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风起了。
萧承晚膳只用了半碗,放下筷子,说出去走走。高力士提着一盏羊角灯,跟在后头。
主仆二人没走御道。走的夹道,从乾元宫后身,一路上了东南角的宫墙。
这条路上,萧承走得很慢。高力士知道,陛下不是在看夜景,是在盘账。
账有四笔。
这条路他走熟了。三个月前,他走这条夹道,是躲人——躲开所有的眼睛,才敢露出一点真脸色。如今还是这条道,还是两个人,走的底气不一样了。
头一笔,在慈宁宫。
今午后,孟嬷嬷又去太液池北喂鱼了。这一回,她带回来的"看见",是陛下跟高力士为着斗蛐蛐赌东道,输了一匣子金瓜子,心疼得直拍桌子。
真的。金瓜子是真的,拍桌子是真的。输完之后,陛下转头批了三本考成的急折,批得又快又狠——那半个时辰,孟嬷嬷在殿外洒扫,听不见。
"太后今儿又赏了安神的香。"高力士跟在半步后头,轻声报,"老奴验过了,香是好的,就是香。"
"上回那一记反钩之后,她没再验过?"
"没再验。"高力士道,"孟嬷嬷报的话,如今到了秦姑姑那儿,转头就进太后的耳朵,中途不再过第二遍筛子。老奴顺着这条道,倒着摸,摸到的东西越来越多——太后宫里掌消息核对的,明面上是秦姑姑。每旬初十,她把各处来的话拢成一小卷,亲手过一遍——这一道核对,老奴前阵子才摸到。"
"人查到了?"
"查到了大半。老奴没动。"高力士道,"动了,就打草。如今这条道是咱们搭的桥,桥那头的每一处桥墩,老奴都想先认认脸。"
"她信得越稳,朕的手脚越松。"萧承道,"这双眼睛,养得值。"
再一笔,在赵府门外。
庄启元这枚双面钉,钉得很牢。朝会那把火烧完,赵嵩查了七天,宫里一根睫毛都没动——他信了这条线干净。前日,庄启元又"碰巧"听见赵相与钱先生议事,散出来一句:相爷近日常翻旧档。
"他翻得越勤,喂给庄启元的东西就越多。"高力士道,"老奴已经把第四道验法立起来了——往后每条消息,先验来路,再验真假。"
"他的前程呢?"萧承问,"考成那一等,别真给他一个'下'。"
"老奴办妥了。他核销的钱粮,崔矩指点了两处捷径,是他自己跑出来的功,名正言顺一个'平'。"高力士道,"多一分不给。给多了,赵嵩那边就看出来了——门里中不溜的一个人,忽然出头,必有缘故。"
"让他就在中不溜待着。"萧承道,"中不溜的人,听不见机密,也最不招眼。朕要的不是他听见什么,朕要的是他一直在那儿。"
"老奴省得。钉子不怕钝,怕晃。"
萧承点头:"钉子是赵嵩递到朕手里的。他递的时候,不会想到钉子有倒钩。"
六部廊下,也有一笔。
考成法的碑,昨儿立起来了。青石,一人高,十二条,字字寸许。立碑那天,六部的官绕着看,没人说话。有个新来的主事伸手摸了一下碑角,被同僚拽走了。
"甄淑昨儿递牌子谢恩。"高力士道,"七十岁的人,在碑前站了一炷香。老奴问他看什么,他说,看这部法能不能活得比他长。"
"能。"萧承道,"它得活得比朕都长。"
他想起张居正那句"陛下打算让法活多久"。这话他记着了。法活得长,立法的、守法的,就都死了也站着。这买卖,怎么算都值。
"还有祁青的案子。"高力士接着报,"折子发回通政司,按正路子重递,三天到的御前。府里压折子的知府,考成记'下',降一级调闲。门吏革役。摊派的三成公费,勒令清退。"
"祁青呢?"
"考成记'上'。他自己递折子讨的只一个'平'字,张先生给他改了个'上'。"高力士笑了笑,"张先生说,敢押乌纱的县令,给一个'平'字,往后谁还押?"
"张先生这话,传到外头去。"萧承道,"就说是朕说的。"
高力士一怔:"陛下,这彩头……"
"朕的彩头多的是。"萧承道,"这句话得让天下的县令都听见——押乌纱,押得值。"
最沉的一笔,落在赵府书房。
这笔账,萧承没有凭据,只有风向。可风向有时候比凭据准——凭据会说谎,风不会。
"赵嵩几夜没睡了?"萧承问。
"四夜。"高力士报得精确,"前儿四更,昨儿五更。今儿他府上订的烛,比上月多了一倍。"
萧承笑了。
四笔账盘完,主仆二人也走到了宫墙的最高处。
风大。灯笼里的火苗压得低低的。
萧承扶着垛口,往下看。底下是层层叠叠的宫殿,一片黑瓦,几点灯火。慈宁宫的灯亮着,赵府的方向看不见,可他知道那儿也亮着。
这座城,今夜有两个人睡不着。一个是被他喂饱了"看见"的,一个是翻遍了纸找不到他的。
高力士把一件大氅披到他肩上,没忍住,问了。
"陛下,站在这么高的地方,想什么?"
萧承望着城外的黑,半晌。
"想赵嵩今晚睡不睡得着。"
高力士一怔,随即笑了:"老奴说句僭越的话——他睡不着,是陛下害的。"
"不是朕害的。"萧承道,"是他自己。他太聪明了。笨一点的人,输到这一步,骂两句娘,睡一觉,明日照旧。他不行。他要把每一颗子都捡起来看,看出一个'为什么'。"
"那他看出来了吗?"
"看出来了。"萧承的声音平平静静,"他看出来的东西,比没看出来更吓人——他看出来,这盘棋里有个他看不见的东西。"
风从城下卷上来,吹得大氅猎猎地响。
萧承望着城外,忽然问:"高力士,你说,他查你查了三个月,查出一个'高老实'。他那一刻,是什么滋味?"
高力士想了想:"回陛下,是松一口气。"
"对。人查到一个'真',就松一口气。松了这口气,就不往下想了。"萧承道,"朕这辈子,靠的就是别人松这口气。可赵嵩不一样——他松了三口气,又把三口气一口一口吸回去了。这个人,难杀。"
"陛下说的是。"
"难杀,才值得杀。"萧承笑了一声,笑声很短,"他要是好对付,朕这盘棋,赢得也没滋味。"
高力士在灯影后头看着自己的主子。十七岁的脸,说出这样的话,眼皮都不抬。老太监在宫里活了四十多年,头一回觉得,"看不见的东西"这六个字,赵嵩说得很准——连他高力士自己,有时候都看不透这位陛下。
"高力士,一个看不见对手的人,会做两件事。"萧承接着道,"一件是疑神。还有一件——疑鬼。"
"他两样都在疑?"
"他两样都在查。"萧承转过身,"六月十三那条线,你查到哪一步了?"
高力士的笑收了。
"老奴正要报。"老太监凑近半步,声音压进风里,"陈黄门的坟,老奴先开了——跟赵嵩的人前后脚,咱们早三天。里头的东西,老奴原样封回去了。衣裳是新的,尺寸……是老奴的。"
风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。
"他查到这个,今夜自然睡不着。"萧承道,"可他再往下查一步呢?"
"再往下,是守夜的人。"高力士道,"六月十三夜里,神武门、西华门、藏书阁三处的守值名册,老奴已经在对了。有一个老更夫,那一夜当差,如今在……"老太监的声音顿住了,"在浣衣局帮闲看夜。傻了的那个火者,也是他同乡。"
萧承的手指在垛口的青砖上敲了两下。
线头收回来了,收成一团,攥在他手里。
"查。"他说,"但记住一条——咱们不是要盖住这件事。咱们是要比赵嵩先知道,这件事底下压着的,到底是什么。"
"老奴明白。"
"还有一层。"萧承又补了一句,"赵嵩的人去义地,是第三拨。前头两拨,一拨是咱们。另一拨,自称'旧亲',添土烧纸——"
"老奴记着呢。"高力士的声音沉下来,"给一个'暴毙'的老黄门添土的'旧亲',跟撕掉籍贯页的人,老奴瞧着,像一只手。"
"像,不代表是。"萧承道,"去查这只手。它在宫里埋了四十三年,比太后深,比赵嵩老。"
"老奴明白。"
主仆二人下了宫墙。羊角灯照出两道影子,一长一短。
走到夹道拐角,一个小太监提着灯,一路小跑迎上来,脸色白得不对。
"陛下,高公公——"小太监的声音发颤,"浣衣局……浣衣局出事了。"
高力士一把扶住他:"慢慢说。"
"一个老宫女,今儿傍晚,没了。"小太监咽着唾沫,"说是自缢,吊在太液池北边废苑的偏屋里。管事的去看,说不像自缢——她指甲缝里有土,有碎砖。人吊在梁上,手却是抠着墙死的。"
萧承和高力士对视了一眼。
太液池北。废苑。
那地方,宫里的老人绕着走。苑子里立着一块无字的碑,墙根的砖后头,藏过一张"灯还亮"的字条。孟嬷嬷复命之前,鬼使神差去的就是那儿。
如今,那儿死了人。
"管事的怎么不早报?"高力士问。
小太监哆嗦了一下:"回公公,浣衣局的管事不敢声张。那地方死人不吉利,他想按'病故'报上去,是底下一个小黄门觉着不对,偷偷递的话。"
"他倒机灵。"
"机灵的小黄门,老奴回头收了他。"高力士说着,又问,"死者是谁?"
"姓……姓什么还没查清。只说是元熙四十三年进宫的,浣衣局的老宫女,平日里一个人过,不大说话。"小太监顿了顿,补了一句,"对了——孟嬷嬷,跟她同一批进的宫。"
同一批。一十七个人里的一个。
高力士的心,往下沉了沉。
一十七个人里,只有这一个,前阵子被高力士的人套话时,松过半句口。半句,没头没尾。他本想再焐焐,焐热了再掏——她手里,多半是有东西的。
如今,嘴被人先掐上了。
高力士追问:"孟嬷嬷现在何处?"
"在……在浣衣局当差,还不知道这事。"
"派两个稳当人,看着她。"高力士的声音没变,话却重了,"不是看犯人。是护着。今夜起,她那批人,见一个,护一个。护不住的,老奴要第一个知道。"
小太监应声去了。
风从夹道里穿过去,灯笼的火苗扑地矮了半截。
高力士的手,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。
籍贯页被撕掉的一十七个人里,今夜,先死了一个。
一十七个人,一页纸被人从天下抹掉了。如今人也开始一个一个地没。撕纸的那只手,等不及了——或者,是有人惊动了那只手。
孟嬷嬷十天前去过废苑。老宫女死在废苑。这两件事中间隔着的十天,此刻看起来,像一根烧到了尽头的引线。
萧承眼前,一行系统提示无声浮起:【检测到宫中异常死亡,线索汇聚中。】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"陛下。"老太监的声音很轻,"这潭水,开闸了。"
萧承望着太液池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那边一片黑,一点灯都没有。可他想起墙根砖后那三个字——灯还亮。
"封锁苑子。"萧承开口,一字一句,"今夜当值的人,一个不许放走。尸首不许动,等朕来。浣衣局那个管事,先看起来——不是要办他,是别让人灭他的口。"
"老奴这就去办。"
"走。"萧承拢了拢大氅,"去看看。朕的宫里死了人,朕这个皇帝,该到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