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,萧承没有答。
赵嵩摘冠请避位,满朝哗然,御座上那位只说了三个字:"容朕想。"
然后散朝。
这一想,就想了一夜。相府书房的灯亮到四更,满朝文武,有几家的灯没敢灭。所有人都在等——等年轻的陛下慌神。
四月十五的当夜,乾元宫。
"陛下料得准。"高力士把一封新抄的邸报放在案上,"相爷今日那一跪,满京城明天都要传遍了。"
"他要的就是传遍。"萧承没抬头,"朕若不接,明日他是忠臣蒙冤;朕若接错了,明日他是功成身退。高力士,你说他此刻在做什么?"
"在等。"高力士道,"等陛下夜里睡不着,等陛下明早一慌——慌了,就输了。"
"那朕今夜睡个好觉给他看。"萧承吹了灯,"明日,朕亲手把他的冠,给他戴回去。"
四月十六,早朝。
满朝的目光,都吊在御座上。
萧承没急着说话。
他看着丹墀下跪着的老人。梁冠摘了,举过头顶,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银。三朝元老,托孤重臣,跪着,把官帽捧在掌上——这幅画面,明日就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明日之后,人人都会说:陛下逼得老相爷摘冠了。
好一幅忠臣蒙冤图。
萧承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。
赵嵩这一跪,跪给满朝看,也跪给天下看。他赌的是朕年轻,年轻就沉不住气——要么顺着他的意准了避位,落一个"逼退三朝元老"的名;要么慌了手脚去扶他,把这七条弹章悬空挂起来,不了了之。
两条路,都是他的赢。
可惜,朕不走路。
"相父。"
萧承开口了。这一声"相父",叫得又轻又稳。
"朕问你一件事。"
赵嵩垂着头:"陛下请问。"
"朕的祖父,清丈盐引,动了相父的钱。朕的父皇,密召边将,动了相父的兵。"萧承缓缓道,"他们都死得早。朕登基十个月,相父替朕读遗诏,替朕收玉玺,替朕批折子——相父说,朕心里,是谢你,还是怕你?"
抽气声四起,又齐刷刷咽了回去。
这话太重了。重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皇帝该说的话,更不像此刻该说的话。
赵嵩的背,绷直了一瞬。
"陛下——"
"朕告诉你。"萧承打断他,声音还是平的,"朕怕你。"
"朕怕你,所以朕不敢准你避位。"
他站起身,从御座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,走下丹墀。
满朝文武,头都不敢抬。
萧承走到赵嵩面前,亲手把那顶梁冠接过来,又亲手,替他戴回头上。
"相父是国之柱石。"他说,"查账是查账,避什么位?"
"账核清了,正好还相父一个清白。朕还要指着相父,替朕看着这个朝廷呢。"
他拍了拍赵嵩的肩,像个体贴的子侄。
"相父,冠戴好。满朝都看着呢。"
赵嵩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听懂了。这孩子把"避位"两个字,原样塞回了他的喉咙里——账核清之前,他不能走,不能病,不能死。他得端端正正坐在丞相的位子上,看着三法司一笔一笔核他的账。
他亲手递出去的刀,被人握着刀柄,轻轻送回了鞘里。
"老臣……"赵嵩的喉咙动了动,"谢陛下。"
"谢就不必了。"萧承转身往丹墀上走,"相父是忠臣,忠臣不避位。"
这一句,把后头所有的路都钉死了。往后赵嵩再提避位,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;再喊冤,"忠臣"两个字就先硌着他自己的嘴。
班位里,几个胡子全白的老臣,眼眶红了。
"陛下仁厚啊……"有人低声抽气,"宰相当殿被劾七款,陛下不但不怪,还亲手给他戴冠。这份心胸,这份心胸——"
旁边的年轻官员没吭声。
仁厚?他把一口唾沫咽了三回,才咽下去。方才那番话,字字是体贴,字字是钉子。体贴给天下人看,钉子钉进相爷的骨头缝里。十七岁的人,把一手死棋下成这样——
他偷偷看了一眼御座,赶紧低下头。
这朝,真的变了。
萧承坐回御座,目光扫过百官。
"还有谁有本?"
殿里静了片刻,兵部尚书出班了。
"陛下。"他是行伍出身,说话直,"老臣有一虑。三法司核账,一核就是几个月。消息传到边关,将士们听说朝廷在查军饷——军心动荡,北边的楚人若是趁势叩边,如何是好?"
"老臣请陛下三思。核查之事,可否……缓行?"
来了。军心牌。
萧承看着他,忽然问:"尚书在边关待过几年?"
兵部尚书一愣:"回陛下,老臣戍边十二年。"
"那朕问你。"萧承道,"欠饷八个月的兵,听说朝廷在查谁吃了他的饷——他是想闹事,还是想叫好?"
兵部尚书哑了。
"动军心的,从来不是查账。"萧承的声音沉下来,"是欠饷。是当兵的卖儿卖女,京城里有人拿他们的命修园子。"
"朕的补饷旨意,今日一早已经发出。分三年补清,头一笔年内到边,先发镇北关。旨意上写明了:欠饷一日不补清,军饷案一日不撤查。"
"边军要什么?要饷,要个公道。朕两个都给。"他看着兵部尚书,"尚书说,军心会动荡么?"
兵部尚书涨红了脸,撩袍跪下:"陛下……圣明。老臣,多虑了。"
"你不是多虑。"萧承淡淡道,"你是替人问话。回去告诉让你问话的人——军心,朕安了。他要是还有别的牌,趁早打。"
兵部尚书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。
这一下,殿上再没人敢出班了。
"退朝。"
识海里,一行提示静静淌过:【权臣威望:-1。】【朝议风向:偏移中。】
没有点数。可萧承看懂了——这一局,账上记着。
午门外,百官三三两两地散。
今日的朝会,够他们回家说三天三夜。班尾的老头,七条弹章,相爷摘冠,陛下亲手给他戴回去——一桩比一桩炸。
"……看见没有,相爷那顶冠,是陛下给戴回去的。"
"戴回去才可怕。搁在火上慢慢烤啊。"
"嘘——"
议论声压得再低,也顺着风飘。
午门城楼下,一队禁军正在列队换岗。为首的年轻将领按刀而立,玄甲,腰背笔直,眼睛望着前方,一瞬不瞬。
陆沉,禁军副统领。
今日他当值。朝会里的每一个字,都有人流水一样报出来,他站在城楼下,听了个全程。
一个值守的把总凑过来,压着嗓子:"统领,听说了么,今日殿上,相爷摘了冠,是陛下亲手给戴回去的。"
"听见了。"陆沉说。
"那相爷他……"
"操你的练。"陆沉打断他,"宫墙里头的事,少打听。"
把总缩着脖子跑了。
陆沉望着午门里那座太极殿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八年前,陆家十七口,也是在这样的早晨,从这座门里被拖出去的。后来他扶过先帝的旧旗,把私抄的值守名册锁到今天。
他不打听宫墙里的事。他只是记。
相爷让人弹劾了。欠饷要补了,头一笔发镇北关。
陆沉按了按刀柄,什么都没说。
"都听好!"他回身,声如裂帛,"今日操练加倍!什么时候陛下的旨意到镇北关了,什么时候歇!"
旨意出京,是当日下午。
补饷的旨意加盖了玺,八百里加急。萧承点了陆沉亲率二十骑,护旨出京,送出三十里。
二十骑,是陆沉从营里亲自挑的。挑人只看三样:弓马,口风,家里有没有在边军当兵的兄弟。
出城的时候,有个年轻骑卒忍不住问:"统领,一道旨意,驿站自个儿不会送么?劳咱们二十骑护送?"
"蠢话。"陆沉头也不回,"这道旨意到镇北关,告诉几十万边军——朝廷没忘了他们,欠的饷,皇帝亲口认账。"
"这不是旨意。这是定心丸。"
"定心丸,就得让人看见,是天子亲手递出去的。"
骑卒似懂非懂,把马催快了两步。
三十里外,官道上,陆沉勒住马,看着那道黄绫被驿站的人接过去,换马,向北,绝尘而去。
北边,镇北关。韩铎。
陆沉在马上望着北方看了一会儿,拨转马头。
守关的人,总算要领到饷了。
四月十七,早朝。
这一日的朝会,气氛比昨日还紧。
赵嵩照旧站在班首,梁冠戴得端端正正,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。可满朝都知道,昨日那顶冠,摘下来又戴回去,味道已经不一样了。
魏征照旧站在班尾。
百官进殿的时候,十个里有八个,要先往班尾瞟一眼。昨日还是"哪个衙门的新官",今日已经没人敢小瞧那身洗白的旧袍。
温肃进殿时,特意绕了半步,朝老人拱了拱手。
魏征还了一揖。两个御史,一句话没说。
前排,张居正站定,低低咳了两声。他昨夜把七条弹章的抄件看了三遍,看完只说了一句话:"这份弹章,我写不出。"
写不出,不是写不了。是他的笔太狠,狠到不留余地。魏征这份弹章,条条留三分,三分全是钩子。
朝议过半,他出班了。
"陛下。"老人撩袍跪下,"臣,有一请。"
"讲。"
"三法司奉旨核账,臣谢陛下。"魏征道,"只是核账是核账,对质是对质。账册会说话,可有些话,得当面问,当面答。"
他直起身,一字一句:
"臣请开大理寺会审。"
"请丞相赵嵩——上堂,当庭对质。"
满朝的脖子,一根一根,红了。
大理寺会审!那是审犯官的地方!让一个在职的丞相上堂对质,开国一百六十年,没有过!
所有人的目光,唰地聚到班首。
连丹墀两侧的执戟武士,戟尖都纹丝没动。
这一刻,满朝文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这个班尾的老人,昨日念七条,是撕相爷的脸;今日请会审,是要相爷的命——而且每一步,都走在明面上,走在规矩里,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杀人不用刀。用规矩。
赵嵩站在那里,垂着眼。
十五年了。他在这座殿上站了十五年,跪过,拜过,却从来没有哪一刻,像此刻这样,被人架在火上。
接,还是不接?
老人的声音还在殿里回响。
"臣的弹章七条,人证物证俱在。相爷若心中无鬼,一堂对质,正好洗清。相爷若不来——"
魏征顿了顿,把后半句,轻轻放在满朝的沉默里。
"那满朝文武,就当是臣,多嘴了。"
好毒的一番话。
来,是上堂当犯官候审;不来,是当着满朝的面认怂。左右都是死,只分死在哪儿。
班位里,有人已经开始替相爷数出路了。推病?昨日陛下亲口说了"忠臣不避位",推病就是避。告老?更不行,账没核清,谁敢放他走。硬接?那本军饷账摆在那里,谁上堂谁脱层皮。
数来数去,竟没有一条干净的路。
温肃跪在班里,拳头攥得死紧。他恨不得替相爷答一句"来"——来了,才好看。
御座上,萧承垂着眼,不急。
这张请帖,魏征递得好。递得慢,递得稳,递得满朝都听见了。赵嵩接不接,朕都赢了半步。
班首,赵嵩垂着的眼皮底下,那双眼睛第一次沉了下来。
十五年了,头一次有人,把他逼到了必须开口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