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廿二,早朝。
今日的太极殿,气氛怪得很。
百官入殿,没人说话。赵党的人,眼角眉梢都藏着笑;考成法里升上来的那批人,脸绷得像鼓面。谁都知道今日要发生什么——魏御史的弹章,满城都传遍了。
弹张居正。
这个开头,比弹赵嵩还让人看不懂。赵嵩是陛下要拔的钉子,张居正可是陛下手里最快的刀。魏征弹他,等于替赵党递刀——还是说,这位魏御史,真就是个六亲不认的?
前排,张居正站得笔直。
他一夜没怎么睡,眼底有青影,可站相没有一丝松。有人偷眼看他,想看出点慌来,什么都没看出来。
班首,赵嵩也站着。
他今日来得比谁都早,站得比谁都稳。弹劾的火,烧了八天,今日头一回,不是烧他。他垂着眼,像一截入定的老木头——只有离得最近的礼部尚书看见,他进门的时候,往班尾那个方向,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,什么都没带。
班尾,魏征照旧整了整衣冠。
朝议过了两件,他出班了。
"臣,监察御史魏征,有本奏。"
来了。满朝的笏板,停在半空。
"臣弹劾——内阁首辅,张居正。"
尽管满城都传遍了,这四个字落进殿里,前排几个老臣的朝珠,还是磕出了一声响。
"臣弹他三款。"魏征展开弹章,"一,考成操切。考成法行于去岁腊月,至今五个月,记'下'者十九人,罢黜降调者,前后近百。三个月定一任官员的生死——陛下,官不是韭菜,割错一茬,寒的是天下士子的心。"
班位里,几个刚刚从考成里升上来的年轻官员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们昨日还把这位魏御史当自己人。今日这一刀,先落到了他们自己头上。
"二,考语浮滥。'抗上''躁进''恃才',这些考语,不见实据,只凭上官一支笔。笔是法给的,写歪了,法就成了私器。北地有县令,不肯把军料加派摊到灾民头上,考语里便多了'抗上'二字——这样的考语一出,往后谁还敢替百姓说话?"
吏部考功司的几个官员,头垂得几乎要碰到笏板。
那些考语,有几条就是从他们笔尖底下出去的。当时只觉得是例行公事,今日被人站在金殿上念出来,一笔一笔,都成了烫手的炭。
"三——"他抬起眼,"法行苛急,百官自危。"
"臣到任不过旬日,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,是'小心考成'。官员上朝,先想的不是国事,是自己的考语。六部的书办,如今办一件事,先查三遍例,不是怕办错,是怕没人替他担。衙门里,多磕头少说话的升了,埋头做事的悬了——陛下,法立起来,是让人做事的,不是让人怕事的。"
班位里,有人悄悄低下了头。
这话说到了骨头里。考成法好不好?好。国库回血了,积案清了,懒官怕了。可这半年,衙门里也确实多了一种人:不做事,只做考语的人。
"臣请问张阁老——"
魏征转向前排,板起脸。
"法,是吓人的,还是服人的?"
殿里死静。
赵党那边,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。刘给事中往前挪了半步,被旁边的老同僚死死拽住——急什么,听张居正怎么答。
满朝的目光,聚到前排。
张居正出班了。
他走得很稳,走到丹墀下,与魏征并肩,撩袍,跪下。
"陛下。"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咳嗽压了两声,"魏大人的弹章,臣方才逐字听了。臣答三款。"
"第一款,操切。"他抬起头,"臣领。"
满朝一愣。
"五个月,十九人记'下'。这十九人里,复核下来,三个有冤——三个,就是三个错。法行天下,错一个,就是一条人命官声。魏大人说操切,臣领,不辩。"
魏征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"第二款,考语浮滥。"张居正接着道,"这一款,臣不全领。'抗上''躁进'之语,出自考功司旧吏的手笔,臣已经革了两个。可臣要问魏大人一句——"
他侧过脸,看着魏征。
"考语苛刻,害的是清官。可考语宽松,养的是谁?大周的官,松了十五年了。松到国库四十七万,松到边军卖儿卖女。臣进京的时候,六部的堂官,有一半午后才到衙门。这一紧,喊疼的,未必都是好人。"
殿里有人咳嗽。确实,这半年,午后不到衙门的官,几乎绝迹了。
"问得好。"魏征点头,"臣答你。紧,该紧。可考语两个字能杀人——清官也怕错。今日错杀一个清官,明日就寒一百个的心。刀快不是错,刀快得没了准星,才是错。"
"这一句——"张居正深深看了他一眼,"臣领。"
"臣还有一问。"张居正忽然道,"魏大人弹臣操切,那么请问——考成法本身,当废么?"
满朝一静。
这一问问得刁。魏征若说当废,赵党明日就敢抬着他的弹章去烧考成碑;若说不废,今日这一弹,声势就泄了一半。
"不废。"魏征答得没有一丝犹豫。
"臣弹的,是操切,不是考成。"老人一字一句,"考成法,是好法。月考岁成,能者上,庸者下——臣把近一年的邸报,从头读到了尾,字字都想叫好。"
"可好法也怕快刀。臣今日弹的,是拿刀的手太急,不是刀。"
"臣请诸位都听清楚——谁要是拿臣的弹章,去废考成法,谁就是臣的敌人。"
赵党班位里,几张刚浮起笑的脸,僵住了。
"第三款,百官自危。"张居正转回御座方向,"臣还是那句话:自危的,未必都是好人。可魏大人有一句话,臣听进去了——法是让人做事的,不是让人怕事的。"
"所以臣,请陛下准臣三条。"
他叩首。
"一,考成法自今日起,凡记'下'者,必附实据三件,无实据,不得记'下';二,复核前置,记'下'之案,先复核,后罢黜,不再先罢后核;三——"
他直起身。
"误判者,罪考官。考语写错一笔,考官同罪。"
满朝哗然。
这三条一立,考成法的刀,就装上了鞘——往后谁想拿考成当私器,先掂掂自己的乌纱。
"陛下。"张居正的声音平静下来,"魏大人这一弹,弹得好。法是臣立的,可立法的人,不能站在法外头。法若连臣都砍不动——"
"法就死了。"
丹墀下,魏征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首辅,老眼里透出一点光。
他弹过很多人。领罪的多,认错的少;认错的多,当场改法的,这是头一个。
"张阁老。"老人忽然开口,"臣最后问你一句。臣今日弹你,你不恨臣?"
"恨。"张居正答得干脆。
魏征一怔。
"臣也是人,半夜想起来,也堵。"张居正淡淡道,"可阁老这点堵,跟大周的法比,不值钱。魏大人这刀,砍在臣身上——"
"是臣之幸。"
殿里,落针可闻。
一个要弹,弹得刀刀见骨;一个要改,改得字字见血。满朝文武今日才算看明白——这两位,吵的是法,护的也是法。他们吵得越凶,法站得越稳。
只有想听"狗咬狗"的人,失望了。
忽然,班位里炸出一个声音。
"陛下!"
刘给事中出班了,这一回没人拽得住他。
"张居正自己都已领罪!考成操切,法行苛急,连他自己都认了!此等酷吏,岂可再居首辅之位?臣请陛下——即日罢免张居正,以谢天下!"
"臣等附议!"
呼啦啦,赵党跪了一片。钱文焕跪在最前头,声音最响。
"陛下!张居正乱法苛政,朝野沸腾,今有言官弹劾、本人领罪,铁证如山!请陛下顺天应人,即日罢之!"
"请陛下即日罢免张居正!"
一片山响。
清流这边,温肃急了,出班就要骂,被萧承一个眼风止住。
温肃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,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他不明白——这种时候,陛下为什么不让骂?
班首,赵嵩垂着眼,从头到尾,一个字没说。
他不用说。刀是魏征递的,火是刘给事中们拱的,他只是站在旁边,看着张居正被架上去——就像几日前,他自己被架上去那样。
御座上,少年天子看着丹墀下这一片人,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"都听见了。"他说,"明日,朕给你们一个说法。"
"退朝。"
散朝的路上,魏征一个人走着。
平日里散朝,总有人凑上来搭话。今日没有。赵党的人远远地啐了一口:"疯狗。"考成法里升上来的人,看他的眼神,像看仇人——昨日还是替他们出头的青天,今日就成了弹他们恩师的疯狗。
老人一个人走,腰还是直的。
只有温肃追上来,跟他并排走了一段,什么也没说,分别时拱了拱手。
回到都察院值房,门口的石阶上,不知谁扔了半块砚台,砸得粉碎。
魏征低头看了看,抬脚,迈过去了。
当夜,乾元宫。
一封折子,由张居正亲笔,递到了御前。
不是谢罪折,不是自辩折。
是辞呈。
"臣张居正,顿首。考成之法已立,复核之制已备。法在,臣可去矣。臣恳请陛下,准臣去职还乡——"
后头还有几句。说他的咳疾,说他进京本就是白身,说他一介布衣,受陛下知遇,行法五月,已无憾。
字字平静,字字是诀别。
高力士捧着折子,手都在抖:"陛下,张先生这是……"
"先别慌。"萧承接过折子,一字一字看下去。
他看得极慢。看到"臣一介布衣,受陛下知遇,行法五月,已无憾"那一句,他的手指停了一停。
萧承捏着那封辞呈,看了很久。
灯下,他的手指在"法在,臣可去矣"六个字上,轻轻摩挲。
他想起这个人刚来这个天下的那夜,三句话问完国库欠饷,说"臣要权";想起他说"病在骨髓"时的眼睛;想起他前日那句没头没尾的话——"臣这把骨头,寄存不了几年了。"
寄存不了几年的人,最不怕的,就是把自己搭进去。
"他不是赌气。"萧承轻声说,"他是把命豁出去了——用自己的去职,给考成法换一条活路。朕若准了,法就洗清了'张党私器'的名;朕若不准,就得替他,把满朝的刀都接住。"
"好一个张居正。朕前头刚架完赵嵩,他后头,就把朕架上了。"
高力士在旁,小心翼翼地劝:"陛下,张先生若是去了,考成法谁撑着?那帮记'下'的,还不立时反扑?"
"所以朕不能准。"萧承道,"可不准,满朝就说朕偏私——魏征的弹章还热着,朕压着不办,法的脸面往哪儿搁?"
老太监没话了。
这一局,两头都是坑。
萧承捏着那封辞呈,在案角轻轻磕了磕。
萧承把辞呈压进匣底。【张居正辞呈一封:不批。此恩记下;借刀的一殿人:另册,逐名记。】
"不过,有一样东西,明日一开场,朕就先亮给他们。"
"什么?"
"辞呈——朕不批。"萧承把折子压在灯下,"他敢递,朕就敢不批。满朝等着看朕舍车保帅,朕偏要一个都不舍。"
"难的,是不批之后那句话,怎么说。"
萧承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夜很深了,太极殿的方向黑黢黢的。明日那道殿门一开,赵党要张居正的人头,清流要魏征的公道,全天下都要看他这个十七岁的皇帝,怎么落子。
"高力士,你说,明日这朝堂上,朕这句话,该怎么说?"
老太监望着他,没答。
窗外,更鼓敲了三下。萧承把那封辞呈压在案角,压得很平,像压着整个大周朝堂明日的风向。
"睡吧。"他说,"明日,朕也给他们一个说法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