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第二条。"
魏征翻过一页。
"私蓄死士。"
"丞相府在甜水井胡同置外宅一处,养着西域死士八人。为首的姓韩,行七,左手使力,虎口有茧,用的是宫里都不一定见得着的苏合香。这些人不经兵部,不入册籍,不听朝廷号令——只听一个人的。"
"臣请问,大周的丞相,养八个死士,是要做什么?"
殿里嗡嗡的,起了低低的议论声。
甜水井胡同的外宅,连环案里被围过的那处——这案子刚结,满朝都还有印象。可结案的时候,罪名叫"失察",顶罪的是个幕客。
今日,这个老头把"失察"两个字撕了,露出底下的东西。
"第三条。"魏征不停,"安插暗桩。"
"羽林卫里有他的人,太医院里有他的人,顺天府里有他的人,六部书办里有他的人。今年正月到现在,宫里递出去的脉案、宫禁里漏出去的值守名册、顺天府压下去的状子——桩桩件件,顺藤摸瓜,藤都在一座府里。"
"这些暗桩,十二个人,日前已经拿了。供词都在。"
"臣请问,丞相在一国之君的眼皮底下布十二颗钉子,是要做什么?"
第四条,交通六部书办,往来的字据一叠。
第五条,侵吞赈粮。去年河工决口,朝廷拨赈灾粮四十万石,沿途过手,八千石进了私仓,转手卖给了粮行。粮行的东主,又是那座府里的门生。
第六条,构陷忠良。考成法行以来,凡不肯依附的官,考评无端得"下"者,不在少数。北地有个县令,不肯把军料的加派摊到灾民头上,考语里便多了一个"抗上";有个评事,清积案清到了相府门生的头上,考语里便多了一个"躁进"。忠良两个字,就是这么被构陷的。
一条一条,不急不缓。
老人站在丹墀下,嗓子哑,越念越稳。那声音不高,满朝文武,从紫袍到青袍,静得只剩烛花爆了一声。
有人听得暗暗咬牙——咬牙的不是恨魏征,是恨自己:这些账,人人心里有,怎么就没人敢念出来?
赵嵩的门生们,脸都白了。
"第七条。"
魏征翻到最后一页,抬起眼。
"构陷君上。"
"今年三月起,宫里连出人命。有人借机生事,把命案说成'克宫',克谁?克当今陛下。钦天监奏'客星犯紫微',宗正寺请陛下避居西苑——陛下十七岁,先帝尸骨未寒,就有人要借死人的事,把活人赶出乾元宫。"
"布置命案现场的人,是相府外宅养的死士。这是三法司会审结了的案。"
"臣请问。"老人的声音头一回抬高了,"构陷君上,是什么罪?!"
金砖地上,落针可闻。
人群里,宗正寺卿萧恪把头埋到了胸口。钦天监的许照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。
那两本折子——"客星犯紫微","请陛下避居西苑"——今日听来,字字都像是给人递刀。折子还收在鞘里没有销,可满朝都看见了,他俩的汗。
御座上,萧承往那个方向淡淡扫了一眼,没点破。
不点破,比点破更煎熬。
七条念完。魏征收起弹章,撩袍,端端正正跪下。
"臣,监察御史魏征,弹劾丞相赵嵩七款。人证在午门外,物证在三法司。臣所言若有一字不实——"
"臣,领死。"
死寂。
这一回的死寂,比头一回更沉。头一回是惊,这一回,是所有人都意识到:收不回去了。这七条一念出口,从今往后,这座朝堂就只有两种人了。
班尾有个年轻官员,跪着跪着,肚子叫了一声。旁边人瞪他,他恨不得钻进砖缝里去。
可就这一声,把满殿的僵,叫活了一分。
过了很久,班位里蹭出来一个人。
还是那位刘给事中。他这一回脸色发白,却不得不出班——相爷不动,总得有人动。
"魏征!"他豁出去了,"你口口声声人证物证。军饷一项,每一笔都有兵部勘合!勘合是对得上号的符信,账对着勘合,何来贪墨?你空口白牙,污蔑朝廷命官,邀名卖直——"
"勘合。"魏征打断他,"大人说到勘合,好。"
"去岁九月,西路那六万两,勘合编号,地字四百七十二号。大人要不要听一听,这个编号下的银子,在哪儿兑的现?"
"甜水井胡同,宝源银号。兑的是现银,收银的人画押,画的是相府外宅管事的押。"
"勘合是真的。银子也是真的。"老人看着他,"真的勘合,兑进了私人的银号。大人,这就是你们的路数——票面干净,底下烂透。"
刘给事中僵在原地。
他就是顺着对方递的竿子爬上去的。爬上去才发现,竿子那头拴着自己的脖子。
"还有哪位大人,要问勘合?"魏征环视一周,"臣这里,每个编号都背得出。"
没人接话。
可总有不死心的。班位里又出来一个,是吏部的一个郎中,赵嵩门生里的笔杆子。
"魏大人好利的一张嘴。"他冷笑道,"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。大人昨日授官,今日弹劾丞相,明日呢?满朝上下,大人打算一个一个弹过去?这哪里是监察御史,这是拿弹章当敲门砖——沽名钓誉,邀名卖直!"
"邀名卖直。"魏征把这四个字咂摸了一遍,笑了。
"臣今年六十了。"他说,"六十岁的人,买棺材都嫌晚,买名做什么?"
"再说,大人不懂行情。卖直要卖得巧——弹劾丞相,赢了得罪半个朝廷,输了掉脑袋,这是赔本买卖。真要卖名,臣该弹劾陛下。骂皇帝,名来得最快,史书上还好看。"
"臣为什么不弹陛下?"
他环视一周。
"因为陛下今日做的事,桩桩是国事。臣的嘴,骂的是祸国的人,不骂做事的人。"
那郎中被噎得脸通红,退回班里。
"诸位大人不接,臣再说一句。"他收回目光,"臣今日念的这七条,一条都没把话说满。为什么?因为臣在等诸位辩。诸位一辩,臣才好把后头的话递上去。"
"可诸位不辩。"
"诸位不辩,满朝文武可都听见了——没人说臣这七条里,有一条是假的。"
诛心。
这一句,比前头七条加起来都狠。不辩,就是默认。今日过后,满朝人人心里都得过一过:我当时为什么没出声?
班里,温肃出列了。
老头胡子花白,撩袍跪下去,嗓门大得震殿。
"陛下!臣,都察院御史温肃,附议!"
"臣不懂什么路数,臣只懂账!"他叩首,"军饷的账,欠饷的账,赈粮的账——账说了算!账说赵相拿了,就请赵相拿账来对!"
"温肃!"
班位里有人喝他。温肃头也不回。
"臣当了半辈子御史,今日才知道,弹章原来可以这么写。"他直起身,声如洪钟,"臣这把老骨头,陪魏大人站一回!"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两个考成法里升上来的年轻官员出班附议——头一个,笏板在手里捏出了汗;第二个出班前,朝赵嵩的班列那头,看了一眼。就一眼,跪下了。接着是第三个,第四个。不多,一共六个人——可这是十五年来,头一回有人在朝堂上,公开站到赵嵩的对面。
赵嵩的门生们看着这六个人,眼神像刀子。
那六个人跪着,没一个退。
御座上,萧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他等的就是这个。魏征是锤子,锤开一道缝;温肃这六个人,是缝里长出来的草。缝开了,草自己会生。
火候到了。
"都静一静。"
萧承开口。殿里立刻静下来。
"魏征的弹章,朕听了。七条,朕一条一条,都记下了。"
他顿了顿。
"朕今日不评这七条是真是假。真的假的,口水说了不算,骂战说了不算。"
"账说了算。"
他用了温肃那三个字。温肃跪在丹墀下,眼眶一热。
"传旨。"萧承道,"着三法司,即日核账。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,各出人手,军饷账、赈粮账、勘合档,一笔一笔核。核案不是审案——先核账。账核一笔,坐实一笔;坐实一笔,就锁一个经手人。"
"朕把话放在这里:核出来是贪,国法处置;核出来是冤,朕亲自给相父斟茶赔罪。"
满朝俯首:"陛下圣明——"
"还有。"萧承的声音沉下来,"军饷案一日不结,边军的欠饷一日是朕的心病。传朕第二道旨:边军欠饷,分三年补清。头一笔,年内到边,先发镇北关。"
"韩铎守关二十七年,血书里问朕'这关还要不要'。今日朕答他——"
"关,朕要。饷,朕也给。"
殿里静了一瞬,随即一片"陛下圣明"的山呼。
这一回的山呼,跟往常不一样。往常是应景,这一回,是真有几分热的——满朝文武,谁没有几个在边军里当兵的老乡?
只有班首的赵嵩,一动不动。
两道旨意,一道比一道狠。核账,是把刀架在脖子上慢慢拉。补饷,是把边军的心先一步收走——从今往后,谁动军饷案,谁就是跟边军几十万张嘴作对。
前排,张居正垂手站着。
从魏征念第一条起,他就没出过声。有人偷眼看他,想看这位首辅脸上的得意——考成法是刀,这七条弹章就是磨刀石,最该高兴的就是他。
可他没有。他只是垂着眼,偶尔低低咳一声,把脸转向柱子的方向。
倒是一个年轻官员看出了门道,小声对同僚说:"张阁老这是避嫌。"
"避什么嫌?"
"弹章骂的是贪墨,他行的法管的是考绩。两件事,他搅在一起,才叫党争;分得开,才叫国事。"
同僚似懂非懂。
张居正听见了,没回头。他盯着丹墀下那个清瘦的老人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好一张嘴。当年在另一个天下,若朝堂上有这么一张嘴替他说话,他的考成法,何至于人亡政息。
御座上,萧承也把张居正的沉默看在眼里。
而班首的赵嵩,垂着眼,从头到尾没动。
他斗了十个月,今日才看清,这个十七岁的孩子,已经学会用他的法子了。
用朝堂的规矩,办朝堂的人。
赵嵩缓缓出列。
满朝的目光唰地聚过去。议论声停了,山呼声停了,只剩他的靴声,一声一声,往丹墀去。
老丞相走到丹墀正中,撩袍,跪下。
这一跪,金砖上的灰,都没敢动。
"陛下。"
他的声音不大,听不出起伏。
"老臣立朝十五年,辅佐三代。今日,一个昨日才授官的御史,弹劾老臣七款,句句诛心。"
他直起身,抬起头,看着御座。
"老臣若辩,是自污;老臣不辩,是欺君。"
"老臣——请避位待查。"
他摘下梁冠,双手举过头顶。
"请陛下,准老臣归府闭门,听候三法司核查。核出老臣有罪,老臣领罪;核出老臣无罪——"
他一字一顿。
"也请陛下,还老臣一个清白,还这座朝堂一个清净。"
满朝哗然。
避位待查。丞相避位,内阁停摆,六部堂官半数出自他门下——他这一退,大半个朝廷的机器都要卡壳。
更要命的是话里的话。他把自己摆在"忠臣蒙冤"的位置上——陛下若准了,是逼退三朝元老;陛下若不准,这七条弹章,就成了没处安放的烫手东西。
殿上,有老臣的腿肚子开始转筋。这一关,过得去过不去,全看御座上怎么接了。
好一招以退为进。
御座上,萧承垂在珠旒后的眼睛,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