的不自在。
这位新升的户部管库郎中,进了乾元宫,帽子摘了,又戴上,又摘了。
他这辈子,前半生泡在账册里,见钱眼开四个字是夸他——眼里只有钱数,没有人事。考成法把他从库房的灰堆里拔出来,他知道是谁拔的。所以昨夜那桩事,他在自家门槛里站了半宿,天亮就来了。
萧承看他:"崔卿,帽子跟你有仇?"
崔矩把帽子夹在腋下:"陛下,臣遇着一桩事,拿不准,不敢不报,又不敢乱报。"
"说。"
"户部员外郎庄启元,昨儿夜里,在臣家门口站了半个时辰。"崔矩咽了口唾沫,"他是赵相的门生。臣跟他平素没来往。他说,他有话,想递到御前。"
高力士在旁边斟茶的手,停了半寸。
萧承不动声色:"他要递什么话?"
"他说,三日后朝会,赵相要拿河道总督的亏空开火,把账,引到户部头上。"崔矩压低声音,"他还说,他手里有凭据。他要的也不多——考成法考他这一等,他想求个'平'字。"
卖消息,换前程。
萧承问了句题外话:"这个庄启元,什么路数?"
崔矩显然做过功课:"回陛下,他是庚辰科的进士,二甲出身,在户部蹲了十一年。学问有,算盘也精,就是不大会站队。赵相收门生,看的是用处,他在门里排不上前头,也掉不出队尾——中不溜,最熬人。"
"考成法考他什么?"
"考他钱粮核销。他手里压着三年的旧账,按考成的格,清不完就是'下'。下了,先是罚俸,再是降调。他今年四十一了,降一级,这辈子就到头了。"崔矩补了一句,"臣听说,他夫人上个月把嫁妆里的两副头面,送进当铺了。"
萧承点点头。
走投无路的人,才敢卖。有退路的人,只会观望。这道理他懂,高力士更懂——所以这人才更要验。
殿里静了片刻。
萧承没接话,转头看高力士:"你怎么看?"
高力士把茶盏搁下:"老奴只看人。这位庄大人,陛下见是不见?"
"不见。"萧承道,"朕见了,他就值钱了。他不值钱,才好用。"
他点了点桌面:"崔卿,你回他一句话。折子朕不看,话朕不听。他要有心,让他先把'心'摆出来。怎么摆,高公公教你。"
崔矩退下后,高力士躬身:"陛下,老奴要验他三样东西。"
"说。"
"头一样,消息可不可查。第二样,代价肯不肯付。第三样——"老太监眯起眼,"退路留没留。"
第一验,查。
庄启元说的河道亏空,查起来不难。河工银子走的是工部的账,底档却在户部存着副本。崔矩用了两天,把近三年的河工折银一笔一笔对出来。
亏空是真的。十一万两,窟窿拿苇席钱、夫役钱层层糊着。赵嵩要在朝会上揭开这口锅,锅底下压着的,是户部两个主事的画押。
消息,是真的。
第二验,代价。
高力士让崔矩给庄启元递话:空口无凭,要你手里那页凭据。不是抄的,是原件。
这是要命的要价。
门生卖老师,卖一句话,抓不着。卖一纸原件,就是押上满门的投名状。赵嵩若知道了,庄启元九族都凉。
崔矩把话递过去,心里打鼓。他回来跟高力士学:"他要是不肯呢?"
"不肯,正好。"高力士在灯下修指甲,头也不抬,"不肯付代价的忠心,一文不值。咱们掉头就走,他半句怨言不敢有。肯不肯,先问。问了,才知道他卖的是消息,还是卖的是命。"
崔矩回话说,庄启元在自家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,灯亮到五更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那页河工清册的原件,缝在一件旧夹袄的衬里,亲自送到了崔府。送的时候,他手是抖的,话却说得平:"崔兄,这件衣裳,兄弟我过冬穿的。你替我收着。"
崔矩后来跟高力士说,就冲这句话,他信了三分——把命说成衣裳的人,是知道这买卖有多重的。
"代价,他肯付。"高力士把那页纸摊在萧承面前,"老奴验过笔迹和印,是真的。"
第三验,退路。
高力士没问庄启元。他问的是人。
他让底下人把庄启元这半个月的行踪,一寸一寸捋:见过什么人,写过什么信,家里有没有东西挪出去,跟慈宁宫那边沾不沾边,跟赵府有没有暗线。
捋了七天。
"干净。"高力士回报,"他没留后路。没抄副本,没托人,没给赵府递半个字的试探。他是真把自己砍干净了才过来的。"
萧承听完,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。
"一个门生,卖老师卖得这么干净。"他慢慢道,"崔矩信了他三分,朕倒要信他七分——人在绝路上砍断自己退路的时候,下手最狠,也最真。"
"陛下这话,老奴记着。"高力士道,"可是真,也要看是谁让他真的。"
"三样都过了。"萧承道,"可以收了?"
高力士没答。
老太监把那页河工清册又拿起来,对着灯,看第二遍。
"陛下,怪就怪在这儿。"他说,"三样都过得太顺了。"
"顺不好?"
"顺得太齐整。"高力士放下纸,"陛下,这条消息,真,可查,有凭据。可它有个毛病——它没用。"
萧承挑眉。
"赵相三日后要开火,咱们现在知道了,能做什么?"高力士掰着手指,"提前给户部那两个主事通风?动不得,一动就露。提前把亏空补上?十一万两,三天补不上。在朝会上抢先发难?那赵相顺水推舟,反咬是户部自查出来的,他还是干净的。"
"这条真消息,咱们接在手里,只有一种用法——"老太监抬头,"动。只要宫里为这条消息动了一根手指头,赵相就知道了:他的话,出了他的书房,能到御前。"
殿里静下来。
萧承慢慢笑了:"他不是在查账。他是在试盘子。"
"是。"高力士道,"弃了濮存礼、甘霖之后,赵相门里人心浮动,他比谁都清楚。他不晓得哪张嘴松,干脆放一条真消息出门。这条消息走到哪儿,哪儿就是他的破口。"
"那庄启元……"
"庄大人自己是真的。他卖的心是真的,砍断的后路是真的。"高力士道,"可他卖的那条消息,是赵相算准了他会听到、算准了他会卖,喂到他嘴边的。真饵,真钩,钓的是咱们。"
萧承往后一靠:"三验验出了真心,没验出后头的局。高力士,你这三验,缺了一道。"
"老奴领罪。"
"不领。"萧承摆手,"补上第四道——这条消息,是从谁耳朵边漏出来的。往后验消息,先验来路。"
"老奴记下了。"
"那这个人,收不收?"
高力士躬身:"老奴的意思,收。"
"明知是双面钉,还收?"
"正因为是双面钉,才要收。"老太监一字一字道,"赵相拿他试咱们,咱们就咬钩给赵相看——咬得恰到好处。这条消息,咱们一个字不动,让朝会照旧开,让赵相的火照旧烧。烧完,赵相一查:宫里没动静。他就得信,庄启元这条线,是干净的,是没通到御前的。"
萧承听完,笑了。
他提笔,在崔矩回话的单子上,找到"庄启元"三个字,在后头点了一个点。
"收了。"
三日后,朝会。
赵嵩果然开火。
他出班的时候,步子不急,声音不高,先把河道总督的劳绩数了一遍,数得句句在案,再把十一万两的亏空一笔一笔摆出来,摆得笔笔有凭。说到最后,他只提了一句:"臣失察,臣门下亦有人在户部当差,请陛下一并察处。"
户部两个主事当场摘了顶戴。工部堂官罚俸一年。火从河道烧到户部,烧得又正又稳。
满朝都说赵相公忠体国,连自己的盘子都查。
萧承坐在御座上,全程只说了一个字:"准。"
他脸上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。不惊讶——惊讶就是早知道。不平——平就是护着谁。一个少年天子听说贪案该有的一切反应,他全都按格给了,一丝不多,一丝不少。
没人知道,赵嵩烧这把火,烧的不是贪官,是人心。火光照着每一张脸,他在数,谁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御座上那位的睫毛,没动。不是忍出来的——是提前三天就知道答案的人,本就不必动。
赵嵩回府,听心腹报完各处动静,闭目良久,说了三个字:干净就好。
他信了。
庄启元这条线,从此在他心里,是通不到御前的安全线。
半个月后,庄启元又求见崔矩。
这回他不递凭据。他只递一句话,说完就走,走得比上次还快。
崔矩后来在御前学那情形:庄启元进门,茶没沾唇,坐都没坐实,半欠着身子,说完那句,作了个揖就退。退到门口,又折回来半步,补了半句:"崔兄,这一句,兄弟不收银钱,也不讨前程。兄弟就是觉着……这话要是在崔兄手里烂掉,夜里睡觉不踏实。"
说完真走了。
崔矩不敢耽搁,当夜进宫。
"陛下。"崔矩的声音发紧,"庄启元说,赵相府上,这几日在查一桩旧事。"
萧承正看折子,没抬头:"什么旧事?"
"查登基前三天。"崔矩咽了口唾沫,"去岁六月里,宫里死过一个什么人。"
萧承的笔,停在半空。
高力士站在灯下,脸上的褶子一点一点绷紧了。
殿里很静。高力士垂着手,半晌没敢出声。
"他还说了什么?"萧承问。
"他说,赵相把登基那一阵子宫里所有的死亡档、销名册、病故录,全调去了。连浣衣局病死的老宫女,都一个一个对着查。"崔矩道,"庄启元自己都觉得怪——赵相放着考成法不管,放着盐铁不问,翻这一堆死人名册,图什么?"
萧承把笔搁下。
图什么?图源头。
赵嵩找不到对手,开始往回翻了。翻到朕登基那三天,翻到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萧承在殿里走了两个来回。
他不怕赵嵩翻名册。名册是纸,纸上有的,翻烂了也只是纸。他怕的是另一头——纸底下压着的东西,连他自己,也只摸到了边角。
"崔矩。"
"臣在。"
"今夜的话,出了这个门,你没有听过,朕也没有说过。"萧承看着他,"庄启元这条线,往后你只听高公公一个人的。他让你忘,你就忘。"
崔矩躬身:"臣的记性,是考成法考出来的——该记的记,该忘的,比记的还牢。"
萧承笑了:"去吧。"
"陛下。"高力士轻声道,"登基前三天……"老太监的声音顿了顿,"宫里,确实死过一个人——老奴查档的时候,见过这一笔。"
萧承看他。
"这件事,老奴本想过几日再报。"高力士躬下身,"现在看来,得连夜查了。赵相翻的是名册,名册上有的,他能翻着。名册上没有的——老奴得赶在赵相前头,先翻出来。"
萧承盯着烛火,半晌。
"去。"他说,"这回不是试盘子了。这回,他离门很近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