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庙告祭,在第四日正午。
天很好。柏树的影子压在青砖上,一动不动。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在丹墀下,黑压压一片,没人出声。赵嵩站在文官班首,紫袍玉笏,头微微低着,看不出神色。
太常寺的礼官唱礼。三牲,六佾,九叩。
萧承一身素服,从棂星门一路走进去,走得很慢。十七岁的人,素服麻冠,背影在一众老臣中间薄得像片纸,可每一步都落得极稳。
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,他把告祭文念完。太常寺卿事先拟的稿子他没用,自己写了十六个字:
"宫中有人,行凶杀人。朕当亲查,以告列宗。"
十六个字,一字一顿,念得不响,可太庙里太静了,静得丹墀下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百官面面相觑。
告祭告祭,告的是罪己——历代天子遇着灾异,进太庙都是认错的。这位倒好,认错的话一句没有,当着列祖列宗,说要查案。
这哪是告祭,这是当着祖宗,立军令状。
十六个字,从太庙传出去,当天就传遍了六部。
钦天监说的"天象示警",宗正寺说的"阴气压阳",到这十六个字跟前,都软了——皇帝没说天象不对,皇帝说有人行凶;皇帝没避西苑,皇帝要亲查。你再说"克宫",就是你替凶手遮掩。
张居正的复核章程,同日开始颁行。记"下"待罢的四十几名官员,暂缓处置,逐人复核。
攻勢泄了一半。
回宫的銮驾上,萧承闭着眼养神。高力士在车外跟着走,隔着帘子小声报:"相府今儿没什么动静。宗正寺那摞折子,压回去了。"
"压回去,不是撤回去。"萧承眼都没睁,"折子在他手里,是刀。刀收回鞘里,比亮在外头吓人。"
銮驾进了乾元门。
萧承下车,刚迈上丹墀,眼前忽然浮起一行字——
【紧急任务:侦破连环命案。】
他的脚步顿了顿。
【任务说明:宫中连环命案已致三人死亡,朝野汹汹。查明真相,安定人心。】
【任务奖励:狄仁杰召唤权限+国运点300。】
三行字,安安静静浮在暮色里。
萧承盯着"狄仁杰"三个字,看了两息。
狄仁杰。
系统在催他召人——而且连召谁,都替他想好了。
"急什么。"萧承在心里跟系统算账,"上回塞张先生,这回塞狄仁杰——下回,是不是连朕的晚饭,都替朕点了?"
系统没理他。
当夜,乾元宫,暖阁。
一张大案,三份卷宗并排摊开。
萧承坐在案后,高力士侍立。烛火通明,窗户开着一线,夜风进来,吹得纸页微响。
"摆一摆。"萧承道,"三起,从头摆。"
高力士躬身:"第一起,废苑老宫女。元熙四十三年入宫,一十七人之一。吊死,伪作自缢——指甲缝的土在甲根,带血,是活人抠墙留下的。屋里收拾得干净,凶手进屋办两件事:灭口,取走墙根砖后的字条。她是那批人里,唯一跟老奴的人松过半句口的。"
"第二起。"
"孟嬷嬷。同一批进宫。死在床上,像睡着的,指甲盖泛青——是手艺,比第一起还干净。下手的是同批的老姐妹苹娘,带了一包酥,叙了半个时辰旧。苹娘在逃,海捕文书发了,三天,无影无踪。"
"那包酥,老奴验了三遍。"他补了一句,"掰开验,化水验,喂了狗验——没毒。千层酥,酥皮起得一模一样,是宫里老字号'酥新张'的手艺,满京城买不到,只在宫里做。"
"没毒。"萧承的手指停住了,"人怎么死的?"
"不知道。"高力士的声音低下去,"老奴愚钝。不是药,不是毒,人睡了一觉就没了——老奴验不出来是什么手法,只认得出,这是手法。"
萧承没说话。
查不出来的手法,本身就是一条线索。满京城能买到的东西毒不死人,毒死人的东西满京城查不出来——这条路往下走,走到头,还是那四个字:元熙旧宫。
高力士顿了顿:"一个人,能在京城里凭空没。要么死了,要么——有人把她藏得比宫里的档还深。"
"第三起。"
"濮宅老太太。自缢是真的,人确实是她自己上的凳子。可死后有人进过屋:指甲缝塞了干土,绳结摆到脑后,翻凳泼茶摆了一地挣扎相。学废苑——学得糙。"
萧承听完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。
"三个人,两种死法。你再往深说一层——为什么是这三个人?"
高力士一怔。
"废苑那个,是唯一松过口的。孟嬷嬷,是心里那点东西活泛了的。"萧承道,"这只手灭的人,都是'快要说话的人'。它不是见人就杀,它是照着名册,一个一个掐快断的线头。"
"陛下是说——前两起,是清理门户。"
"四十三年的门户。"萧承点头,"那第三起呢?濮老太太,她认识谁?她不是四十三年的人,不认识废苑,不知道'灯还亮'。她死,只因为一样东西——"
他伸出手指,在案上点了一下。
"她儿子是濮存礼。考成法记'下'、被罢了官的濮存礼。"
"凶手要的不是她的命。"萧承的声音冷下来,"是她这条命能烧起来的火。宫里'克'两个人,朝堂'刻'死一个——刻者,克也。好并案,好对仗。"
"是相府。"高力士低声道。
"相府前脚刚遣人上过门。"萧承道,"老太太死前最后见的外客,就是相府的人。慰问的话说了些什么,没人知道——只知道说完第二日,老太太就'想不开'了。"
他顿了顿:"看见了么,破绽在这儿。杀人的,只能杀自己够得着的人。宫里的手,够得着四十三年那批;相府的手,够得着濮家。各杀各的,各够各的。"
高力士站在灯影里,往灯前,挪了半步。
三起命案,满城风雨,到这位陛下嘴里,就剩一句话:各杀各的,各够各的。
"相府今日什么动静?"萧承问。
"钱先生下午出了两趟门。"高力士报,"一趟去宗正寺,一趟去大理寺。庄启元递出来的话:相爷今日心情甚好,晚晌还添了半壶酒。"
"心情甚好。"萧承笑了一声,笑声很短,"他借到了东风,当然心情好。让他先借两天——东风这个东西,烧起来就不认人了。"
"还有一事。"高力士迟疑了一下,"庄启元说,相爷今儿问了他一句:濮家的丧事,外头怎么议。他问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庄启元的脸。"
"他在试钉子。"萧承的眼神冷下来,"补刀补完了,回头试钉子——这个人,一刻都不肯松手。告诉庄启元,照实说,说得越笨越好。笨人传的话,他才信。"
"那咱们怎么查?"
"明着查第三起,暗着查前两起。"
萧承竖起一根手指:"为什么明着查第三起?三条。一,它糙,好破。二,破了它,'克宫'的台就拆了——满朝要交代,朕给他们一个交代,交代就是'有人栽赃'。三,明查第三起,正好给暗线打掩护。"
"查案子的动静一大,相府盯着明线,宫里那只手,也会盯着明线。"萧承的嘴角动了一下,"都盯着明处,暗处就松了。"
"那前两起,老奴接着暗查?"
"接着查。但有一件,你要记死。"萧承抬起眼,"四十三年那条线,往下是'六月十三',再往下是空坟、是新衣——这条线只能'查',不能'破'。"
高力士心头一沉:"陛下的意思是……"
"那只手在宫里埋了四十三年,比太后深,比赵嵩老。"萧承缓缓道,"它不动,是因为没人碰它的根。咱们要是一锄头刨到根上——狗急跳墙,它能在宫里杀三个,就能杀三十个。"
"所以,证据永远差一步。"萧承道,"查到的东西,攒着。攒到朕够得着它的那天,一次算清。"
"老奴明白,这就去安排。"高力士躬身,随即又直起身,面有难色,"只是陛下——明查第三起,得有个人挑头。老奴这张网,盯人、看活口、套话,都在行;勘验审断……网里的人,翻遍了,没一个够格。"
"还有一层。"萧承道,"明查的人,官越大越糟。官大的查案,查出来的东西,人说是做出来的。朕要的是满朝都挑不出错——一个跟六部没半点瓜葛的人,一本一本验,一句一句问,查出来是什么,就是什么。"
"朕知道。"萧承道,"勘验、审断、推案,这是手艺,宫里没有。"
"不止宫里没有。"高力士掰着手指算,"大理寺卿是赵嵩的门生,刑部左右侍郎,一个相府旧吏,一个滑头老官。顺天府尹倒是可用——可明查第三起,查到相府门上去,顺天府尹没这个胆子。满朝文武,够手艺的不够胆,够胆的不够手艺。"
"这就是赵嵩敢把案子做糙的道理。"萧承道,"糙,是因为他知道没人查。他不是输给手艺,是输给'没人敢接'。"
"所以这个人,得从外头来。"萧承道,"跟六部没瓜葛,跟相府没往来,不欠任何人的人情——查到什么,就是什么。"
他伸手,把三份卷宗合上。
"所以朕要请一个人。"
暖阁里静下来。
萧承闭上眼。识海深处,系统面板无声展开——
【当前国运点:540】
【下一级门槛:1000】
面板下方,英灵名录一长串名字,大半是灰的。韩信、关羽、岳飞、白起——那些能让心跳漏一拍的名字,此刻都沉在灰里,像一排未点燃的灯。紧急任务的徽记悬在名录上方,一闪,一闪。
其中有一个名字,被徽记的光映着,亮得跟别的都不一样。
狄仁杰。
萧承在名录前站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登基第二天夜里,头一回展开这份名录的时候——满屏的灰名,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像隔着玻璃看一屋子的人,只能看,不能碰。如今,玻璃开了一扇小窗。
高力士。张居正。一个管家,一把刀。管家把宫里舀干净了,刀把朝堂劈开了——如今摊上命案,要的是一个能跟死人说话的人。
系统把答案都递到他眼前了。
萧承睁开眼。
"高力士,你知道武周朝,有个一年断滞狱一万七千人、无一冤诉的人么?"
老太监一怔,掰着指头想了想:"回陛下,老奴伺候的是玄宗爷。武周朝……那是老奴少年时听的旧话了。倒是有个姓狄的,老百姓嘴里叫'狄青天'的——"
"就是他。"
萧承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夜已经深了。宫城的灯火一层一层熄下去,只剩更夫的梆子,远远地敲。梆子声过一道墙,就低一分,低到后来,听不出是声,还是耳朵里的静。
"死人不会说话。"萧承望着窗外,"可死人会留下话。指甲缝里的土,绳上的结,碗底的粥——都是话。得有一个会听话的人。"
"这位狄先生,来了之后呢?"高力士问,"怎么安置?"
"先住在藏书阁后的院子。"萧承道,"查案进出的门路,你给他配齐。对外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就说朕寻了个会看病的江湖郎中。看死人的郎中。"
他转过身。
"明儿一早,备香案。三牲用全,礼数备足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