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廿三,早朝。
这一夜的京城,没几个人睡踏实。
赵党的几个府邸,灯亮到四更。他们凑在一起,把明日的光景推演了七八遍:陛下准了辞呈,张居正滚蛋,考成法群龙无首——然后,就该轮到他们清算这半年的账了。
"明日,就看陛下顾不顾面子。"钱文焕捻着胡子,"魏征的弹章是他请来的人递的,他若硬保张居正,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。"
"他一个十七岁的娃娃,面子大过天。"
清流那边,温肃在都察院值房坐了一夜。
他替张居正数更,也替魏征数更。这俩人,一个是法,一个是镜,明日御座上那位一句话说错,两个都得折进去。
太极殿的门槛,今日快被眼刀削平了。
赵党的人进殿,下巴都是扬着的。昨日张居正当朝领罪,辞呈的传闻一夜就透了风——他们赌今日,陛下顺坡下驴,准了辞呈,考成法树倒猢狲散。
清流这边,个个脸色灰败。温肃站在班里,拳头攥了一夜,手心的茧都掐白了。
班首,赵嵩,垂目而立。
班尾,魏征,衣冠端正。
御座上,萧承坐定,目光扫过百官。
"昨日,魏征弹劾张居正三款。张居正当朝领了两款,自请了三条。夜里,朕又收到了他的辞呈。"
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哔剥。
"今日,朕给说法。"萧承道,"三段话。先说魏征。"
魏征出班,跪下。
"你的弹章,朕准了一半。"萧承道,"操切,是实;考语浮滥,是实;百官自危——半实半虚。朕准的,是实的那一半。"
"传旨:考成法自今日起,增三条。记'下'者必附实据三件,无实据,不得记'下';复核前置,先核后罢;误判者,罪考官。这三条,刻碑,立在考功司门口——立在六部那块考成碑的旁边。"
"陛下圣明——"
"别急着喊。"萧承抬手,"朕还没说完。魏征,朕问你,朕准了你弹章,你可有快意?"
魏征叩首:"臣无快意。臣弹的是事,事改了,臣就事了。"
"好。"萧承点头,"回班吧。往后,你的嘴,还这么用。"
百官心里咯噔一下。这话的分量,听懂的人都懂了——魏征这把刀,陛下不光留着,还开了刃。
文官班后头,甄淑拄着笏板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旁边的人吓得一哆嗦:"老大人?"
"没什么。"老御史眯着眼,"老朽就是想起一句老话——明君不罪谏臣。五十年了,老朽头一回在朝堂上看见真的。"
"第二段,张居正。"
张居正出班,跪下。
"你的辞呈,朕看了。"萧承从案上拿起那封折子,"写得很好。'法在,臣可去矣'——字字是忠心。"
"不批。"
他把辞呈丢回案上。
殿里嗡的一声。
赵党的人,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一层。清流这边,几个年轻官员几乎要叫出声来,死死咬住。
张居正跪在丹墀下,垂着眼,一动不动。
辞呈递出去的那一夜,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。可知道是一回事,当着满朝文武听陛下亲口说出来,是另一回事。
"朕问你,考成法是你立的,还是大周的?"
张居正叩首:"是大周的。"
"是大周的,你凭什么替它收尾?"萧承的声音冷下来,"法行到一半,你撂挑子,往后就剩两种说法:一说你是被言官骂走的,一说你是心虚跑路的。你走了,法就成了'张居正的私法',人一倒,法就翻——你让朕的考成碑,立成一块笑话?"
"臣……"
"朕不批。"萧承道,"不但不批,朕还要罚你。"
殿里一紧。
"罚你——往后考成记'下'的考语,你张居正,每月亲自复核一成。你看过的卷,出一笔冤,朕唯你是问。"
张居正伏在地上,半晌,深深叩首。
"臣……领罚。"
他的声音哑得厉害。这一罚,罚得比罢官狠——罢官是一刀,这一罚,是把他跟考成法,钉死在了一根柱子上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也罚得比任何挽留都重——陛下这是拿整个法的名声,押在他身上。
"第三段。"
萧承站起身。
"说给昨日跪了半殿的人听。"
赵党班位里,膝盖一软,呼啦啦又跪了一片。
"你们要朕罢张居正。"萧承看着他们,"朕问你们一件事——魏征弹他,弹的是什么?"
没人敢答。
"弹的是法。"萧承自己答了,"操切,苛急,考语浮滥——字字问的是法。那你们呢?你们跪在那里喊'罢免',喊的又是什么?"
"你们喊的是人。"
"魏征要修法,你们要死人。魏征的弹章,是冲着让大周好;你们的折子,是冲着让张居正死。"
"借刀杀人——"他一字一顿,"朕不点破,是给你们留脸。"
钱文焕跪在最前头,朝服贴在背上,他没敢抻。
"朕知道你们想什么。"萧承缓缓道,"你们想,魏征是朕请来的,他弹张居正,朕必然恼他——恼了他,就轮得着你们出来'主持公道'。"
"错了。"
"朕告诉你们,朕怎么看魏征。"
他环视满朝,声音不高,字字砸地。
"朕连魏征都容得下。"
"他弹赵嵩,朕容。他弹张居正,朕容。来日他弹到朕的头上——朕,也容。"
"朕这个朝廷,穷过,乱过,就是不能没了一面镜子。镜子照出脏,是镜子的本分,不是镜子的罪。"
"往后,谁再拿言官的弹章当刀使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朕就把他,当成那把刀。"
"都听明白了?"
"臣等——明白!"
这一声应,参差不齐。赵党的人,声音里带着颤。
他们今日才彻底明白:这个少年天子,根本不按他们的棋路走。他们不恼言官,他就把言官供起来;他们借刀,他就把刀柄当众撅了。往后,"弹劾"这两个字,在他们手里,废了。
"温肃。"萧承忽然点名。
温肃一个激灵,出班跪下:"臣在!"
"昨日,朕拦着你,不让你骂。"萧承看着他,"心里怨朕么?"
"臣……"温肃老脸一红,"臣不敢。臣就是急——臣怕张阁老真被罢了,考成法完了。"
"朕知道。"萧承的声音缓下来,"朕拦你,不是护他们,是护你。昨日那个场面,你骂出去,今日他们的折子上,就有你的名字。"
"朕的朝堂上,像你这样敢出声的,不多。折一个,少一个。"
温肃跪在那里,喉咙里像堵了块热炭。
他当了半辈子御史,挨过骂,坐过冷板凳,头一回有皇帝跟他说:朕护你。
"臣……"老头的嗓门哑了,"臣这条命,往后就是陛下的了。"
"朕不要你的命。"萧承笑了笑,"朕要你这张嘴。往后朝堂上,该你喊的时候,给朕大声喊。"
"臣遵旨!"
这一声,震得殿梁嗡嗡响。
清流这一片,人人眼眶发热。赵党那一侧,却把头埋得更低了——陛下护一个温肃,就是说给满朝听的:他的人,谁都别想动。
萧承坐回御座。
"退朝。"
散朝,丹墀下。
张居正没走,站在原地,等。
魏征收拾笏板,慢慢往外走。走到丹墀下,张居正迎上来,整衣,深深一揖。
"魏先生。"他说,"昨日这一弹,居正谢了。"
魏征站住,还了一礼。
"阁老不恨臣?"
"恨。"张居正直起身,难得露出一丝笑,"可比起恨,臣更怕——怕大周连个敢弹臣的人都没有。臣这个人,手里有刀的时候,最怕没人看着。"
"如今有了。"魏征看着他,"阁老,往后的日子还长。你行你的法,臣盯你的人。"
"好。"张居正点头,"一言为定。"
两个老头,一个瘦,一个驼,在丹墀下相对一揖,各自转身。
走出几步,魏征忽然停下,回头。
"阁老。"
"嗯?"
"你的咳疾,找个好郎中看看。"老人说,"臣要盯你一辈子——你死早了,臣这后半辈子,没处使劲。"
张居正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,笑着笑着又咳起来。
"劳先生挂心。"他说,"这条命,还寄存几年。够你骂的。"
百官远远看着,忽然都觉得,这座朝堂,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。
不出三日,"朕连魏征都容得下"这句话,传遍了京城。
茶馆里,说书的把这一日朝会编成了段子:魏御史金殿骂阁老,张阁老当朝领罪,陛下一句话,满朝断了借刀的念想。听的人拍桌子:这样的朝廷,才叫朝廷!
国镜。
不知是谁先叫出来的,魏征如今在京城里有了个新名号——国镜魏公。
散了朝,钱文焕站在廊下,半天没动。
他忽然想起登基大典那日,自己拿袖子挡着脸笑。那时候谁能想到,那个垂着眼数笑脸的孩子,如今把满朝的算盘,一把一把地撅。
班首的位置,赵嵩落在最后。
他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离间,没有成。不光没有成——他亲手放出去的那阵风,把魏征送上了"国镜"的位置,把张居正和考成法,绑得更紧了。
他又输了半子。
可他没有怒。他只是越来越确定一件事:那个孩子身边,聚的这些人,一个比一个不像人间该有的。
回府的轿子里,钱先生小心翼翼地问:"相爷,这一步,咱们……"
"这一步,不亏。"赵嵩闭着眼,"考成法装上了鞘,往后砍人,没那么快了。咱们的门生,能多喘几口气。"
"可张居正还在位上——"
"在就在。"赵嵩淡淡道,"老夫要的不是张居正的位子。老夫的局,不在朝堂上了。"
钱先生不敢再问。
当夜,乾元宫。
高力士进来的时候,脚步比平日快。
"陛下。"他压低声音,"三路蜡丸,有一路——回来了。"
萧承放下笔。
"哪一路?"
"北边那一路。"高力士道,"送信的脚力,今夜进的京,此刻宿在城外悦来客栈。咱们的人,跟了他一路。"
"同行的?"
"多了一个。"高力士的声音更低了,"回程,多了一个人。看骑术,是行伍里的。腰间鼓着——"
"像是带着回信。"
"两条腿子,咱们的人都画了像。"高力士从袖中取出一页纸,"客栈的伙计是咱们的人。他们明日一早,必然进城,回相府复命。"
"信在谁身上?"
"八成,在那个行伍的身上。那脚力一路上,什么都没碰过他的腰。"
灯下,萧承慢慢站了起来。
赵嵩的刀,回鞘了——鞘里,多了一把别人的刀。
"盯死。"他说,"人在哪儿,信在哪儿,今晚一个字都不许漏。"
"老奴明白。"
"还有。"萧承补了一句,"不许拿人,不许搜身,不许惊动。"
高力士一怔:"陛下,信就在眼前——"
"信要,局也要。"萧承道,"拿了信,惊了他,后头的戏就没了。朕要让他以为,这条路,干干净净。"
"老奴……明白了。誊下来,放回去。"
"誊下来,放回去。"萧承望着窗外的夜色,忽然笑了笑,"他动了。"
"朕等他这一下,等了快一个月了。"
"从今夜起,"他转过身,"断骨这一局,开锣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