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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朝都在等赵嵩开口。
老丞相出班了。
他走得不快，走到丹墀下，站定，撩袍，跪下。动作一丝不苟，跟过去十五年的每一天一样。
"陛下。"他开口，声音平稳，"魏大人请开大理寺会审，老臣——"
他顿了顿。
满朝的耳朵都竖了起来。
"老臣身为宰辅，一举一动，皆是朝廷体面。大理寺之堂，自太祖定鼎，非谋逆重案，宰辅不登。老臣若为一纸弹章登堂对质，是老臣自轻，也是朝廷自轻。"
"老臣不敢自轻。"
班位里，立刻有人出班接话。
是礼部一个老给事中，满头白发，捧着笏，声音颤巍巍的："陛下！祖制，三公非会鞫不过堂！魏大人一腔忠愤，老朽敬佩，可祖制是国本，动不得啊！"
"臣附议！丞相登堂，千古未闻！"
"请陛下顾全朝廷体面！"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。赵嵩的门生们找到了台阶，一本接一本地往下铺。祖制，体面，国本——字字大义，字字不提那本军饷账。
好一场祖制保卫战。
温肃跪在班里，胡子都气歪了。
他想起身骂一句：当初拿"祖制"砸考成法的是你们，如今拿"祖制"护丞相的还是你们，祖制是你们家开的？可他刚要动，文官班后头已经有人先开了口。
魏征跪在丹墀下，没争。
他只是抬起头，看了赵嵩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点淡淡的、近乎怜悯的东西。
不接。到底是不敢接。
朝堂上正热闹，一个苍老的声音，从文官班后头慢慢响起来。
"祖制？"
满朝一静。
众人回头。一个七十岁的老人，拄着笏板，颤颤巍巍从班位里挪出来。三朝老臣，左都御史，甄淑。
他四年不问朝事，最近来得勤了。没人敢拦他，也没人知道他今日要说什么。
"老朽在朝堂上站了五十年。"甄淑慢慢道，"听过的'祖制'，比你们在座的加起来都多。"
"老朽告诉你们一个门道。这朝堂上，谁把'祖制'喊得最响——"
他抬起浑浊的老眼，扫过那一片出班的官员。
"谁就最心虚。"
"祖制是面盾。盾举起来的时候，诸位大人，不妨想一想——盾后头，藏的是什么？"
殿里死一样的静。
甄淑说完，也不等谁接话，拄着笏板，颤颤巍巍又挪回了班位。从头到尾，他没提赵嵩一个字，没提军饷一个字。
可满朝都听见了那面盾，哐当一声，掉在了地上。
赵嵩跪在丹墀下，垂着眼，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后槽牙咬得有多紧。
御座上，萧承开口了。
"甄老说得是。"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"不过，祖制终究是祖制。相父是百官之首，朕不能让天下人说，朕拿祖制换输赢。"
赵嵩的门生们刚要松一口气——
"会审，暂缓。"萧承道，"核账，照行。"
"账册不会喊祖制，勘合不会喊体面。朕就一句话：三法司核账，一日不停。账核完的那一日——"
他看着丹墀下。
"对质之时。到时候，相父是自己走上堂，还是被账抬上堂，朕不管。"
"退朝。"
会审这张牌，本来就是虚的。魏征递，赵嵩躲——朕要的从来不是他上堂，是满朝亲眼看见他躲。
今日，满朝都看见了。
赵嵩跪在原地，良久，缓缓叩首。
"老臣——遵旨。"
散朝的时候，温肃追上了魏征。
"魏大人！"老头嗓门压不住，"就这么算了？他搬个祖制出来，堂就不上了？"
"温大人。"魏征停下脚步，"臣问你，今日之前，满朝谁见过相爷躲？"
温肃一怔。
"十五年，他不躲。弹劾也好，攻讦也好，他站在那儿，连眉毛都不动——因为他不怕。"魏征缓缓道，"今日，他躲了。搬出祖制，搬出体面，搬出满朝的门生替他说话。"
"躲，就是怕。满朝都看见了。"
"至于上堂——"老人眯起眼，望着相府的方向，"账核一层，他的皮就薄一层。等账核完了，他上不上堂，由不得他。"
温肃站在原地，咂摸了半天，忽然一拍大腿。
"你们这些人，骂人都带着算盘！"
魏征难得地笑了一下，拢着袖子，慢慢走远了。
三法司核账，四月十八日开核。
核账的地方，设在大理寺后堂。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各抽人手，账册从兵部架阁库整箱整箱抬出来，堆了半间屋子。
坐镇总勘的，是个穿青袍的供奉。
"狄供奉"的名头，如今在官场已经传开了。连环案三法司会审，一根绳、一饼香、一页供词结案的那位刑名幕友。他没有品级，可今日这间屋子里，三法司的堂官见了他，都要拱手。
狄仁杰核账，跟别人不一样。
别人核账，先看总数。他不。他先把三年的账册按月份摊开，一本一本翻，看墨，看押印，看誊抄的笔迹。
"诸位请看。"他举起两本账，"前年三月这本，墨色沉，誊手稳。去年三月这本，墨色浮，笔划发飘——誊的人心虚。"
"同一本账，同一个誊手。稳的那本，是照着真账誊的；飘的那本，是照着'改过的账'誊的。"
"改账的人，改得了数字，改不了誊手的心。"
大理寺卿凑过来看了半天，看不懂："供奉，这……这能当证据？"
"不能。"狄仁杰答得干脆，"这是路标，不是证据。证据在后头——飘的那几笔，顺着经手人查。人，比账好问。"
三法司抽调来的人手，起初心里是犯嘀咕的。
一个没品级的供奉，坐镇总勘，堂官见礼——凭什么？大理寺的一个少卿，头一天还特意挑了两笔陈年旧账去试他。
狄仁杰接过账，只看了一盏茶。
"这一笔，大前年的，比前后两笔晚了七天才入账。"他把账推回去，"不是错账，是挪账。挪去填了同年八月的一笔窟窿。去查那年八月，大河以南有笔河工银，数目对得上。"
少卿将信将疑，翻了一下午的架阁库。
第二天再递账，他用的是双手。
核到第三天，勘合档也调来了。狄仁杰让人把军饷勘合按编号排开，一本一本对兑银的底单。对到地字四百七十二号，他笑了。
"魏大人殿上背的那个编号。"他对左右道，"兑银的底单在这儿。收银子画押的，是相府外宅的管事。"
"一条线，从殿上的弹章，到架阁库的底单，接上了。"
头一个被传到后堂的，是兵部武选司主事。
就是那个在朝堂上听念账、膝盖一软的主事。
他进门的时候，腿还是软的。狄仁杰没问账，先问他家里几口人，老母高寿，孩子几岁。问完了，把两本账推到他面前。
"你押的印。"狄仁杰说，"一笔一万八千两，进了相府三管家妻弟的口袋。你是经手，不是主谋。主谋的名字，你说出来，你是证人；你不说——"
他把笔递过去。
"这一万八千两，就是你一个人吃的。"
主事盯着那两本账，汗珠子砸在金砖上。
一炷香后，他画了押。
供词里，咬出了他的上家：兵部一名郎中。郎中又咬出半条线，线的另一头，通到户部的一个书办。
狄仁杰把三份供词叠好，心里默念那八个字。
经手人，一层一层往上咬。
咬到不能咬为止。
相府，书房，深夜。
赵嵩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。
案上摊着三法司核账的流水报。第一天，武选司主事画押。第二天，兵部郎中停职待勘。第三天，户部两个书办被带走问话。
一层一层，咬得不快，咬得稳。像春雨泡墙根——看不出动静，墙自己知道。
"主事、郎中、书办……"赵嵩把流水报一份一份看过去，忽然问，"钱先生，你看这条线，会咬到哪儿？"
钱先生想了想："兵部堂官，怕是保不住一两个。"
"那就让他们咬到兵部。"赵嵩淡淡道。
钱先生一惊："相爷？"
"武选司那个主事，家里老小，接进府里养着。"赵嵩道，"话递给他：该认的认，不该说的不说。他一人扛，全家富贵；他乱咬——"
他没说下去。
"兵部那两个堂官，让他们自己上折子请罪，请得越早越好，请得越痛越好。"赵嵩把流水报推到一边，"核账是挡不住了。挡不住，就给它划一条线——线在这儿，兵部。让他们核出个满堂彩，核到线上，自然就停了。"
"这是断尾？"
"这是舍卒。"赵嵩纠正他，"尾巴断了还长，卒子舍了，是换地盘。账让他们核，核出来的都是下面人的脏手——老夫的手，一辈子没碰过银子。"
钱先生躬身应了，心里却发寒。跟了相爷三十年，他头一回见相爷的字典里，有"挡不住"三个字。
"钱先生。"赵嵩忽然开口，"那个魏征——底细查得怎么样了？"
钱先生站在灯影里，迟疑了片刻。
"相爷，正是要回这件事。"他声音压得很低，"查了三日。吏部的档，查了——档是真的，笔迹是新的，可入档的由头，只有一道中旨。顺天府的户籍，查了——没有这个人。国子监、贡院的科名，查了——没有这个人。京城五城的街坊，问了——没人认得他。"
"相爷，这个人，就像是……"
钱先生先拿起壶，给相爷续了半盏茶。
"就像是一年前，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。他是凭空冒出来的。"
书房里，烛芯噼啪响了一声。
赵嵩捏着茶盏，一动不动。
凭空冒出来。
他想起去年腊月，查那个皇帝身边的老太监。高力士，档上写得清清楚楚，元熙三十九年入宫——可他越查越觉得不对——有档，有疤，有人证，样样齐全。可那些人证，翻来覆去，只会说一句"高老实"。多一句，就问不出来了。
他想起那座空坟。
先帝笔墨老黄门陈某的坟。坟里没有人，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——太监的衣裳，新做的，谁的尺寸，没人知道。
一个位置，被人腾出来了。
然后是藏书阁的"张先生"，查不到来历。再然后是断案如神的"狄供奉"，查不到师承。如今，又是一个魏征。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，四个。
赵嵩端着茶盏，慢慢靠在椅背上。
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：凭空冒出来，一来就站在那个孩子身边，一个比一个不像凡人。
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。
可这天下，又有什么东西，不是人呢？
赵嵩闭上眼。
他忽然发现，自己查了小半年的那个"看不见的东西"，如今不再是影子了。它有了脸，有了声音，有了弹章——它就站在太极殿的班尾，洗白的旧袍，笔直的腰。
"相爷？"钱先生轻声唤。
"没事。"赵嵩睁开眼，眼底一片深黑，"接着查。"
"查不到的东西，就给老夫盯着。盯他的人，盯他的住处，盯他跟谁来往。"
"是人，就有脚。有脚，就会留下印子。"
钱先生躬身退出去，书房里只剩赵嵩一个人。
他看着案上那盏灯，看了很久，忽然低声自语：
"你到底是什么东西？"
没人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