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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第二起

作者:小小包子是个豆字数:4.5千字更新时间:2026-09-23 14:44:09
第31章 第二起

废苑在太液池北,隔着一片老槐。

萧承到的时候,偏屋外已经围了一圈人。灯笼七八盏,没人敢进去。见他来了,一圈人齐刷刷跪下,脑袋贴着地,抖成一片。

"灯。"萧承只说了一个字。

高力士把羊角灯提进屋里。三间偏屋,一股陈年的潮味。正屋房梁上垂着一根绳,人已经放下来了,平搁在门板上,盖着半幅旧被单。

萧承蹲下身,揭开被单。

一个干瘦的老宫女。六十上下,鬓角全白,衣裳是浆洗得发硬的青布衫。脖颈上一道勒痕,紫黑的,斜着往上走。

"自缢的勒痕,该顺着下颌走。"萧承道,"这道痕,是从背后勒的。"

高力士把灯凑近。

老宫女的手,十根手指蜷着,指甲缝里塞满了土和碎砖。萧承顺着那双手往上看——墙。土坯墙上,齐腰高的地方,五道抓痕,深深浅浅,混着干了的血。

人吊在梁上,手却抠着墙。

她死前在够什么东西。或者,在挣什么东西。

"屋里搜过没有?"萧承问。

"回陛下,管事的报上来之前,谁都没敢动。"

萧承起身,环视这间屋子。

床板、旧柜、一张缺了角的方桌。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半碗水,水面上漂着一点灯花。所有东西都摆得很正——太正了。一个平日"一个人过,不大说话"的老宫女,屋里不会整齐成这样。

有人收拾过。收拾的人,手很稳。

萧承走到墙根,蹲下。第三块砖。

他伸手抠了抠。砖是活的。砖后一个洞,洞里空空的。

"字条呢?"高力士的声音也低了。

老太监上前一步,亲自把手伸进洞里摸了摸。灰土,蛛网,什么都没有。

孟嬷嬷塞的那张"灯还亮",原样在这儿躺了十几天。高力士抄了字,原样塞回去,连砖缝的灰都照着原样抹平——那是留给"那只手"的饵。

如今饵没了。

"是收字条的人回来取的。"萧承道,"取字条,杀人。一趟办的。"

高力士站在灯影里,没接话。

饵没了,说明咬钩的来过了。来的时候,顺手灭了一个活口——不,反了。先灭的口,再取的字条。掐线,是它进门就办的事;信物,反倒是顺手。

稳,准,不急。

"封苑。"萧承起身,"今夜当值的、进过这院子的,名册一个时辰内送乾元宫。尸首抬去冰窖,不许任何人碰。浣衣局管事先看起来——"

"老奴省得,不是办他,是保他。"高力士躬身,"陛下,孟嬷嬷那头,老奴已经派了两个稳当人。白天夜里,轮班。"

萧承点点头:"吃穿用度,过一遍手再进她的门。"

"老奴已经交代了。"

回乾元宫的路上,萧承一句话没说。

羊角灯照出两道影子。走到夹道拐角,他忽然停下来。

"高力士,你说,她抠那面墙,是想够什么?"

高力士沉默了半晌:"老奴想不出来。"

"朕也想不出来。"萧承道,"所以先记住它。一个要死的人,最后够的那面墙,比她说的话真。"

三日后,天不亮。

乾元宫的殿门被人拍响了。

守夜的小黄门开门一看,是派去浣衣局的两个稳当人之一,脸白得像纸,扑通跪下:"公公……没了。"

高力士正在廊下吃一盏早茶。茶盏搁下,没问第二句,抬脚就走。

浣衣局后罩房,孟嬷嬷的屋子。门是从里面闩上的。两个稳当人守了一夜,三更天还听见她在屋里咳嗽,四更没了动静。天亮叫门不应,撬闩进去——人躺在床上,衣裳整齐,被子盖到胸口,像睡着了。

已经凉透了。

高力士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去。

他先看门闩。原样撬断的,断口新。再看窗。窗纸完好,纸糊的缝,原浆。再看床帐、被褥、枕席——整整齐齐,连折痕都没有第二道。

"昨日,谁进过这屋?"

守门的稳当人跪下:"回公公,没人。一日三餐,都是小的验过才递进去。连送饭的婆子都没让进门。"

"她吃了什么?"

"昨儿晌午一碗素面,晚上半碗小米粥,一碟腌瓜。都是小的先尝过的。"

高力士走到床边,俯下身。

孟嬷嬷的脸很安详。六十岁的人,皱着一辈子的眉头,这会儿全松开了。高力士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,又托起她的手。

指甲盖。十片指甲盖,都泛着一层极淡的青。

不细看,看不出。老太监在宫里活了一辈子,见过"病故"的人什么样。

这不是病故。

这是手艺。比废苑那位,干净十倍的手艺。废苑那间屋子还留着一根绳、五道抓痕给人看;这间屋子,连"他杀"两个字都不肯留。

"公公……"守门的稳当人声音发颤,"小的们真是寸步没离……"

"不关你们的事。"高力士直起身,"你们防的是门窗。进来这只手,没走门窗。"

他环视这间屋子,目光最后落在桌上。

桌上有一只粗瓷碗,碗底一口粥没喝完。碗边,放着一方旧帕子。帕子包着两块酥——吃了一块的酥。

"酥哪来的?"

稳当人一愣:"回公公,这……不是咱们发的。昨儿傍晚,有个浣衣局的老姐妹来看她,带了一包酥。老姐妹嘛,同一批进宫,几十年的交情,小的们就没……"

"名字。"

"叫……叫苹娘。"

"人呢?"

"今儿一早没上工。同屋的说,她昨夜收拾了个小包袱——"

高力士闭了一下眼。

同批。一十七个人里的一个,来看一十七个人里的另一个。带着一包酥,叙了半个时辰旧。

护网防的是外头的手。这只手,来自里头。来自四十三年的交情。

"传老奴的话。"高力士睁开眼,声音平得吓人,"一,碗底的粥、剩下的酥,原样封存,谁也不许碰。二,浣衣局元熙四十三年入宫的,剩多少,全数挪到一处住,人挨人,灯不灭——老奴倒要看看,下一个'老姐妹'还怎么敲门。三,苹娘,发海捕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"

稳当人领命跑了。

高力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

床上躺着的这个人,他看过她二十天。看她喂鱼,看她递话,看她签收一枝桃花时指尖轻轻一颤。他原本打算,焐热了,慢慢把她心里那点东西掏出来——她颤那一下,说明那点东西是活的,是烫的。

如今不用掏了。

有人先他一步,把她整个人,连同那点烫的东西,一起抹了。

"孟家的。"老太监低声说,"老奴护晚了。"

他说得很轻。说完,朝床上的人,弯了弯腰。

乾元宫,辰时。

萧承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
"是朕失算了。"他最后开口,"朕算到那只手会再动,没算到它会用同批人。"

"陛下,是老奴护晚了。"高力士躬着身,"老奴防了外头,没防里头。"

"你防的是贼。"萧承摇头,"来的是亲姐妹。这道,天底下没人防得住。"

他顿了顿:"不怪你。"

"老奴谢陛下。"高力士直起身,眼睛有点红,"但老奴自己记下了。"

萧承看着他。这个老太监,在宫里活了一辈子,什么风浪没见过,这会儿为着一个太后安插过来的嬷嬷,眼睛红了。

"她的遗物呢?"

"都收在这儿。"高力士把一只小包袱呈上,"贴身的几样,老奴亲自检的。"

包袱摊开。几件旧衣裳,一把木梳,一串磨得发亮的桃核念珠——不是太后送的那串,是她自己的。包袱皮里层,缝着一个小口袋。

口袋里,半页纸。

纸边焦黑,是从火里抢出来的。纸上只剩五个字,墨迹很淡:

"灯还亮着啊。"

萧承盯着那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

灯还亮。她在废苑的墙根下塞的是这三个字。她贴身藏着的,还是这三个字——多了个"着啊"。

像一个人,在很远的地方,跟另一个人说话。

说了四十三年。

"收好。"萧承把半页纸递回去,"她想说的话,朕替她记着。"

同日,早朝。

天才亮,该来的就来了。

头一个出班的是钦天监监正许照。五十岁的人,捧着一卷图,手举得笔直:"臣夜观天象,旬日之内,客星两犯紫微垣。紫微象帝座。臣不敢不言——宫中旬日两丧,皆暴卒,此非人事,是天象示警。"

满朝嗡嗡。

第二个出班的,是宗正寺卿萧恪。宗室远支,六十岁,辈分比先帝还高一辈。老头儿颤颤巍巍出列,一开口,字字都是分量:

"陛下。老朽不管星象,老朽管宗庙。"他咳了一声,"大周开国以来,宫里连着死人,先是宫女,再是教引嬷嬷——嬷嬷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人。这在老例里,叫'阴气压阳'。老朽请陛下循《礼经》旧制:斋醮禳解,并请陛下暂避西苑,以安宗庙。"

暂避西苑。

四个字一出,殿上静了。

西苑在城外三十里。皇帝避出宫去,六部的折子往哪儿送?朝会还开不开?这一避,避到几时?

没人敢往下想。

萧承坐在龙椅上,目光扫过丹墀。

赵嵩站在文官班首,眼观鼻,鼻观心,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。

他不用说。钦天监是天象,宗正寺是宗庙——两件事都是"为陛下好",没有一句弹劾,没有一个脏字。等"克宫"两个字被人从这两份奏对里咂摸出来,折子就会雪片一样飞上来。

那时候,就不是他赵嵩说的了。是满朝说的。

好手段。萧承心里给这一手打了八十分。

"宗正寺卿一片苦心,朕明白。"萧承开口,声音不高,"禳解,准了。斋醮朕亲自上——朕的宫里死了人,朕斋戒三日,给她们念三天的经。"

丹墀下,萧恪抬起头。

"避居西苑,不必。"萧承接着道,"朕是天子,宫里死了人,朕跑了,死者怎么看朕?天下人怎么看朕?"

他站起身。

"三日斋戒,朕在宫里斋。三日之后,朕亲自去太庙告祭。"萧承一字一句,"朕倒要当着列祖列宗问一句——朕登基快十个月,宫里有人行凶杀人,到底是朕'克'了谁,还是有人,想'克'朕。"

满朝一静。

这话反过来了。钦天监说天象示警,皇帝说有人行凶;宗正寺说阴气压阳,皇帝说有人想克朕——各说各的理,可皇帝这个理,硬。

萧恪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赵嵩的眼皮,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
退朝。

百官往外走的时候,赵嵩落在最后。午门外,钱先生凑上来,压着嗓子:"相爷,查着了——废苑那个,浣衣局这个,都是元熙四十三年进宫的那一批。"

赵嵩的脚,慢了半拍。

元熙四十三年。

他查了三个月的那条线。他刚摸到"六月十三",活口就开始一个一个地灭——抢在他前头,灭得干干净净。

有人在清这条线。不是那个娃娃——娃娃的手没这么老。是另一只,在宫里埋了四十三年的手。

赵嵩站在午门的影子里。影子里的风,顺着衣领,往里钻。

他借"克宫"发难,发的是别人的命案。发难之前他该高兴的——天赐的题目。可此刻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

这宫里在杀人的,不止一股。

他看不见的那盘棋上,原来坐着的,不止他和那个孩子。

"相爷?"钱先生轻声唤。

"没事。"赵嵩拢了拢袖子,往前走,"宗正寺那边的折子,三日之内,写出来。"

三日。萧承斋戒三日。他给的三天,得变成压死他的三天。

钱先生应声去了。

赵嵩上了轿。轿帘放下来,隔断了外头的天光。他靠在轿壁上,闭上眼。

不知怎的,他想起那口空棺。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,躺在一口好棺里,替一个人下了葬。

那套衣裳,这会儿要是穿在谁身上呢?

赵嵩猛地睁开眼。

轿子里很暗。他坐了一会儿,慢慢吐出一口气,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。

不吉利。他不想在发难的前夜,先把自己吓着。

乾元宫,当夜。

萧承换了素服,面前摊着一卷《地藏经》。

高力士进来添灯油,小声道:"陛下,真念经啊?"

"念。"萧承道,"两条人命在前头压着,念三天经,便宜朕了。"

他翻过一叶,头也不抬:"赵嵩那边什么动静?"

"宗正寺的折子,在写了。"高力士道,"礼部、太常寺都有人帮衬。老奴数了数,三日之后,会上的折子,不下二十本。"

"二十本。"萧承笑了一声,笑声很短,"他这是要把'克宫'两个字,用折子钉在朕脑门上。"

"那咱们……"

"他钉他的。"萧承抬起眼,"朕斋朕的戒。三天后太庙告祭——"

他顿了顿。

"高力士,三天,够做什么?"

老太监一怔,随即明白了,喉头滚了一下。

"回陛下,"他躬下身,"够查案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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