甜水井胡同,四月十三,五更。
杂货铺的门板还没卸。顺天府的捕快从前后两条巷子围上去的时候,狄仁杰站在巷口,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"再晚半个时辰,"他跟身旁的周济民说,"里头那位,就是死人了。"
周济民背着药箱,药箱的带子,在他手里攥紧了一圈。
门板撞开的一瞬,院里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倒了。捕快冲进内院,西厢房的门开着,一个人歪在桌边,嘴角淌黑血,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早饭。
"周大人!"
周济民冲进去,掰开那人的嘴看了一眼,手已经摸进药箱:"服毒,鹤顶红,刚入口——能救!"
针下去,药灌下去。那人喉头咯咯响了半天,一口黑血呕出来,喘上了气。
狄仁杰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对身旁的顺天府尹道:"看见没有——咱们不来,他这顿早饭就是断头饭。咱们来了,他这条命,就是咱们的了。"
顺天府尹擦着汗点头。
"灭口灭得这么急,"狄仁杰环顾这间屋子,"说明咱们离得已经很近了。"
狄仁杰走进屋,先看那人左手——虎口一层厚茧;再看桌上——一碟小菜,一壶酒,墙角供着个小小的香炉,炉里插着三炷香,苏合香。
"穆香郎。"狄仁杰道,"你东家给你送的早饭,味道如何?"
那人瘫在椅子里,面如死灰。
屋里搜出来的东西,一样一样摆上院里的条案:一饼苏合香,两盘同款麻绳,一把西域弯刀,还有一身夜行衣。
狄仁杰拿起那饼香,闻了闻,又放下。
"人证物证。"他对身旁的顺天府尹说,"齐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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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案陈词,设在都察院正堂。
这一日是四月十三。三法司会审,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的主官全到了,门外还站着六部的听差——说是会审,其实满朝都在等一个结果:宫里那三起命案,到底是不是"克宫"。
狄仁杰穿一件半旧的青袍,往堂中央一站,先呈上三样东西。
一根绳。一饼香。一页供词。
"诸位大人。"他开口,声音不高,堂上却静得落针可闻,"濮门母案,人证物证俱在,人犯穆香郎已拿获,供认不讳——三月廿九夜,他翻墙入濮宅,将自缢身亡的濮母布置成'连环命案第三起'的模样:塞土入甲,移结于后,翻凳泼茶。"
"他是什么人?相府外宅豢养的西域死士。他的绳,与废苑案同一式样;他的香,苏合贡香,民间买不着;他的结,左撇子手法,与废苑绳结同出一门。"
堂上一片嗡嗡。
大理寺卿忍不住问:"狄先生,那……废苑、浣衣局两起呢?也是此人所为?"
狄仁杰停了一息。
"前两起,手法相似。"他说得平稳,"穆香郎所供,止于濮宅一起、外宅一处、隔帘一人。但三起同绳同结同一路数,三法司核过——前两起,以同伙连案并结。"
"隔帘交接?"
"隔帘交接。"狄仁杰道,"但外宅的房契,是相府一名幕客的名下。供词、房契、香、绳、左撇子的结、四月初五的伤药——诸位大人,链条在此,一环不缺。"
堂上,没人说话了。
门外听差的六部官员里,有几个相府门生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有个礼部主事悄悄往后缩,想溜出去报信,一回头,看见门槛外站着两个捕快,冲他笑了笑。
主事的腿肚子转了个筋,又站回去了。
堂上,刑部尚书盯着那根绳看了半天,忽然问:"狄先生,你一个郎中,怎么懂得这些?"
"回大人。"狄仁杰不卑不亢,"我年轻时在县里当刑名师爷,验过的尸首,没有一千,也有八百。死人不会喊冤,可死人身上的每一样东西,都在喊——就看验的人,听不听得见。"
"好一个'听不听得见'。"甄淑在主位上笑了一声。
三起命案,满城风雨,"克宫"的折子堆成山——到今日,统统翻过来:不是天象,是人为;不是陛下克宫,是有人要陛下"被克宫"。
栽赃。这两个字在每个人舌尖上滚了一圈,没人敢先吐出来。
都察院左都御史甄淑坐在主位,七十岁的人,慢慢捋着须,忽然开口:
"房契是谁的名下?"
"相府幕客,周某。"
"相府。"甄淑咀嚼着这两个字,浑浊的老眼扫过堂上众人,"诸位,三法司办的是案子,案子办到哪儿,话就说到哪儿。今日链条到相府外宅——那老夫就问到相府外宅。"
他一拍惊堂木:"具结,上奏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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奏折送到乾元宫的时候,赵嵩正在宫里陪驾议事。
折子是萧承亲手递给他的。
"赵相看看。"萧承道,"连环命案,破了。"
赵嵩双手接过,一目十行地看下去。
看着看着,他的手停了。
折子上写得明白:三起命案,系人伪造连环,栽赃"克宫"。人犯穆香郎,供出相府外宅。链条清楚:绳,香,结,药,房契。
三起。
赵嵩的指甲,几乎掐进纸里。
第三起,是他的人做的。穆香郎,是他外宅养的。这他认——事败了,他认栽,弃车保帅的章程他半炷香里就能拟好。
可前两起,不是他做的。
废苑那个老宫女,浣衣局那个孟嬷嬷——他连她们姓什么都不知道!她们死的时候,他正在府里为另一条线失眠!
有人在他之前杀了人,杀得干干净净;然后他借了东风,补了一刀;如今风停了,三笔账,一起算在他头上。
谁杀的前两个?
赵嵩站在御前,朝服的领子,勒得慌。
他想起空棺里的新衣裳,想起那三拨比他还早的脚印,想起那只在宫里埋了四十三年的手——那只手杀人,灭口,然后把命案像礼物一样,整整齐齐,摆到了他的名下。
他甚至开始怀疑——他补那一刀的念头,是不是也是别人算好的。
三月廿九那天夜里,是谁先跟他提"克宫"两个字的?是钱先生。钱先生又是听谁说的?是门下一个小吏。小吏呢?小吏说是听宫里传出来的闲话——
闲话。闲话是从哪儿起的?
赵嵩不敢往下想了。一条线捋到头,每一环都是真的,每一个人都有来路——可整条线拼起来,就像有人蘸着他的心思,替他写好了这一路。
看不见的东西。
又是那个看不见的东西。这一回,它不是站在那个孩子身后了——它站在所有人身后,连他赵嵩,也是它棋盘上的一颗子。
"赵相?"萧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不轻不重,"怎么,折子有问题?"
赵嵩抬起头。
御座上,十七岁的皇帝正看着他,眼神平平静静,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好奇——像真的只是在问,折子有没有问题。
"……没有。"赵嵩听见自己的声音,"案情重大,臣——有失察之罪。"
"相府的幕客,私下妄为,与赵相何干。"萧承道,"不过外宅养死士,终究不是小事。赵相,自查一下吧,查清楚,给朕一个交代。"
"臣,遵旨。"
赵嵩躬身告退。走到殿门口,他忽然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句,轻轻的:
"赵相。"
他回身。
"命案破了,'克宫'之说,该歇了。"萧承看着他,"往后谁再提这两个字——就是替凶手喊冤。"
赵嵩躬着身,喉咙里发干。
"陛下圣明。"
出宫的路上,轿子里,赵嵩闭着眼,把整盘棋从头到尾摆了一遍。
三起命案,他输在第三起——输在穆香郎一根舍不得扔的绳上。这个他认,用人不密,该输。
可他真正寒的,是前两起。
他一辈子信路数——事出必有路,路头必有人。今夜他顺着路往回摸,摸到哪儿,哪儿的路,都是别人先铺好的。
连他动念借势的那一夜,都是。
轿子晃了一下。赵嵩睁开眼,才发觉自己的手,把膝上的衣料抓出了五个坑。
他这辈子,头一回不敢信路数。
轿子到府,钱先生迎出来,一看他的脸色,什么都没问。
书房里,赵嵩坐了很久,说了三句话。
"外宅烧了。周某今夜出京,走水路,走到没人认识的地方。"
"六部里,跟甜水井胡同沾过边的,名册上勾掉,往后不许再往那边递一个字。"
"穆香郎——"他顿了顿,"他家里人,厚葬。"
钱先生一一记下,记到第三句,笔尖停了停:"相爷,那婆子也还在顺天府手里……"
"念经的那个?"赵嵩闭上眼,"她不知道上面是谁。留着,她活着比死了有用——她活着,案子就到外宅为止。"
"那接下来?"
赵嵩没答。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册旧档——元熙四十三年,宫里进出记注的抄本。他翻了很多天了,纸页都起了毛。
"老夫忽然想明白一件事。"他慢慢道,"前两起命案,那只手杀的人,全是元熙四十三年进宫的。它不是随手杀——它是在收名册。十七个人,它手里有一份名单,一个一个,按名单收。"
钱先生听得笔尖一顿,墨在纸上洇开一团:"那……那名单上还剩多少?"
"十五个。"赵嵩把旧档合上,"宫里还剩十五个活口——十五个知道四十三年前事的人。"
他睁开眼。
"查元熙四十三年。把那批进宫的人,剩下的,一个个给老夫找出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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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元宫,同夜。
萧承的眼前,三行系统提示静静浮起:
【紧急任务完成:侦破连环命案。】
【奖励:狄仁杰召唤权限(已兑)+国运点300。】
【当前国运点:540】
【下一级门槛:1000】
他看着那个数字,看了两息,伸手把案上的三份卷宗合了起来。
明线的账,今日结清。暗线的账,还压在这三份卷宗底下——金笺,双环结,旧宫钱,会听话的碑。那本账,还不到翻的时候。
他想起狄仁杰白日里那句话:"档不怕缺,怕全。"如今他自己手里这本暗账,也是越缺越清楚——缺的那一页纸,缺的那个名字,缺的那一口气,缺到最后,剩下的就是答案。
"高力士。"
"老奴在。"
"赵嵩今日,输了什么?"
高力士想了想:"回陛下,输了一个外宅,一名死士,一摞门生。"
"不对。"萧承摇头,"他输了'先手'。从今往后,满朝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——以前他是下棋的,今日起,他也是案板上的。"
狄仁杰在旁,忽然开口:"陛下,臣多嘴一句。今日结案,结的是明案。那两起暗案,卷宗上写的是'同伙连案'——朝野往后都这么认。这个'认',是把双刃剑。"
"说。"
"好处是,前两起的真凶,从此藏在'赵嵩连案'的影子里,那只手会松一口气——它以为风头过了。"狄仁杰道,"坏处是,若有一日水落石出,朝野会说:陛下早知道是冤案,却由着它冤。这个名声——"
"朕担了。"萧承打断他,"抓那只手,比朕的名声值钱。"
狄仁杰看着他,躬了躬身:"臣明白了。"
殿角,高力士垂着眼,一直没出声。袖里的手,攥了攥——这两个,没名没姓,连案一并,就结了。老太监在心里把这笔,往前排了一排。
不算完。
他把卷宗推到案角,站起身。
"传狄仁杰,张居正。"萧承道,"该收网了。"
"陛下,臣就在这儿。"狄仁杰道。
萧承一怔,随即笑了:"朕忘了。那正好——再传张居正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