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公公,我问个笨话。"
狄仁杰坐在乾元宫的值房里,面前摊着三案卷宗:"相府布置濮宅,布置得挺像——塞土,吊绳,样样照着废苑学。可废苑封着苑,相府的人,怎么知道原案长什么样?"
高力士端着茶的手停住了。
"学样,得先见过样。"狄仁杰道,"见过样的,就那么几号人。"
名单是三天后摆到御案上的。
三天里,狄仁杰和高力士做了三件事。
先捋的是"见过样的人":封苑当夜,进过废苑偏屋的,连管事的带小黄门带验尸的仵作,一共二十七人。高力士把这二十七人半个月的行踪全捋了一遍——见过什么人,钱花在哪里,家里的账有没有忽然平了。
二十七个人,筛了两遍。头一遍筛"新富":谁这半个月忽然手头松了。第二遍筛"新慌":谁这半个月忽然话少了,觉少了,见着熟人就躲。
两遍筛完,剩五个。再一个个对着行踪磨,磨到第二日夜里,浮出来一个。
小黄门张保,十九岁,封苑当夜在偏屋外值守。他欠了城南赌坊四十两银子,上月忽然还清了,还给他乡下的娘寄了十两。
四十两,是一个小黄门两年的月银。
"赌坊的账,是有人替他还的。"高力士把一页纸搁在案上,"替他还账的,是兵部武库司一个书办。"
"书办替太监还赌债。"狄仁杰道,"这情分不浅。"
"查的时候还有个节。"高力士冷笑了一声,"张保上个月,托人往宫外带过三回话。带话的地点,都是同一个茶棚。茶棚的伙计,隔日去兵部送一回茶。"
"茶棚,书办,赌坊。"狄仁杰点点头,"一条线,三个墩。"
再捋纸。顺天府的验尸档——废苑案的仵作验尸格目,归档前被人调阅过一次——调档的手续齐全,是刑部一个主事批的条子,看档的人登记是"刑部书吏"。
"刑部书吏,看一桩浣衣局老宫女自缢的档。"狄仁杰把条子拿起来看,"批条的主事,去年是相府的门客。"
最后一桩,让高力士把领口,提了一提。
太医院。院判周济民,三个月里,往相府送过四次"请脉回执"。太医给达官贵人请脉,回执抄送事主,是惯例。可周济民送的回执里,夹着宫里人的脉案——太后的,萧承的,高力士的。
"脉案有什么可送的?"萧承问。
"回陛下,脉案见人。"高力士的声音发紧,"太后梦里惊悸,陛下偶感风寒,老奴腰间的旧伤——看了脉案,就知道谁夜里睡不睡得着,谁身上有伤,谁最近在吃什么药。"
"赵嵩要知道朕吃什么药做什么?"
"陛下。"狄仁杰在旁淡淡道,"脉案在外人手里,往后御膳里要多一味慢药,就是照着它配的。"
值房里静了一息。
萧承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住了。
第三日黄昏,三张纸拼成了一张名单。
狄仁杰把名单誊完,吹了吹墨,推到案中央。
"十二个。"他说。
名单上十二个人。
两个侍卫,羽林卫里的老卒,三年前相府荐进去的,守的是神武门西侧的角道——宫里人进出,走那条道的最多。
三个太监。张保,欠赌债的;一个慈宁宫洒扫的,专管往外倒"废物"——废纸、旧档、烧了一半的纸;还有一个是御膳房采买上的,经手宫里每日的菜单子。
一个太医,周济民。
顺天府两个,一个管证物房的库吏,一个西城门的捕快——濮宅后巷,当夜归他巡。
剩下四个,是六部的书办书吏。兵部武库司、刑部、户部、礼部,一部一个。抄档的,送文的,跑腿的,都不是官,可六部的纸,有一半从这四个人手里过。
高力士特意把这四个人的底细又翻了一遍。
兵部武库司那个,四十来岁,誊了半辈子兵器册,谁领了多少箭,哪座营换了几副甲,他闭着眼都背得出;刑部那个,管大案要案的卷宗进出,哪份卷什么时候被谁调走,全得过他的手;户部那个,誊黄册的,天下钱粮的总账在他笔下过;礼部那个最不起眼,管的是宫里节庆的仪注单子——几月几日,宫里摆什么宴,点什么灯。
四个没有品级的人,凑在一起,就是半座朝廷的眼睛。
高力士看着这张名单,看了很久。
"陛下,老奴掌宫大半年,自认宫里舀干净了。"他低声道,"这十二个人,老奴一个都没舀着。"
"你舀的是水面上的人。"萧承道,"这十二个,是水底的泥。端茶的,守门的,看病的,抄档的——官小到没人看他们,小到他们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人。"
"可他们看见的,比谁都多。"狄仁杰接道,"相爷从不跟大人说话,相爷只跟小人物做朋友。这是赵嵩二十年不倒的根本——满朝都盯着他的门生,没人看他的泥。"
"如今泥翻上来了。"萧承把名单拿起来。"抓。"
狄仁杰抬眼看他。
"明查,就要有明查的样子。"萧承把名单搁回案上,"这十二个人,是'伪造连环案'的网。网不撕开,结案那日,人证从哪儿来?"
"会不会打草惊蛇?"高力士问。
"会。"狄仁杰点头,"所以要一夜拿完。今夜三更,宫里的归公公,外头的归我。十二个,一个时辰,一个都不许跑。"
他顿了顿:"惊蛇不怕。蛇已经借了两条人命的东风了——再不惊它,它要借第三条。"
当夜,三更。
宫里很静。高力士没惊动羽林卫,用的是他自己网里的人——洒扫的、守门的、送灯的,平日最不起眼的一群,今夜一个换一个,把三个太监从被窝里请出来的时候,连狗都没惊动。
慈宁宫洒扫那个,被"请"出来的时候还想喊,嘴上刚出声,就被一块软帕堵了。堵他的人四十来岁,笑眯眯的:"省点力气。你这嗓子,留着跟高公公说。"
御膳房采买那个,正在梦里数银子,一睁眼,床边站着三个人,为首的是高力士本人。
"公公……"
"接着睡。"高力士替他掖了掖被角,声音很温和,"睡醒了,咱家问你几句话。"
那太监看着掖被角的手,抖得像风里的叶。宫里人都知道,高公公越是温和,事越大。
张保被带到值房的时候,腿一软就跪了,什么都还没问,先哭了。
"公公,我……我就是还个赌债……"
"赌债四十两,谁替你还的?"高力士问。
"兵部的……兵部一个书办,说是我远房表亲……"
"你哪来的远房表亲在兵部?"
张保的哭声噎住了。
"咱家再问你。"高力士蹲下身,跟他平视,"封苑那夜,你在偏屋外值守。屋里什么样,你看见了,对不对?有人问你,你就说了,对不对?"
"我……我就说了一点点……他们说不碍事的,就是好奇……"
"傻孩子。"高力士叹了口气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"你说的那一点点,转过头,就变成了濮宅里的一模一样。你卖出去的不是几句话,是一条人命的模样。"
张保瘫在地上,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外头,狄仁杰借了顺天府的班房。
他拿人的法子很怪:不锁不绑,一个一个"请"来问话,问完一个,扣一个,再"请"下一个。请到第五个,西城门的捕快进门看见前头四位都在,转身要走——门口两个捕快拦住了他。
"跑什么?"狄仁杰坐在案后,头都没抬,"跑了,就不是'问话'了,是'拿获'。问话,问完还能回家;拿获,就是先打二十板再问。你选。"
捕快站在门口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"我……我选问话。"
"聪明。"狄仁杰提笔,"坐。说说三月廿九夜里,你巡濮宅后巷,收了谁的钱,放谁进了巷子。"
捕快瘫在椅上,竹筒倒豆子,全说了。顺天府的库吏说得更快——证物房的钥匙他一共配过两把,一把在衙里,一把,上个月"丢"了。
最费工夫的是兵部武库司那个书办。
老头儿进门就作揖,一口一个"草民冤枉",问什么都是"不知道""没见过""小人只管誊册"。狄仁杰也不急,让人给他看座,上茶,跟他聊家常——聊他誊了几年册,聊他儿子的童生试,聊武库司那口老井。
聊了一炷香,狄仁杰忽然问:"你替张保还赌债那四十两,是你几年的俸?"
老头儿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"书办年俸,八两。"狄仁杰慢悠悠道,"四十两,五年。五年不吃不喝,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小黄门还赌债——老丈,你这个亲戚,认得贵啊。"
"我……"
"钱是从武库司后巷那间当铺支的吧?"狄仁杰翻开一页纸,"当票的存根在这儿。你拿你娘子陪嫁的镯子,当了个活当。当票还在,赎期三个月——你本想着,三个月后上头给钱赎回来,神不知鬼不觉。"
老头儿看着那张当票存根,忽然就垮了。
"小人……小人就是贪了几个钱……"
"你不是贪钱。"狄仁杰收起存根,"你是怕。你说了十二年兵器册,知道多少东西不能听、不能看——可你还是听了,还是看了。因为你怕不听,明天誊册的就换人。"
"大人明鉴……"老头儿跪下去,"小人一家七口……"
"我知道。"狄仁杰的声音缓下来,"所以今夜你是'问话',不是'拿获'。说吧,谁让你支的钱。"
五更天,十二个人,齐了。
招供最快的是周济民。
太医院的院判,平日里给贵人请脉,手稳得能绣花。这会儿坐在班房里,狄仁杰只问了三句话,他的手就抖得端不住茶了。
"周大人。"狄仁杰道,"你送出去的脉案里,有陛下的。"
周济民的脸,一瞬间灰了。
"臣……臣……"
"臣什么臣,这儿不是朝堂。"狄仁杰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,"我是郎中,你是太医,咱们是同行,说行话。太医的规矩,脉案出宫,是什么罪?"
"……大不敬。"
"大不敬,是死罪。"狄仁杰道,"可你送了四回,相府都收着了,也没谢你——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你已经是死人了,死人的东西,不用谢。"
周济民抬起头。
"你送脉案,是罪。相府收脉案,是把柄。"狄仁杰一字一字,"从你把第一张脉案递出去那天起,你的命就不在你手里了。周大人,今夜你坐在这儿,是你最后一回能给自己挑条路——说吧,甜水井胡同,你知道多少?"
班房里静了很久。
"……西域人。"周济民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"相府在西城甜水井胡同有座外宅,养着几个西域人。有个姓韩的,每月初五,来太医院取一回伤药——刀伤,箭伤,都是治外伤的药。取了两年了。"
狄仁杰与高力士对视了一眼。
"外宅什么样?"
"三进。门脸是个杂货铺。"周济民道,"我去请过一回脉——是那姓韩的发热。院里……院里练武的桩子,是西域的式样。"
"你最后一次见他,几时?"
"初五。"周济民道,"四月初五。他来取药,胳膊上有新伤。"
狄仁杰站起身。
"公公。"他说,"人证,物证,去处,都有了。"
窗外,天蒙蒙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