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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元宫，夜。
一盏灯，四个人。萧承坐案后，张居正、狄仁杰左右坐了，高力士侍立在灯影外。
高力士给各位奉了茶。奉到狄仁杰跟前，老太监把盏放下，低低叫了一声："狄阁老。"
狄仁杰抬眼。
"少年时听宫里的老人讲古，武周朝的狄阁老，一年断滞狱一万七千，无一冤诉。"高力士躬身，"老奴那时候当古话听。这阵子跟先生办了几案——不是古话。"
"公公是玄宗朝的人。"狄仁杰接了茶，"算年头，某痴长一辈。"
张居正在旁呷了口茶："二位叙旧，臣只有听的份——在臣那朝，二位都是史书里的人了。"
萧承在案后听着，没插话。他看着这三个人，觉得这间殿，今夜没那么空了。
"都到齐了。"萧承道，"议一件事：赵嵩，怎么杀。"
张居正和狄仁杰对视了一眼。这话问得直接，直接得不像帝王——帝王杀人，从来不说"杀"字。
"陛下。"张居正先开口，"先说他的根基。赵嵩立朝十五年，根基三根：一是门生，六部堂官半出其门；二是财，国库、军饷、盐引，哪一路都有他的手；三是兵，京营、边军、藩镇，明里暗里听他的。三根柱子，撑起一个'赵相'。"
"杀他的难处也在此。"狄仁杰接道，"这架子盘根错节，抽一根，另两处还立着。连环案查到外宅，已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——可这道口子，到幕客就断了。周某名下一张房契，赵嵩一句'失察'，就能把口子缝上。"
"所以要杀他，得让他三根柱子一起响。"萧承道。
"不错。"张居正点头，"臣算过，眼下能动他的，有两件。头一件，军饷。崔矩的底账在这儿——"
他从袖中取出一册抄本，搁在案上。
"国库的账面，一千一百万。实银，四十七万。军饷的窟窿，就埋在这本假账里——一半进了各人的口袋，一半，顺着河道流进了赵府的暗库。账是死的，银是活的，一笔一笔，有人证，有押印。"
"第二件呢？"
"第二件，是连环案本身。"狄仁杰道，"栽赃'克宫'，案虽止于幕客，可满朝心里都有数——这把火是从哪儿点的。这个'数'，今日还烧不死他，但它是个引子，留着，日后一点就着。"
萧承听完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。
"账，是实的。案，是虚的。实的杀人，虚的诛心。"他道，"还缺一件。"
"缺什么？"
"缺一个让他没法辩的总罪状。"萧承抬起眼，"军饷是贪，栽赃是奸——贪和奸，能让他倒，不能让他死。他倒了，门生还在，财还在，兵还在，三五年就是一个新赵嵩。朕要他死，而且要他死得清清楚楚，叫他的门生抬不起头；再过十年，读书人提起'赵嵩'两个字，先想起来的是罪，不是权。"
灯下静了。
"朕问你们。"萧承缓缓道，"历朝历代，杀权臣，用什么罪名最干净？"
张居正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谋逆。"
"对。"萧承道，"贪赃，可辩；枉法，可辩；唯独谋逆，一证即死，株连分明，杀得堂堂正正，杀得千秋万代没有翻案的口子。"
"可赵嵩今日还没有谋逆。"狄仁杰皱眉，"臣查案的人，先说句实话——他今日只有逆迹，没有逆案。"
"他会有。"萧承道，"一个输了先手的人，接下来的每一步，都会比上一步更近身。朕不用造他的反——朕只要等他自己，把刀递过来。"
"陛下算他下一步是什么？"狄仁杰问。
"三样。"萧承道，"头一样，下毒。朕的膳房如今姓高，采买上那个钉子也拔了，这条路，他下不去手。第二样，宫变。宫里的锁，一把一把在换——他凑不齐开宫门的人。第三样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外援。他自己在京城动不了刀，就会去借刀。天下能借的刀，只有藩王。"
"陛下是想……"张居正眼神一动，"让他借？"
"让他借。"萧承道，"借刀杀人的刀，落下来是罪证。朕的人，从今日起，只看一样：他跟藩王的每一封信，每一次往来。密信进一封，记一封；使者来一人，画一像。"
"这是钓鱼。"狄仁杰皱眉，"饵是陛下自己。"
"还有一层，臣得说在前头。"狄仁杰道，"钓鱼这回事，饵沉下去，漂动不动，由不得人。他若十年不反呢？臣查案的人见不得这个——没有案的罪，臣的笔，落不下去。"
"先生查案的规矩，管凶手，管不了权臣。"张居正接了话，"这一回，臣站陛下。他的刀递出来，天下人看着；递不出来，朝廷照旧过日子。横竖，朝廷不输。"
"朕登基那天起，就是饵。"萧承笑了笑，"饵当久了，也该尝尝钩的滋味了。"
灯下，三个人都没说话。半晌，狄仁杰叹了一声："陛下这个'等'字，比十个狄仁杰都狠。"
"对了。"萧承忽然想起什么，看向灯影外，"高力士，这几日，相府跟外头有什么往来？"
高力士从灯影里走出来："正要报。庄启元递出来一句话——相爷这两日，亲笔写了三封信，用蜡丸封了，走的不是驿路，是相府自己的脚力。三封信，三个方向。"
"哪三个？"
"看不出来。只知道出城就分路，奔的都是官道。"
萧承与狄仁杰对视了一眼。
"蜡丸，私脚，三路。"狄仁杰缓缓道，"这不是家书。"
"诸位看——"萧承靠回椅背，"朕的话还没说完，他的刀，已经在路上了。"
灯下静了一瞬。
"盯紧那三路脚力。"萧承道，"别惊，别拦，让他们送。信送到哪儿，朕要知道；收信的人回什么，朕更要知道。"
"老奴这就安排。"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"所以今夜定的，是打法。"萧承在案上敲了三下，"三步。先剥皮——借考成和连环案，把他门生里烂的全剔出去，剔得他护不住；再抽筋——军饷账甩出来，断他的财，让他的暗库见光；后断骨——"他顿了顿，"断骨不急，等他动。"
"怎么杀呢？"他转过身，"不暗杀。"
"暗杀，是给他一个痛快，还留一堆'帝杀忠臣'的话柄。朕要用朝堂的规矩杀他——三法司审，百官看，罪状一条一条念，人证一个一个上，念到他自己低头。"
萧承一字一句：
"朕不是杀赵嵩，是国法杀赵嵩。"
灯下，张居正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狄仁杰在旁，把那册军饷抄本拿起来，掂了掂："这一册账，两千多笔。臣明日开始，一笔一笔对，对出人，对出印，对出流向。军饷案的弹章上了朝堂，核案的三法司，得有这本账做底。"
"劳先生。"萧承道。
张居正在另一个天下做过首辅，见过太多权臣的死法。
"臣那个天下，杀来杀去，杀的都是人，不是病根。"
"今日这一堂，杀的是病根。"
萧承摇头："朕不是懂道理。朕是怕。"
"怕什么？"
"怕开了杀戒，就关不上了。"萧承道，"今日朕图痛快杀了赵嵩，明日就有人图痛快杀张先生，后日就有人杀朕。刀这个东西，一旦比道理快，满朝就没人讲道理了。"
张居正怔怔地看着他，忽然起身，整衣，深深一揖，揖到地。
这一揖，揖的不是皇帝今晚这几句话。揖的是往后——揖的是这个朝廷，往后杀人，可以不用刀。
"陛下。"张居正起身，声音有些哑，"臣，附议。五体投地。"
"臣也附议。"狄仁杰道，"不过臣多一句嘴：三法司审赵嵩，审案的人，得扛得住十五年的门生故吏。满朝掂一遍——"
他苦笑了一下："包括臣，资历都压不住。"
"审案的事，届时再议。"萧承道，"眼下先把第一仗打了。剥皮第一刀，从哪儿下？"
"军饷。"张居正答得毫不迟疑，"账是实的，人证物证俱全，又是军心所系。这一刀下去，先砍的不是赵嵩，是他'能臣'的牌坊——满朝先看看，赵相的钱，是从边军的嘴里抠出来的。"
"军饷案一开，边军那边要同时安抚。"张居正补了一句，"欠饷是火药桶，别让火星溅过去。臣建议：核案开始同日，先发一道旨，欠饷分三年补清，头一笔，年内到边。"
"钱呢？"
"盐铁。"张居正道，"臣忍了很久没动的那张牌，该打了。"
萧承看着他。灯下，这位首辅的眼睛亮得吓人——他来这个世界大半年，等的似乎就是今夜。
"准。"萧承道，"先生起草，明晚递进来。"
"还有韩铎。"张居正又道，"镇北关守将，上回八百里加急血书'臣不要饷，这关还要不要'的那位。补饷的旨意，头一道就发他——先安最险的关，再安最苦的军。"
"一并拟进去。"萧承点头，"告诉韩铎：关，朕要；饷，朕也给。"
"先剥皮这一步，臣已经排了名单。"张居正从袖中又取出一页纸，铺在案上，"考成两期，记'下'的赵嵩门生，一共十九人。这里头，该罢的八个，证据最硬的三个——兵部武选司主事，吃空饷六百份；河工上一个通判，吞赈灾粮八千石；还有濮存礼。"
"濮存礼？"萧承抬眼。
"他母亲刚死，人还在热孝里。"张居正道，"复核他的考卷，臣亲自看过了——任上三年，干得不算坏，记'下'，记亏了。"
"他怎么用？"
"复核还他个'平'，官复原职。"张居正道，"赵嵩的门生里，头一个被考成法'冤'了官复原职的——满朝都会看见：法不是刀，法是秤。"
萧承点头："准。让他复职那天，知道是谁还他的公道。"
"臣省得。"张居正道，"剩下十八个，证据一够，一批一批罢。剥皮不图快，图的是每剥一层，都让满朝看清一层。"
"谁打头阵？"
灯下静了一息。
"不能是臣。"张居正道，"臣与赵嵩是对头，臣弹劾他，是党争。不能是狄先生，他是查案的人，再弹劾，是挟案报私。"
"得是这样一个。"狄仁杰接道，"跟两边都没瓜葛，资历老，骨头硬，一张嘴满朝都得听，骂起人来不留情——骂完，还没人敢说他是党争。"
三个人，几乎同时沉默了。
这样一个人，朝堂上没有。
萧承坐回案后，闭上眼。识海里，系统面板无声展开，英灵名录静静悬着。
他的目光，落在一个名字上。
"朕需要一张嘴。"萧承睁开眼，"一张敢在朝堂上，把相爷的罪状一条一条念出来的嘴。"
高力士在灯影外躬身："陛下，香案……"
"备着。"萧承站起身，"朕去请一个人。明日早朝——"
他看着丹墀的方向。
"让满朝文武，听一听什么叫谏臣。也让赵嵩听一听，往后他的日子，是什么动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