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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案备好了，三日，萧承没动。
高力士问过一次。萧承在批折子，头也不抬："请人，得有见面礼。空着手请，人家来了看什么？看朕干着急么。"
"把案子再往前推一步。"萧承搁下笔，"推到门槛上，再开门迎客。"
"怎么推？"
"那只手进屋，办了事就走。可世上没有不回头的手——杀了人，总要回来瞧瞧，瞧有没有落下什么。"萧承说，"废苑那间偏屋，原样封着，一根手指头都别碰。从今夜起，那不是案发现场。"
"那是饵。"
高力士把饵又放了三日。
第三夜，鱼来了。
三更。太液池北，老槐的影子压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高力士蹲在偏屋斜对面的假山洞里，身上盖着一件蓑衣。身边两个人，都是他网里最稳的好手，呼吸压得比风还轻。
老太监今年六十有四了。
蹲山洞这种事，他四十年没干过了。膝盖疼，疼得像有针在里头扎。来之前，崔矩给他备了护膝，两个好手要替他，他都没应。
"那只手认得出生人。"他跟两个人说，"老奴这张脸，在宫里混了四十七年，搁哪儿都是'熟人'。真撞上了，老奴能搭话，你们不能。"
其实还有一层，他没说。
孟嬷嬷那碗粥，苹娘那包酥，在他心里搁着，搬不动。护晚了半步——这半步，他得自己挣回来，谁替都不行。
三夜。第一夜，风。第二夜，雨。两个人劝他回，他把自己钉在假山里，蓑衣一裹，像块石头。
四更天，那人出现了。
没有脚步声。影子是从老槐的影子里分出来的，贴着墙根走，走三步，停一息，耳朵比眼睛先用。到了偏屋门口，没推门，先围着屋子转了半圈，看了看封条。
然后，他进了院子，却没进屋。
他走到无字碑前，蹲下了。
高力士眯起眼。
那人蹲在碑前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块石头。约莫一炷香的工夫，他伸出手，在碑座的第三层条石上，轻轻叩了三下——两轻，一重。
叩完，他侧着头听。
听碑。
高力士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那碑他查过。无字，无款，前朝的旧物，墙根砖后藏过"灯还亮"的字条。他以为碑就是碑——原来碑还能听。
那人听了片刻，起身，终于朝偏屋走去。
就在这时候，出了岔子。
假山洞后头，一只夜猫子不知从哪儿窜出来，喵的一声，窜上墙头。
那人猛地回身。
"谁？"
高力士只犹豫了半息。
半息之后，他做了决断——撤是撤不成了，那人的耳朵已经立起来了。老太监一抖蓑衣，人从山洞里出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笑呵呵地开口：
"咱家的。管这片儿洒扫的。"
"夜里起夜，瞅见这院里封着条子，还亮着影，过来瞅瞅。"他一边说，一边往前走，灯笼提得老高，"这位爷台，面生得很啊。哪个衙门的？有牌票么？"
那人站在碑前，没动。
灯笼的光晃过去，照见他一身玄色短打，脸上蒙着布，只露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光里眯了一下。
下一瞬，他动了。
不是跑，是扑。直取高力士，出手就是一掌，掌心泛着青，带风——是养出来杀人的手，一掌就要结果。
高力士早防着这一下。
他往旁边一歪，灯笼脱手砸过去，火油泼了那人半身。那人侧身躲油，掌势缓了半分。就这半分，假山后两个好手扑了出来，一左一右，剪刀一样铰过去。
三个人战在一处。
那人身手好得吓人。两个好手都是太监里挑出来的硬手，三招没过，一个被踢飞了刀，一个被卸了膀子。那人也不恋战，拧身就往外走，脚尖一点，上了墙头。
高力士就在墙根下等着。
他知道自己拦不住。六十四岁的人，拦一个养出来的杀手，是笑话。他只想做一件事——
那人上墙的一瞬，高力士扑上去，双手死死抱住了那人的脚踝。
"公公！"两个好手失声喊。
那人回身就是一肘。
高力士眼前一黑，肋下像被铁锤砸了一下，五脏六腑都移了位。可他那双手没松——不，松了，但在松之前，五根手指钩住那人腰间的一样东西，拼尽全身力气，往下一拽。
刺啦。
那人翻下墙头，没了。
墙外连个脚步声都没留下，像一滴水进了太液池。
"公公！公公你怎么样——"
两个好手架着他，声音都变了调。高力士靠着墙根坐了半天，那口气才缓上来。肋下疼，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白。
可他右手攥着拳头，一直没松。
"灯。"他哑着嗓子说，"点个灯来。"
灯笼重新点上，凑到跟前。高力士慢慢摊开手。
掌心里，一条穗带。
玄色的丝绦，五股辫，辫尾打着一个结——双环相套，抽丝盘成的双环结。丝绦的另一头，是齐茬——从一整条上铰下来的。
高力士盯着那个结，手指在穗带上，一股，一股，数那五股辫。
架阁库，黄绫册。被撕掉籍贯页的那一册，撕的人临走把册子重新装过——用的就是这个结。双环结。满宫里会打这种结的，他四十年里只见过那一处。
撕页的手。今夜听碑的手。
是同一只。
穗带上还穿着一样东西。一枚钱。
钱不大，比制钱略厚，边郭很正，字口深峻，是宫里用的成色。高力士把它凑到灯前，翻过来，看钱面上的四个字。
元。熙。通。宝。
老太监的手，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元熙。
本朝不铸这个钱。本朝的人，市面上见不着这个钱。这是上一个年号的钱——这些日子，他把架阁库的旧档翻了个遍。元熙年的宫钱，档上画着样：这个字口，这个成色。
档上写着，元熙四十三年，城破，换旗，这种钱一夜之间全收上去，化了，铸了新的。
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。
假山洞前，夜风穿堂过。两个好手扶着他，谁都没敢说话。他们的公公盯着那枚钱，一动不动，脸上没有血色——不是伤的，是吓的。
四十三年了。
这枚钱在世上流转了四十三年，流到他翻旧档的时候，又流到今夜这只黑衣人的手里。
可这一刻，六十四岁的人，像又变回了那个在茶库烧火的小火者，听见外头皇城根下，一夜一夜的刀声。
他慢慢收拢五指，把那枚钱攥进掌心，攥得很紧。
"公公？"一个好手小声唤，"回宫么？您这伤……"
"回。"高力士撑着墙站起来，疼得抽了口气，"这东西，得今夜就呈给陛下。"
他走出两步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无字碑立在黑地里，碑座的条石沉默着，像什么都没听过。
回宫的路上，轿帘挡着风，高力士靠着轿壁，肋下每颠一下就疼一下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冬天。
那年他刚进宫不久，在茶库烧火。腊月里，宫里开始半夜出人——先是浣衣局两个老宫女，册上写"暴毙"；再是尚衣监一个老太监，也是"暴毙"；后来轮到茶库，他师父，一个教了他四年手艺的老人，头天还教他辨雨前明前，第二天人就没了，也是"暴毙"。
他那时候小，只知道怕。师父没了那夜，他躲在被窝里抖到天亮，第二天照常生火，不敢问，不敢提。
再后来，长安破了，他跟着御驾出奔。半道上回头看，城头的旗，换了。
那些"暴毙"的人，就这么翻篇了。翻得无声无息，像水泼进了沙地。
大半辈子了。他以为那些人早就死透了、烂透了、没人记得了。
今夜，一枚钱，把他们全叫回来了。
轿子到了乾元门。高力士撩开轿帘，天边的蟹壳青里，他忽然觉得，自己这一辈子，原来一直没走出那个腊月。
乾元宫，五更。
萧承没睡。他听了全过程，听高力士讲完，才把那条穗带和那枚钱接过来。
穗带的结，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钱，他掂了掂，又举到灯下看字口。
"你查过架阁库的档。"萧承道，"这个结，跟撕页那只手，是一路。"
"是一个师傅教的。"高力士的声音还哑着，"满京城，老奴只在这一处见过。错不了。"
"钱呢？"
"元熙通宝。"高力士躬着身，"本朝不铸。老奴……老奴在架阁库的档里，见过这个钱。"
萧承抬起眼。
灯下，老太监的脸灰败着，肋下的伤显然不轻，可他说到"见过这个钱"的时候，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怕，是一个人隔了大半辈子，忽然又闻见了年少时闻过的血腥气，而那股血腥气，如今成了催命的符。
"你今夜，怕了。"萧承忽然说。
高力士一怔，随即苦笑："回陛下，怕了。老奴抱着那只脚的时候，就知道拦不住。可老奴想，拦不住人，也得薅下点什么东西来——"
"不是问这个。"萧承打断他，"朕是问，你看见这枚钱的时候，怕了。"
暖阁里静了下来。
高力士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，声音很轻："陛下圣明。老奴……老奴前世，是经过这种事的。那年老奴刚进宫，年纪小，宫里老是半夜出人——太监，宫女，头天还好好的，第二天人就没了，册子上写'暴毙'。"
"后头城破了，宫里的旗换了，这些事就没人再提了。"他顿了顿，"老奴本以为，那些人，是死于乱世。可这些日子翻架阁库的旧档——这个天下，四十七年前，册上也是这两个字，也是一串一串地来。如今这一枚钱出来……"
他没往下说。
萧承把那枚钱放在案上。
元熙通宝四个字，在灯下泛着旧铜的光。
四十七年前，宫里半夜出人，册子上写"暴毙"。四十三年前，一批来路不明的女使进宫，籍贯页被人整页撕去。今年，这批人开始一个一个"自缢"。
线头，全在一个钱眼里穿着。
"这枚钱，先锁起来。"萧承道，"穗带也是。谁也不许碰，谁也不许提。"
"老奴明白。"
"你的伤，传太医——不，不传太医。"萧承改口，"让崔矩从外头寻个靠得住的跌打师傅，就说是高公公夜里起夜摔的。"
高力士躬身领命，躬到一半，又停住："陛下，那碑——那人今夜，听了半天的碑。无字碑底下，怕是埋着东西。要不要……起开看看？"
萧承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不看。"他说。
"现在起开，就是告诉那只手：咱们跟到碑了。"萧承望着案上那枚钱，"它埋了四十三年的东西，让它先埋着。朕要知道的不是碑底下有什么——朕要知道，是些什么人，还在听它。"
萧承推开窗。天快亮了，东边的云翻出一线鱼肚白。
"香案备了几日了？"萧承忽然问。
"回陛下，三日了。"
"见面礼，如今有了。"萧承转过身，眼里有光，"双环结，旧宫钱，一块会听话的碑——够请人家看一场了。"
"今儿一早，开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