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五,五更。
乾元宫的灯,比往常早亮了半个时辰。
萧承醒着。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实,天不亮就睁了眼。
高力士伺候他穿衣,手很稳,一层一层,把衮冕的带子系得一丝不乱。
"陛下今日,气色好。"老太监说。
"没睡实,哪来的气色。"萧承由着他摆弄,"你是看朕不紧张吧。"
"高力士,你说今日这殿上,会是个什么光景?"
"回陛下。"高力士想了想,"要吵架。"
"吵架好。"萧承笑了笑,"朕这个朝廷,十年没吵过架了。有话都憋着,憋着憋着,就烂在肚子里了。"
高力士替他正了正旒珠,退后半步,看了看。
"魏先生昨夜四更才歇。"他说,"弹章揣在怀里,焐了一宿。"
"他焐的不是弹章。"萧承望着窗外将亮的天,"是憋了十几年的那口气。这满朝上下,想骂赵嵩的人多了——他们只是缺一个先开口的。"
"今日,有人替他们开口。"
天还没亮透,太极殿的铜钟敲过了三通。
百官提灯入殿。紫的绯的青的,一班一班,各归各位。
文官班尾,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。六十岁上下,清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,抱着笏,站得笔直。
有人斜眼打量他,想不起来这是哪个衙门的新官。
昨夜,宫里传出一道中旨:新除魏征,为监察御史。
中旨不走内阁,不用副署,天子亲笔,一夜门籍。今早吏部的书办翻着新档,那行小字的墨还没干透。
官身齐全,程序齐全。只是满朝文武,没一个认得这张脸。
"听说了么,昨夜那道中旨。"
"监察御史?都察院什么时候缺了这号人?"
"甄老大人四年不问朝事,都察院早就是半个空衙门,塞个人进去,谁会多嘴。"
"塞人容易。塞进去做什么?"
几个青袍官员压着嗓子,交头接耳。有人想起什么,往班首瞟了一眼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人群里,都察院御史温肃也在看那个老人。
老头站的位置,是全殿最靠后的地方。可他站在那里,不缩,不躲,不像个新官,倒像是站在自己家里。
温肃打量了他很久,没看出路数,把这张脸记下了。
班首的赵嵩,早已站定。
昨夜他就知道了这道中旨。监察御史,从七品,搁在平时,不值得他费半分神。可这道中旨下得急,急得像是连夜赶出来的——登基十个月,这位陛下从来没动过中旨。
第一次用,给了一个没人听过名字的老头。
赵嵩往班尾扫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老头站在所有没资格上朝的人站的地方,腰却比班首还直。
赵嵩收回目光,垂下眼。
不管是谁,今日早朝,见分晓。
御座上,萧承坐着。
珠旒垂下来,挡着他的眼睛。他坐得跟往常没什么两样,手搁在膝上,像是还没睡醒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今日这出戏,戏本是他点的,角儿是他请的。
开锣了。
"有本启奏——"
礼部奏了两件。一件是春闱的章程,请定主考;一件是藩王妃的册封,请赐金册。兵部报了一回北边马价,说今春马贵,一匹战马比去年贵了三成。
萧承一一批了。主考让礼部自推贤能,金册照发,马价着兵部核了再报。声音平平,听不出喜怒。
百官里有人开始走神。
连环案刚结,相爷当众认了个"失察",这两日朝堂安静得反常。人人都在等。等相爷回手,或者等陛下收手。
没人想到,先动的是班尾。
"臣,有本。"
一个苍老的声音,从班尾砸出来。
满朝的目光唰地聚过去。
老人出班,走到丹墀下,站定。他没有急着开口,先低下头,把自己袍子上的褶皱抚平了一道,又抬手,正了正冠。
做完这两样,他才撩袍,跪下。
"臣,监察御史魏征,有本奏。"
声音哑,字字清楚,像钉子一颗一颗往金砖上砸。
殿侧侍立的高力士,眼观鼻,鼻观心,心里却数了一声:好。先整衣冠,再开口——这位魏先生,是把朝堂当庙堂敬的。
御座上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:"讲。"
"臣弹劾——"
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册弹章,双手举过头顶。
"当朝丞相,赵嵩。"
殿里的空气凝住了。
有人的半声抽气,咬碎在牙关里。有人手里的笏板磕在膝盖上,自己都没发觉。
跪在前列的赵嵩,背对着他,没动。
"第一条。"魏征展开弹章,"贪墨军饷。"
"国库账面,一千一百万两。实银,最少时只剩四十七万两。边军欠饷,积至二百六十三万两。镇北关守军,八个月没领到饷,守将韩铎血书上达,至今没有下文。"
"银子去了哪里?臣这里有一册账。"
"前年三月,大河以南的军饷四万七千两,出库押印俱全,到卫所只剩两万九千。中间一万八千两,过了一道手——那只手,姓周,是相府三管家的妻弟。"
"去岁九月,西路军饷六万两,没出京城,直接进了甜水井胡同一家银号。银号的东主,明面上姓王。"
"去年腊月,镇北关请发冬衣钱八千两,批下来三千。同一个月,京里有一座园子动工,买湖石,花了一万二。"
他念得不快。
每念一笔,殿里就静一分。
念到第七笔,兵部一个主事膝盖一软,跪在原地抖个不停。那一笔的押印,是他的。
念到第十五笔,连赵嵩的门生们都不敢出声了。
这本账太细了。细到不像弹劾,像抄家。
"军饷是边军的命。"魏征收起这一条,声音还是平的,"抠边军的命,修园子,养私兵,结党羽。陛下,这不是贪。这是在挖大周的根。"
"臣请陛下,明正典刑。"
死寂。
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的死寂。
赵嵩的门生们,眼风都往班首瞟。
等一个眼色。等一个手势。哪怕等相爷咳一声。
什么都没有。赵嵩垂着眼,像睡着了。
可越是这样,门生们心里越毛。相爷不动,谁敢动?动对了是忠心,动错了,就是昨日那个外逃顶罪的幕客。
终于,有人熬不住,出班了。
礼部侍郎钱文焕,捧着象牙笏,趋步出列。
"陛下!"他声调拔高,"弹章耸人听闻,臣不敢辩。臣只问一件事——这位魏大人,是从哪儿来的?"
"昨日之前,满朝无人听过这个名字!一夜中旨,一夜门籍,今日就站在太极殿上,弹劾当朝丞相!"
他转身,戟指魏征。
"监察御史,言官清要。如此来历不明之人,他的弹章,岂能为凭?臣请陛下,先查此人来历!"
来了。
御座上,萧承珠旒后的眼睛,动都没动。
这个套路,半年前他们用在张居正身上。一字没改,梅开二度。
"钱卿问得好。"萧承开口,声音还是平平的,"魏征,朕昨日中旨新除的监察御史。门籍在吏部,档在都察院,墨还没干。爱卿要查,散朝就去查。朕准了。"
"陛下!"钱文焕急道,"臣不是查档,臣是问——"
"他问他的。"
丹墀下,老人开口了。
魏征看着钱文焕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一点火气,甚至有点想笑。
"这位大人,臣答你。"
"臣的来历,档上写着,一笔一笔,经得起查。大人要查,臣陪大人查,今日散朝就去。"
他顿了顿,把怀里的弹章往上托了托。
"不过臣有一事不明。臣弹劾的是军饷账,大人质问的是臣的来历。"
"账,是假的么?"
钱文焕一噎。
"账若是假的,请大人指出来。哪一笔假,臣当场认死。"魏征板着脸,字字砸在金砖上,"账若是真的——大人不辩账,先查人。这是要查案,还是要护赃?"
"你——"
"大人,请回班吧。"老人垂下眼,"你替谁出这个头,满朝都看着呢。"
钱文焕站在原地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。再攻,就是坐实"护赃"两个字。退回去,这个头就出得全无用处。
身后,没有第二个人出班。
半晌,他躬身,灰头土脸地退回了班位。
百官心里都咯噔了一下。钱文焕是相府的口舌,舌战没输过几回。今日三个回合,叫一个班尾的老头堵得一句话都接不上。
这老头,什么来路?
殿里刚要松一口气,又一个人出班了。
兵科给事中,姓刘,赵嵩门生里出名的快嘴。
"陛下,臣有一问。"他学乖了,不问人,问账,"这册账,魏大人从何处得来?军饷账册锁在兵部架阁库,非奉旨不得调阅。一个昨日才授官的人,账册是哪儿来的?莫不是——伪造?"
"问得好。"魏征点头,竟像夸他。
"这册账,是一位老账房,趴在米缸底下,一笔一笔誊了九年誊出来的。"
"九年。"老人看着姓刘的给事中,"伪造九年的账,大人,你有这个耐性么?"
"人证,此刻就在午门外候传。誊账的人,锁账的米缸,缸底的暗格,一样不少。陛下只要一句话,即刻传上殿来,当面对质。"
姓刘的给事中张了张嘴。
对质?他敢接这个字,那本账就敢砸在他脸上。
他退了。
这回,殿里再没人出班。
温肃站在班里,手里的笏板,捏出了指印。
他当御史这些年,也上过弹章,也挨过廷杖的吓唬。可他从来没敢想过,有人敢这样念账——一笔一笔,连相府三管家的妻弟都点了名。
他听得连唾沫都忘了咽。原来弹章,是可以这么写的。
御座上,萧承看着丹墀下那个清瘦的背影,忽然想起十个月前。
也是在这座殿上,他登基。满朝都在笑。礼部侍郎拿袖子挡着脸笑,羽林的武官笑得脸都绷歪了。
那时候,他一个人坐在御座上,数笑脸。
今日,还是这座殿。有人替他把那些笑脸,一张一张,按了下去。
他不急。这才第一条。
他又看了一眼班首。
赵嵩从头到尾没动过。不辩,不拦,不怒。
他在等。等朕表态,或者等这个老头自己露出破绽。
可惜,朕今日不表态。朕坐着听。
"起居注官。"萧承忽然开口。
殿角里,一个抄手站着的小官赶紧出列:"臣在。"
"今日殿上,每一句话,都记下来。"萧承的声音不轻不重,"谁念的账,谁问的话,谁替谁出头,谁退了回去——一个字,都不许漏。"
"臣遵旨。"
百官的笏板,齐刷刷低了半寸。
记账。这位陛下登基第一天,就数过满朝的笑脸。今日他又让人记账了——这一回,记的是谁,殿上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自己的账。
有几个方才跃跃欲试的门生,悄悄把迈出去的半只脚收了回来。
"魏卿。"萧承道,"弹章,念完了么?"
"回陛下。"
老人躬身,双手把那册弹章又举高了一寸。
"这只是第一条。"
"臣这里——还有六条。"
班首,赵嵩缓缓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