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办案的头一件事,不是查案,是立规矩。
这话报进乾元宫,萧承正批折子,头也不抬:"由他去。查案的人,规矩越怪,越靠得住。"
"先于我到的,全部报一遍名。"他跟高力士交代,"一个都不许漏。"
高力士应了,转身去安排。走出两步,又回头:"先生,老奴跟您打个下手?"
"公公管宫里。"狄仁杰道,"我管案子。两摊事,两本账,隔三差五对一次——对不上的时候,就是案子动的时候。"
高力士刚要再走。
"慢着。"狄仁杰叫住他,"问话的时候,旁边不许站第三个人。还有,我没开口之前,谁也不许说'刁民''凶徒'这种话——案子没破,嘴先破了,是大忌。"
"记下了。"
"末了还有一桩。"狄仁杰说,"我查案的时候,不拜人。见了谁都一样,公公别见怪。"
"先生只管查。"高力士道,"老奴给你看门。"
高力士笑了。这位狄先生,说话像切豆腐,一刀一刀,方方正正。
头一站,废苑偏屋。
封条还贴着。狄仁杰揭了封,进屋,先看地,再看梁,最后看那面墙。
五道抓痕,齐腰高,混着干透的血。
狄仁杰蹲下来,掏出他那把小银刀,顺着每一道抓痕的走向比。五道痕,四道朝斜下,一道平直。他比完,把银刀尖轻轻点在墙根——
第三块砖。
"公公。"他头也不回,"五道痕,四道朝下。人吊在梁上挣命,手够的该是梁、是绳、是脖颈——朝上。她朝下。"
高力士凑过去看。果然,四道抓痕都从墙上斜斜划向墙根,像五根手指拼了命往一个地方够。
"她不是想留字。"狄仁杰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"她是想够这块砖。砖后头有东西,比她命大。"
"东西已经不在了。"高力士道,"我们的人先查过,空的。原样塞回去,又给'那只手'取走了。"
"我知道。"狄仁杰蹲到砖前,两指抠住砖缝,把砖起了出来。
洞里空空,一层浮灰。
他不急,从怀里取出素帕,伸进洞里,四壁各擦了一遍。帕子拿出来,对着门外的天光看——
帕角上,沾着一点极细的东西。亮晶晶的,像灰里的星。
"金粉。"狄仁杰眯起眼,"纸烧过,金粉留下。这洞里藏过的,不是字条——是贴了金的纸。"
他把帕子仔细叠好,收进怀里。
"公公可知道金笺?"他问,"金箔碾粉,调胶入纸,一张值十金。"
"老奴知道。"高力士道,"本朝只有三处用它:大佛寺写经的面子,诰命夫人的轴子,钦天监的星图。这三处用的金笺,胶里都掺朱砂——防虫。"
"公公识货。"狄仁杰举起帕子,"这一点金粉,红得发暗,是没掺朱砂的老法子。前朝宫里传下来的东西。"
"撕页的人,取走的是一张金笺。"狄仁杰把残页往前一推,"用得起金笺写东西的,不是宫女,不是太监。是'主子'。"
高力士只觉后颈发毛:"那这老宫女,是替'主子'守着这张纸?"
"守了四十三年。"狄仁杰望着那面墙,"从进宫守到昨日。守到有人来收,收完,把她也收了。"
高力士站在门口,半天没言语。
这位狄先生进这间屋子,前后一炷香。他们查了二十天的东西,他一炷香里,往前推了三步:抓痕朝下、砖后有物、物是金笺。
"先生。"高力士忍不住开口,"那她——"
"她知道墙里有东西,想临死够出来。"狄仁杰望着那五道抓痕,声音低了些,"够不着,就抓墙。抓墙,是想告诉后来的人:看这儿。"
"她用命,指了块砖。"
狄仁杰在墙前又站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,顺着砖洞周围的砖缝,一块一块摸过去。摸到第五块,他停了停——
那块砖的缝里,卡着一小截线头。靛蓝的丝线,三股,绞得很紧。
"双环结的绞法。"他把线头拈起来,给高力士看,"跟穗带、跟撕页档案,一个师傅的手。"
"这屋里,还有第三个人来过。"狄仁杰道,"不是凶手,不是老宫女——是藏金笺的那一位。四十多年前藏下纸,藏完,衣角扫过砖缝,留下一截线。"
他站起身,环视这间偏屋。
"一间屋子,四十多年,三拨人。"他缓缓道,"藏纸的,守纸的,收纸的。陛下要查的不是这屋里死了谁——是这四十七年里,谁进过这屋。"
偏屋里静了片刻。外头的风穿过老槐,呜呜地响。
出偏屋的时候,狄仁杰在门槛上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。
"公公,那位老宫女的身后事,怎么料理的?"
"按老宫女的例,薄棺一口,葬西山义地。"高力士道。
"改一改。"狄仁杰道,"棺材加厚三分,碑立一块,碑上别刻名字——就刻'守诺之人'四个字。钱从我的俸里出。"
高力士一怔:"先生与她素不相识。"
"她用命指了块砖,指给素不相识的人看。"狄仁杰道,"这世上肯给素不相识的人留话的,不多了。我看死人看了半辈子,欠他们一声谢。"
高力士沉默片刻,躬了躬身:"老奴替她,谢先生。"
"不必谢。"狄仁杰摆摆手,往前走,"真谢她,就把藏纸的、收纸的,都给她找出来。"
第二站,濮宅。
濮母已经停灵七日,明日出殡。狄仁杰到的时候,濮存礼披麻跪着,看见宫里来的人,挣扎着要磕头。
"不磕头。"狄仁杰扶住他,"带我去看那根绳。"
麻绳封在顺天府的证物房里,狄仁杰调了出来。一根粗麻绳,半新,绳上打的结还保持着原样。
他先看屋。濮母停灵的西厢,他没进灵堂,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,看了看院墙的高度,又蹲下身,看了看窗台。
"公公请看。"他指着窗台,"灰上有半枚鞋印,前深后浅——进来的人是从墙上翻进来的,落脚在窗台,再下地。鞋印小,靴底薄,是练家子。"
"夜里翻进来,布置完再走。"他一边说,一边在屋里比划,"先看梁,比了比高度;再解自己带来的绳——注意,他不用屋里的东西,绳是自己带的;换下梁上原来的绳,把他这根挂上去,结打在脑后;然后塞土,摆凳,泼茶——全套做完,前后不过一炷香。"
"熟。"狄仁杰道,"太熟了。这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的人。"
看完屋,他才看绳。
先把绳凑到灯前看,看了片刻;又解开结,把绳抻直,一寸一寸地过手;最后,他把绳凑到鼻端,闭上眼。
很久。
"先生?"高力士在旁轻声问。
"公公闻过苏合香么?"
高力士一怔:"西域的贡香。宫里逢年过节,内库才舍得用一点。"
"对,贡香。"狄仁杰睁开眼,"民间买不着,买得着的也烧不起——这一炷香,抵寻常人家半年的嚼裹。"
他把绳递过去。高力士凑近一闻,眉头猛地一跳。
麻绳的纤维里,浸着一股极淡的香。甜,沉,尾子上带一点药味——是苏合香。泡透了,像用香养过这根绳。
"一根杀人的绳,拿贡香养着。"狄仁杰道,"公公,用得起这个的,天底下有几家?"
"宫里。相府。"高力士的声音紧起来,"还有……西域来的人。"
狄仁杰看了他一眼:"公公知道些什么?"
高力士沉默了两息。
"去年起,宫里混进了八个西域死士,扮作寻常侍卫。老奴建过档——"他一字一字道,"领头的姓韩,行七,左撇子,虎口有茧,身上有苏合香。"
狄仁杰听完,把麻绳举到灯前,指着那个结。
"公公再看这个结。双股,左压右,收绳在左——这是左撇子打的结。右手打结的人,学不来这个顺手。"
证物房里静下来,外头更夫的梆子,一声远,一声近。
"一根左撇子打的、拿苏合香养着的绳。"狄仁杰缓缓道,"进了濮宅,把一个刚死的老太太,布置成了连环案的第三个。"
"苏合香,左撇子,身手好到能在夜里进出顺天府都没惊动一条狗——"他抬起眼,"狄某斗胆问公公一句:那八个死士的档里,有没有这么一个人?"
高力士的呼吸重了。
"有。"他说,"韩七的副手,姓穆,外号'香郎',就是因为一身香味盖不住。老奴的档里写着:此人最喜洁,杀人之后必净手焚香。"
"就是他。"狄仁杰把绳收进证物袋,"人进了濮宅,布置完,舍不得扔这根养熟的绳——绳留下来,把他也留下来了。"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"一个人再有本事,总有一样东西舍不得。舍不得,就是破绽。"
老苍头的证词,是在濮宅门房里录的。
老头儿把那日的事又讲了一遍:相府的管事,念经的婆子,里屋半炷香,老太太那句"我儿子的前程,真没了"。
狄仁杰听完,只问了一句:"那婆子什么模样?"
"五十来岁,圆脸,说话带笑。"老苍头想了想,"对了——她腕子上戴着串檀木珠子,说是替人念经消灾的。"
"念经的人,手上有香。"狄仁杰点点头,"她念的经,老太太听了;她递的话,老太太也听了。"
他站起身,对老苍头说:"老人家,你这句话,是给你家老太太申冤的话。往后堂上,还敢这么说么?"
老苍头浑浊的眼睛眨了眨,忽然就红了:"敢。我老婆子伺候老太太三十年——她不是我家的主子,她是我家的天。天塌了,老婆子这条命算什么。"
狄仁杰朝他深深一揖。
出濮宅的时候,天在下雨。高力士给他打着伞,两人一路无话。
走到巷口,狄仁杰忽然停下。
"公公,这根线头,我拎起来了。"他说,"苏合香,左撇子,念经的婆子,相府的管事——线头拎起来了。可线的那头,是相府。"
"公公,你说句实话。"他转过头,"这案子查到相府门上,陛下,撑不撑得住?"
雨打在伞面上,噼啪地响。
高力士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"先生。"他说,"你查你的。查到哪儿,陛下撑到哪儿——这话不是老奴说的,是陛下说的。陛下还有后半句:查到哪儿,先生也别替陛下省。"
狄仁杰望着他,望了三息。
"好。"他说,"那我就放开手查了。"
雨大了。两个人的影子在伞下,一长一短,走进雨里。
同一夜,赵府书房。
钱先生把白日里的事报了:"……顺天府那边,今日来了个郎中,说是陛下钦点的刑名供奉,调了濮宅案的证物,还去了废苑。"
"郎中?"赵嵩执笔批着帖子,头都没抬。
"姓狄。说是陛下在潜邸时结识的刑名幕友。"钱先生道,"学生查了,没根脚——就像从地里冒出来的。"
赵嵩的笔停了停。
从地里冒出来的。他这一年来,已经见过两个"从地里冒出来"的人了。一个老太监,一个张先生。查他们的来路,查出来的每一页纸都是真的,真得像是写好了等着你去查。
如今,第三个。
"一个郎中,随他查。"赵嵩搁下笔,"连环案的台面是宗正寺搭的,台子塌了,戏就散了。他查他的,咱们——"
他望着窗外的雨,忽然问:"甜水井那边,昨儿初几?"
钱先生一怔:"初七。"
"初五该取的药,取了么?"
"……今儿该去问一问。"
赵嵩没说话。雨声敲着屋檐,他盯着那点烛火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躁,又浮了上来。
"去问问。"他道,"今夜就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