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案二设,已是第二回。
四月十四,卯时。天还没亮透,藏书阁后的小院里,檀香已经点上了。
高力士侍立在院门口,看着案前那个背影,忍不住问:"陛下,名录上能骂人的,不少吧?"
"不少。"萧承道,"海瑞、包拯、比干——能骂人的,史册上排着队。"
"那为何是魏先生?"
"海瑞骂得太独,骂完全天下都是敌人,事情办不成。包拯是断案的,跟狄先生重了。比干——"萧承顿了顿,"比干把心掏出来,是死谏。朕不要死谏,死谏是拿命逼皇帝,逼出来的改,不长久。"
"魏征不一样。"他望着香炉里升起的青烟,"他骂人,是为了让皇帝把事办成。太宗一世英主,被他骂了二百多回,越骂,贞观越治。朕要的不是一个敢死的人——朕要的是一个能跟朕吵一辈子、吵完君臣还坐得下一张桌子的人。"
"陛下是想找面镜子。"高力士道。
"镜子。"萧承点头,"还得是面摔不碎的镜子。"
高力士若有所思:"吵一辈子……"
"一辈子。"萧承点头,"谏臣是朝廷的镜子。镜子不能碎,也不能只照别人——得连朕一起照。"
他说着,识海中的系统面板静静悬着。
【当前国运点:540】
【下一级门槛:1000】
他看着英灵名录上那个名字,心里默念。
魏征。唐太宗的人镜,一生进谏二百余次。
【召唤成功:魏征。文道五品。】
【消耗国运点:300。】
【当前国运点:240】
【下一级门槛:1000】
光落下来的时候,比前三次都安静。
一个老人站在香案前。六十岁上下,清瘦,背微驼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,三绺山羊须。他睁开眼,头一件事不是看皇帝——是低头,把自己袍子上的褶皱,一道一道抚平。
抚平完,又抬手,正了正冠。
做完这两样,他才抬起眼,看向萧承。
"臣,魏征。"他开口,声音哑,字字却清楚,"参见陛下。"
"先生请起。"萧承扶他。
魏征起身,站定,那双老眼上上下下把萧承打量了一遍——不敬,但坦荡,坦荡荡地不敬。
"陛下召臣,为骂人。"他开门见山,"臣先说臣骂人的规矩。三条。"
"先生讲。"
"一,臣骂人,只当众,不私下。私下说人短长,是挑唆;当众直言,是谏诤。臣这一辈子,没在人背后说过一句不敢当面说的话。"
"二,臣骂的是事,不是人。赵嵩贪军饷,臣骂贪军饷;陛下做错了,臣一样骂陛下。臣的嘴,不认得官大官小,只认得是和非。"
"三——"他顿了顿,"臣骂错了,臣认。臣这辈子,也认过几回。错就是错,臣不辩。这条规矩,陛下也得应臣——臣认错的时候,陛下不许拦。"
萧承听完,点头:"朕应你。"
"好。"魏征道,"规矩说完了,说差事吧。"
"陛下多大?"
"十七。"
"十七。"魏征点点头,"臣十七岁的时候,还在给人家当抄写。陛下十七岁,已经知道要找一个骂人的了——比臣强。"
萧承笑了:"先生怎么知道,朕召你来是骂人的?"
"臣落地这两个时辰,听了个大概。"魏征道,"头一位,是管家的;第二位,是管事的;还有一位,是断案的。轮到臣,臣一辈子只会一样——管皇帝。"
他顿了顿,老眼眯起来:"陛下今日,想管一管哪位?"
萧承没答,从案上取过一册抄本,递过去。
魏征接过来,翻开。他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,手指点着数字往下走。院里很静,只有纸页声。
一册国库底账。
账面一千一百万。实银四十七万。欠饷二百六十三万。一笔一笔,年月日,经手人,押印。
魏征看了整整一刻。
看完,他把抄本合上,闭上眼,站了一会儿。再睁眼的时候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像有火。
"这账,"他问,"是真的?"
"誊抄九年,米缸里锁出来的。"萧承道,"人证在,押印在。"
"边军的饷,被扣下养肥了一窝。"魏征的声音还是哑的,可一个字一个字,像砸钉子,"北边三军,欠饷八个月,关墙上的兵卖儿卖女——京城里,有人拿这银子,修园子,养死士,结党羽。"
他抬起头:"陛下要臣骂的,就是这一位?"
"赵嵩。"萧承道,"立朝十五年,满朝半数门生。"
"骂他什么?"
"骂他贪军饷,骂他养死士,骂他结党。"萧承道,"骂他——明日早朝,当着百官,一条一条念出来。"
魏征看着他。
"陛下,臣问三句话。"
"先生问。"
"一,骂到一半,有人拦驾,陛下让不让臣骂完?"
"让你骂完。"
"二,骂完之后,赵嵩反扑,陛下护不护得住臣?"
"护得住。"
"三——"魏征上前一步,"有朝一日,臣的嘴,骂到陛下头上了,陛下如何?"
院里静了。
高力士守在院门外,门环在他掌心里,捏热了。
萧承看着这个老人。六十岁的人,刚落地一炷香,就把刀架到了皇帝的脖子上。
"先生。"萧承道,"朕答你一句实话——朕若成了昏君,你骂朕,是救朕。朕若不让你骂,你就在朝堂上撞柱,撞给天下人看。"
魏征怔住了。
下一刻,他忽然笑了。笑得咳嗽起来,咳得山羊须一抖一抖。
"好。"他笑完,直起身,"好一个'撞给天下人看'。陛下这句话,臣记下了。"
他后退一步,撩袍,端端正正跪下,行了全礼。
"臣,魏征,领旨。"
萧承亲手扶他起来,又取出一道旨意。
"明日早朝,弹劾赵嵩。弹章朕不拟——你自己写。"
"臣自己写。"魏征接过旨,双手捧着,却没急着走,"陛下,臣还有一事相求。"
"说。"
"给臣一天的邸报,宫里近一年的旧档——臣刚落地,不能空着脑袋上朝。"魏征道,"骂人要骂到骨头缝里,先得知道骨头长什么样。"
萧承看了他两息,转头:"高力士,把近一年的邸报抄件,全搬到先生屋里。"
当日下午,藏书阁后小院的灯就没熄过。
萧承也没走。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廊下,陪魏征把这盏灯点起来。
魏征看邸报的架势很特别——不按日子看,按人看。他把一年的邸报拆成几摞:这一摞是赵嵩的,这一摞是六部的,这一摞是边关的,这一摞是天灾钱粮的。看完人,再看事;看完事,再看年月。
看到掌灯,他把几摞纸往案上一推,对送茶的高力士说了句话:
"这个朝,病得不轻。"
"先生看出什么了?"
"邸报上,赵嵩的名字,一年只出现了四次。"魏征道,"一个立朝十五年的相爷,一年上四回报——说明什么?说明他已经不需要名字了。名字都给了别人,好处都是他的。"
高力士一琢磨,后背微麻。
"能骂的不少,敢骂的不多。"萧承想了想,"有个姓甄的老头,七十了,四年不开口,一开口能噎死一片。还有个姓温的御史,寒门出身,嗓门大。"
"好。"魏征点头,"骂人的朝堂,才是活朝堂。"
他把弹章的事问清楚——赵嵩的根基,门生的分布,连环案的底细,军饷账的来路。萧承一一答了。魏征听完,闭眼默了片刻,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"陛下,臣最后问一句。"魏征忽然道,"臣明日在朝堂上骂起来,赵嵩的门生,必群起而攻。到时候,骂臣'无中生有'的有,骂臣'邀名卖直'的有,骂臣'新来乍到、不知深浅'的更有。陛下——"
"朕坐着听。"萧承道,"你骂你的,他们骂他们的。骂完了,朕再说话。"
"好。"魏征满意地点头,"那臣就放心了。明日这一架,臣一个人吵他们一群。"
"吵得赢么?"
"陛下。"魏征看了他一眼,老眼里透出一点笑,"臣在朝堂上吵架的时候,赵嵩那小子,还在念书呢。"
他忽然道:"陛下,臣来之前,听说这朝上有位张先生,行考成法,得罪半个朝堂。"
"张居正。"
"好名字。"魏征道,"臣明日骂赵嵩,不骂考成。考成法是法,赵嵩是贼——法可以慢慢修,贼得先抓。"
萧承一挑眉:"先生不见他,就信他?"
"臣信法。"魏征道,"敢立'能者上、庸者下'的法的人,心里装的是朝廷,不是自己。这样的人,臣不骂。臣留着嘴——"
他拍了拍怀里的抄本。
"骂该骂的。"
当夜,魏征在灯下写弹章。
写到三更,高力士进来送茶,看见老人伏案疾书,笔不停,一页写完,抓起来揉了,重写。
"先生这是……"
"头一版,骂得太狠。"魏征头也不抬,"骂贪官,要骂得他没法辩,不是骂得他没法活。留三分,让他辩——他一辩,错处就露了。"
高力士咋舌。这老头,骂人还留扣子。
第二稿写完,又揉了。
"第二版太软。"魏征自言自语,"软了,满朝听不出疼。"
第三稿,他写得慢了。写一条,搁笔想一会儿,把那条罪状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——过到能背出年月、背出数目、背出经手人的名字,才落笔。
四更天,弹章写成。
统共七条。贪墨军饷,三百万有零;私蓄死士,西域八人;安插暗桩,十二钉;交通六部书办;侵吞赈粮;构陷忠良;构陷君上——栽赃"克宫"。
七条,每一条后头,都缀着人证、物证、年月。
魏征搁笔,吹了吹墨,把全篇从头看了一遍,折好,收入怀中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天快亮了。宫城的轮廓在蟹壳青里一道一道显出来,丹墀,御道,太极殿的鸱吻。
四十多年前,他在另一个天下,也是这样,天不亮就起来,整冠,捧笏,去赶早朝。那一朝有个能容他骂的皇帝,他骂了二百多回,骂成了青史里的一面镜子。
他想起贞观十七年,自己病得要死,太宗来看他,拉着他的手问还有什么话。他说:臣不怕死,臣怕陛下往后不听骂了。君臣一辈子,就是这么过来的。
这一朝——
魏征抬起手,把冠又正了正。
"太宗皇帝。"他对着窗外,轻声说,"臣又要上朝了。"
窗外,鼓楼的鼓声响了三通。文武百官正提着灯,从各个胡同往午门聚。谁都不知道,今天的早朝,跟往常不一样。
太极殿前的广场上,灯笼一点一点多起来,像一片慢慢亮起来的星海。百官按班站定,交头接耳——连环案刚结,朝局未定,人人都在猜今日圣上会说什么。
没人注意文官班尾,多站了一个清瘦的老人。
老人穿着不合身的旧袍,抱着笏,站得笔直。有人斜眼打量他,想不起来这是哪个衙门的新官,也就没人再理。
只有班首的赵嵩,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。
就一眼,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这张脸,他没见过。这张脸站的位置,他也没见过——班尾,是所有没资格上朝却偏要来听的人站的地方,可这个人站在那里,腰比班首还直。
鼓声又响。
"上朝——"
晨光漫过宫墙的时候,老人抱着弹章,随着百官,一步一步,走进太极殿。
今日早朝,满朝文武,都要听一听这面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