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苑在太液池北,隔着一片老槐。
萧承到的时候,偏屋外已经围了一圈人。灯笼七八盏,没人敢进去。见他来了,一圈人齐刷刷跪下,脑袋贴着地,抖成一片。
"灯。"萧承只说了一个字。
高力士把羊角灯提进屋里。三间偏屋,一股陈年的潮味。正屋房梁上垂着一根绳,人已经放下来了,平搁在门板上,盖着半幅旧被单。
萧承蹲下身,揭开被单。
一个干瘦的老宫女。六十上下,鬓角全白,衣裳是浆洗得发硬的青布衫。脖颈上一道勒痕,紫黑的,斜着往上走。
"自缢的勒痕,该顺着下颌走。"萧承道,"这道痕,是从背后勒的。"
高力士把灯凑近。
老宫女的手,十根手指蜷着,指甲缝里塞满了土和碎砖。萧承顺着那双手往上看——墙。土坯墙上,齐腰高的地方,五道抓痕,深深浅浅,混着干了的血。
人吊在梁上,手却抠着墙。
她死前在够什么东西。或者,在挣什么东西。
"屋里搜过没有?"萧承问。
"回陛下,管事的报上来之前,谁都没敢动。"
萧承起身,环视这间屋子。
床板、旧柜、一张缺了角的方桌。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半碗水,水面上漂着一点灯花。所有东西都摆得很正——太正了。一个平日"一个人过,不大说话"的老宫女,屋里不会整齐成这样。
有人收拾过。收拾的人,手很稳。
萧承走到墙根,蹲下。第三块砖。
他伸手抠了抠。砖是活的。砖后一个洞,洞里空空的。
"字条呢?"高力士的声音也低了。
老太监上前一步,亲自把手伸进洞里摸了摸。灰土,蛛网,什么都没有。
孟嬷嬷塞的那张"灯还亮",原样在这儿躺了十几天。高力士抄了字,原样塞回去,连砖缝的灰都照着原样抹平——那是留给"那只手"的饵。
如今饵没了。
"是收字条的人回来取的。"萧承道,"取字条,杀人。一趟办的。"
高力士站在灯影里,没接话。
饵没了,说明咬钩的来过了。来的时候,顺手灭了一个活口——不,反了。先灭的口,再取的字条。掐线,是它进门就办的事;信物,反倒是顺手。
稳,准,不急。
"封苑。"萧承起身,"今夜当值的、进过这院子的,名册一个时辰内送乾元宫。尸首抬去冰窖,不许任何人碰。浣衣局管事先看起来——"
"老奴省得,不是办他,是保他。"高力士躬身,"陛下,孟嬷嬷那头,老奴已经派了两个稳当人。白天夜里,轮班。"
萧承点点头:"吃穿用度,过一遍手再进她的门。"
"老奴已经交代了。"
回乾元宫的路上,萧承一句话没说。
羊角灯照出两道影子。走到夹道拐角,他忽然停下来。
"高力士,你说,她抠那面墙,是想够什么?"
高力士沉默了半晌:"老奴想不出来。"
"朕也想不出来。"萧承道,"所以先记住它。一个要死的人,最后够的那面墙,比她说的话真。"
三日后,天不亮。
乾元宫的殿门被人拍响了。
守夜的小黄门开门一看,是派去浣衣局的两个稳当人之一,脸白得像纸,扑通跪下:"公公……没了。"
高力士正在廊下吃一盏早茶。茶盏搁下,没问第二句,抬脚就走。
浣衣局后罩房,孟嬷嬷的屋子。门是从里面闩上的。两个稳当人守了一夜,三更天还听见她在屋里咳嗽,四更没了动静。天亮叫门不应,撬闩进去——人躺在床上,衣裳整齐,被子盖到胸口,像睡着了。
已经凉透了。
高力士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去。
他先看门闩。原样撬断的,断口新。再看窗。窗纸完好,纸糊的缝,原浆。再看床帐、被褥、枕席——整整齐齐,连折痕都没有第二道。
"昨日,谁进过这屋?"
守门的稳当人跪下:"回公公,没人。一日三餐,都是小的验过才递进去。连送饭的婆子都没让进门。"
"她吃了什么?"
"昨儿晌午一碗素面,晚上半碗小米粥,一碟腌瓜。都是小的先尝过的。"
高力士走到床边,俯下身。
孟嬷嬷的脸很安详。六十岁的人,皱着一辈子的眉头,这会儿全松开了。高力士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,又托起她的手。
指甲盖。十片指甲盖,都泛着一层极淡的青。
不细看,看不出。老太监在宫里活了一辈子,见过"病故"的人什么样。
这不是病故。
这是手艺。比废苑那位,干净十倍的手艺。废苑那间屋子还留着一根绳、五道抓痕给人看;这间屋子,连"他杀"两个字都不肯留。
"公公……"守门的稳当人声音发颤,"小的们真是寸步没离……"
"不关你们的事。"高力士直起身,"你们防的是门窗。进来这只手,没走门窗。"
他环视这间屋子,目光最后落在桌上。
桌上有一只粗瓷碗,碗底一口粥没喝完。碗边,放着一方旧帕子。帕子包着两块酥——吃了一块的酥。
"酥哪来的?"
稳当人一愣:"回公公,这……不是咱们发的。昨儿傍晚,有个浣衣局的老姐妹来看她,带了一包酥。老姐妹嘛,同一批进宫,几十年的交情,小的们就没……"
"名字。"
"叫……叫苹娘。"
"人呢?"
"今儿一早没上工。同屋的说,她昨夜收拾了个小包袱——"
高力士闭了一下眼。
同批。一十七个人里的一个,来看一十七个人里的另一个。带着一包酥,叙了半个时辰旧。
护网防的是外头的手。这只手,来自里头。来自四十三年的交情。
"传老奴的话。"高力士睁开眼,声音平得吓人,"一,碗底的粥、剩下的酥,原样封存,谁也不许碰。二,浣衣局元熙四十三年入宫的,剩多少,全数挪到一处住,人挨人,灯不灭——老奴倒要看看,下一个'老姐妹'还怎么敲门。三,苹娘,发海捕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"
稳当人领命跑了。
高力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
床上躺着的这个人,他看过她二十天。看她喂鱼,看她递话,看她签收一枝桃花时指尖轻轻一颤。他原本打算,焐热了,慢慢把她心里那点东西掏出来——她颤那一下,说明那点东西是活的,是烫的。
如今不用掏了。
有人先他一步,把她整个人,连同那点烫的东西,一起抹了。
"孟家的。"老太监低声说,"老奴护晚了。"
他说得很轻。说完,朝床上的人,弯了弯腰。
乾元宫,辰时。
萧承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"是朕失算了。"他最后开口,"朕算到那只手会再动,没算到它会用同批人。"
"陛下,是老奴护晚了。"高力士躬着身,"老奴防了外头,没防里头。"
"你防的是贼。"萧承摇头,"来的是亲姐妹。这道,天底下没人防得住。"
他顿了顿:"不怪你。"
"老奴谢陛下。"高力士直起身,眼睛有点红,"但老奴自己记下了。"
萧承看着他。这个老太监,在宫里活了一辈子,什么风浪没见过,这会儿为着一个太后安插过来的嬷嬷,眼睛红了。
"她的遗物呢?"
"都收在这儿。"高力士把一只小包袱呈上,"贴身的几样,老奴亲自检的。"
包袱摊开。几件旧衣裳,一把木梳,一串磨得发亮的桃核念珠——不是太后送的那串,是她自己的。包袱皮里层,缝着一个小口袋。
口袋里,半页纸。
纸边焦黑,是从火里抢出来的。纸上只剩五个字,墨迹很淡:
"灯还亮着啊。"
萧承盯着那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
灯还亮。她在废苑的墙根下塞的是这三个字。她贴身藏着的,还是这三个字——多了个"着啊"。
像一个人,在很远的地方,跟另一个人说话。
说了四十三年。
"收好。"萧承把半页纸递回去,"她想说的话,朕替她记着。"
同日,早朝。
天才亮,该来的就来了。
头一个出班的是钦天监监正许照。五十岁的人,捧着一卷图,手举得笔直:"臣夜观天象,旬日之内,客星两犯紫微垣。紫微象帝座。臣不敢不言——宫中旬日两丧,皆暴卒,此非人事,是天象示警。"
满朝嗡嗡。
第二个出班的,是宗正寺卿萧恪。宗室远支,六十岁,辈分比先帝还高一辈。老头儿颤颤巍巍出列,一开口,字字都是分量:
"陛下。老朽不管星象,老朽管宗庙。"他咳了一声,"大周开国以来,宫里连着死人,先是宫女,再是教引嬷嬷——嬷嬷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人。这在老例里,叫'阴气压阳'。老朽请陛下循《礼经》旧制:斋醮禳解,并请陛下暂避西苑,以安宗庙。"
暂避西苑。
四个字一出,殿上静了。
西苑在城外三十里。皇帝避出宫去,六部的折子往哪儿送?朝会还开不开?这一避,避到几时?
没人敢往下想。
萧承坐在龙椅上,目光扫过丹墀。
赵嵩站在文官班首,眼观鼻,鼻观心,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。
他不用说。钦天监是天象,宗正寺是宗庙——两件事都是"为陛下好",没有一句弹劾,没有一个脏字。等"克宫"两个字被人从这两份奏对里咂摸出来,折子就会雪片一样飞上来。
那时候,就不是他赵嵩说的了。是满朝说的。
好手段。萧承心里给这一手打了八十分。
"宗正寺卿一片苦心,朕明白。"萧承开口,声音不高,"禳解,准了。斋醮朕亲自上——朕的宫里死了人,朕斋戒三日,给她们念三天的经。"
丹墀下,萧恪抬起头。
"避居西苑,不必。"萧承接着道,"朕是天子,宫里死了人,朕跑了,死者怎么看朕?天下人怎么看朕?"
他站起身。
"三日斋戒,朕在宫里斋。三日之后,朕亲自去太庙告祭。"萧承一字一句,"朕倒要当着列祖列宗问一句——朕登基快十个月,宫里有人行凶杀人,到底是朕'克'了谁,还是有人,想'克'朕。"
满朝一静。
这话反过来了。钦天监说天象示警,皇帝说有人行凶;宗正寺说阴气压阳,皇帝说有人想克朕——各说各的理,可皇帝这个理,硬。
萧恪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赵嵩的眼皮,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退朝。
百官往外走的时候,赵嵩落在最后。午门外,钱先生凑上来,压着嗓子:"相爷,查着了——废苑那个,浣衣局这个,都是元熙四十三年进宫的那一批。"
赵嵩的脚,慢了半拍。
元熙四十三年。
他查了三个月的那条线。他刚摸到"六月十三",活口就开始一个一个地灭——抢在他前头,灭得干干净净。
有人在清这条线。不是那个娃娃——娃娃的手没这么老。是另一只,在宫里埋了四十三年的手。
赵嵩站在午门的影子里。影子里的风,顺着衣领,往里钻。
他借"克宫"发难,发的是别人的命案。发难之前他该高兴的——天赐的题目。可此刻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
这宫里在杀人的,不止一股。
他看不见的那盘棋上,原来坐着的,不止他和那个孩子。
"相爷?"钱先生轻声唤。
"没事。"赵嵩拢了拢袖子,往前走,"宗正寺那边的折子,三日之内,写出来。"
三日。萧承斋戒三日。他给的三天,得变成压死他的三天。
钱先生应声去了。
赵嵩上了轿。轿帘放下来,隔断了外头的天光。他靠在轿壁上,闭上眼。
不知怎的,他想起那口空棺。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,躺在一口好棺里,替一个人下了葬。
那套衣裳,这会儿要是穿在谁身上呢?
赵嵩猛地睁开眼。
轿子里很暗。他坐了一会儿,慢慢吐出一口气,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。
不吉利。他不想在发难的前夜,先把自己吓着。
乾元宫,当夜。
萧承换了素服,面前摊着一卷《地藏经》。
高力士进来添灯油,小声道:"陛下,真念经啊?"
"念。"萧承道,"两条人命在前头压着,念三天经,便宜朕了。"
他翻过一叶,头也不抬:"赵嵩那边什么动静?"
"宗正寺的折子,在写了。"高力士道,"礼部、太常寺都有人帮衬。老奴数了数,三日之后,会上的折子,不下二十本。"
"二十本。"萧承笑了一声,笑声很短,"他这是要把'克宫'两个字,用折子钉在朕脑门上。"
"那咱们……"
"他钉他的。"萧承抬起眼,"朕斋朕的戒。三天后太庙告祭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高力士,三天,够做什么?"
老太监一怔,随即明白了,喉头滚了一下。
"回陛下,"他躬下身,"够查案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