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廿五,镇北关的回奏到了京。
八百里加急,比预想的早了两天。
送折子的塘报骑兵进午门的时候,一身尘土,马都跑吐了两匹。守门的禁军接过折匣,那骑兵扶着墙,说了两句话就瘫坐在了台阶上。
"关上的弟兄……让小的带句话。"
"他们说,谢陛下,记得他们。"
乾元宫里,萧承展开那道奏折。折子是韩铎亲笔,字很拙,一笔一划,像刀刻的。
"臣韩铎顿首。旨意到关那日,臣正在城头巡夜。天使在关下念旨,欠饷分三年补清,头一笔年内到边——念到这一句,城上城下,三千守军,全跪了。"
"臣守关二十七年,没听过那样的动静。山呼万岁,声震数里,北边的楚营听见了,连夜后撤了二十里。"
"旨意上说,'关,朕要;饷,朕也给'。臣把这两句话,叫人刻在关门上了。"
"臣回陛下两句话:关,臣替陛下守着。饷,臣替陛下省着——头一笔饷到,臣先补伤兵,再补阵亡的孤儿寡母,花名册附后,一笔一笔,请陛下过目。"
奏折后头,附着厚厚一叠名册。
萧承翻了很久。
阵亡丁勇的名录,一页一页,每个人的名字后头,缀着家口几口、寡母几岁、幼子几岁。
灯下,他合上折子,很久没有说话。
"高力士。"
"老奴在。"
"这道折子,抄了,发六部,发邸报。"萧承道,"让满朝都看看——他们克扣的军饷,是这些名字。"
"老奴遵旨。"
"还有。"萧承把名册压平,"跟韩铎说,名册朕留下了。这些名字,朕替他记着。"
"再替朕拟一道回批。"萧承想了想,"就八个字——'关,朕看着;人,朕记着。'"
"附一句:补饷的银子,户部直接发关,不经兵部的手。"
高力士躬身:"陛下这是……防着兵部再伸一回手?"
"防着。"萧承淡淡道,"军饷案核到兵部,多少人红着眼等翻本。这道饷银,从他们鼻子底下绕过去——让边军知道,银子是从乾元宫出去的,不是从兵部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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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这道奏折的抄件,随着邸报发到了六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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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内阁值房。
张居正把一册厚厚的策论,亲手封好,递到了御前。
《盐铁策》。
萧承翻了一夜。
盐引,铁课,官营,专卖——从春秋的管仲,一路算到本朝,哪一处生财,哪一处生蠹,哪一处动了会地震,哪一处不动会烂死,一笔一笔,全是干货。
看完,天都亮了。
"好策。"萧承揉着眼,对来听回话的张居正道,"这一册打出去,三年,国库能翻一倍。"
"那陛下何时用?"张居正问。他咳了两声,眼里却有光。这张牌,他憋了大半年了。
"不用。"萧承把策论合上。
张居正一怔。
"现在打盐铁,动的是赵嵩的钱袋子。"萧承道,"他如今被架在火上,本就夜夜惊着。朕这时候再断他财路——狗急,跳墙,朕还没备好接墙的网。"
"等他自己先动。他动了,朕再打盐铁,叫'师出有名'。"
"还有一层。"萧承把那册策论推到灯下,"先生忘了?盐引的七成,攥在赵嵩姻亲的手里。"
张居正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朕的祖父,清丈盐引,动了这七成。"萧承的声音很平,平得没有一丝起伏,"旨意下去,推不动。他要拿人——人还没动手,人先没了。"
"四十一岁,'暴毙'。"
值房里静了一瞬,张居正端着茶,没喝。
"先生这册策论,是好刀。可朕的祖父,就是被这把刀,回手砍死的。"萧承看着张居正,"所以朕不打无准备的仗。打盐铁那一日,朕要京营在手,边军在心,赵嵩的刀,先一步缴在案上。"
"那一天,不远了。"
张居正沉默片刻,点头:"陛下算的是对的。"
他顿了顿,又咳起来,咳完,忽然低声道:"只是陛下——臣这把骨头,寄存不了几年。盐铁这样的大事,宜早不宜迟。"
"朕知道。"萧承看着他,"所以朕让先生的策论,睡在朕的案头,不睡在架阁库。它醒来的那一天,不会晚。"
张居正躬身告退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御案。
策论压在灯下,压得很平。
他忽然觉得,这把老骨头,还能再撑一撑——撑到看见它醒来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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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廿六,悦来客栈。
高力士的网,收了两天了。
客栈在城外三里,官道边上,南来北往的脚力都在这儿打尖。那两个北回来的汉子,就宿在客栈后院的东厢。
一个,是相府的脚力,熟脸,常跑这条线。另一个,生脸,三十来岁,短打,走路脚跟不沾地——行伍里的人。
"信在他身上。"狄仁杰看了一眼画像,就下了断语。
他今夜亲自来了。一身皂衣,坐在客栈斜对面的茶棚里,面前一碗粗茶,从晌午坐到掌灯。
这两天,客栈里里外外,早就布成了网。掌柜的是高力士的人,跑堂的伙计里,有两个是新换的"生手";马棚里喂马的老头,夜里不睡觉;对面茶棚的账房,拨算盘的声音,三短一长,是暗号。
"先生怎么断的?"高力士问。
"那脚力进门,先喊伙计烫酒,要切二斤牛肉。那行伍的,进门先看后门,再看房檐,进屋一炷香没出来——在查屋子。"狄仁杰道,"带东西的人,才查屋子。"
"那……今夜动手?"
"动不了。"狄仁杰摇头,"此人警觉,睡必和衣,东西必贴身。硬取,一成机会都没有。"
"那怎么办?"
狄仁杰没答。他望着客栈的灯火,忽然问:"顺天府里,咱们的人,能调动多少?"
"查夜的快班,一炷香内能到二十人。"
"够了。"狄仁杰站起身,"让他自己,把东西送出来。"
高力士一琢磨,后背微微一麻:"先生是要——查夜?"
"人一进院子集合,屋子就空了。他那种人,绝不会把东西留在空屋里——他一定会临时找个地方藏。"狄仁杰望着客栈后院,"柴房,灶膛,茅厕。藏东西的地方,一共就三处。"
"三处,咱们都替他守着。"
高力士点头,又低声问:"先生,网收了,人……拿不拿?"
"不拿。"狄仁杰道,"陛下的话——誊下来,放回去。信要,局也要。今夜这院子里的人,一个都不能少,一根汗毛都不能动。"
"他们回相府复命的时候,要比来的时候,更放心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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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府,书房,同夜。
钱先生把近日的朝报流水呈完,赵嵩却没看。
他站在窗边,望着宫城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今日朝报上,最显眼的两条:一条,镇北关回奏,边军山呼,楚营后撤二十里;一条,考成法增三条新规,"误判者,罪考官"。
两条,一条收了边军的心,一条收了百官的心。
一个月,他把"失察"的坑填平了,把张居正保住了,把魏征供上了国镜——满朝的心,让他一寸一寸,收拢了过去。
"相爷?"
"太静了。"赵嵩忽然说。
"什么?"
"翻供那件事,老夫咬了他一口。他什么回手都没有。"赵嵩缓缓道,"这孩子,从来不吃亏。他不吃亏,又不回手——只有一种解释:他的手,在别处。"
钱先生的后背,慢慢沁出一层汗。
"北边那一路……"赵嵩眯起眼,"回使该到京了。"
"算日子,今夜,最迟明晨。"
赵嵩沉默了半晌,忽然转身,坐到案前,铺开一张小纸。
"相爷要写回信?"
"写。"赵嵩提笔,"这封信,不等回使进门,先发。今夜就送出去——第四路。"
钱先生一惊:"相爷,回使还没到,内容未知,这时候发信——"
"就是要在回使进门之前发。"赵嵩头也不抬,"回使进了京,城里多少双眼盯着相府?往后每一个出城的人,都会被记档。今夜这一封,抢在网收紧之前。"
他写了很久。写完,封进蜡丸,捏在手里掂了掂。
"老夫这一生,从不把鸡蛋放在一只篮子里。"他把蜡丸递给钱先生,"信,会回来;局,要走在信前头。"
钱先生捧着蜡丸,手有点抖:"相爷,这要是落到别人手里……"
"落不到。"赵嵩道,"这一路,走的是军中的旧人。京城到北境,一千七百里,他换八次马,不住官驿。"
"除非——"
他顿住了。
除非什么,他没说。他的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,又停住。
除非那张网,早就在路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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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廿七,入夜,乾元宫。
等消息的时候,萧承摊开了一页舆图。
北边。一千七百里外,那座军镇的位置,朱笔圈过一道。
"高力士,你说,那位王爷,会回什么?"
"回陛下。"高力士斟酌着,"那位王爷,手里三万人马,先帝爷亲口夸过'知兵'。先帝在时,他年年入朝;先帝没了,他没再踏进过京门。"
"嗯。"萧承盯着那个朱圈,"赵嵩敢给他写信,就说明这封信,不是头一封。他们之间,早有旧线。"
"朕不好奇他回什么。"萧承缓缓道,"朕好奇的是——赵嵩许了他什么。"
"许什么,信上就写着。"
"信今夜到。"萧承把舆图合上,"朕等得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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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更天,悦来客栈。
东厢的灯刚熄。
客栈外,官道上忽然响起一片马蹄。灯笼一串,二三十个,把客栈前后门围了个严实。
"顺天府查夜——!"
"近日城外有盗匪出没,奉府尹令,查验客店,所有人等,院中集合——"
掌柜的连滚带爬地出去应门,伙计挨屋敲门。客人们骂骂咧咧地披衣出来,聚拢在院子里。
"官爷,小本生意——"
"少废话。近日官道上劫了两起商队,逃匪带着兵器。府尹的令,客店货栈,一家不漏。"领头的班头把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些,"路引,都拿出来!"
院子里,商客们哆哆嗦嗦地掏路引。
东厢那两个汉子也出来了。相府的脚力缩在人堆里,那行伍的站在最边上,手拢在袖中,眼睛扫着每一个查夜的捕快。
他的袖子,比进门时,瘪了一分。
三息之前,他借口系鞋带,在柴房门口蹲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快得连他身边的脚力都没看见。
可他不知道,柴房房梁上,有一双眼睛,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。
捕快们进屋,翻箱倒柜,查路引,对名册。
没有人看见,柴房的方向,一道黑影,一闪而过。
茶棚里,狄仁杰放下茶碗,在桌上搁了三枚铜板。
"收网了。"他起身,拢了拢皂衣的领口,"一炷香,誊完,放回去。"
"先生亲自去?"
"蜡丸开不得错手。"狄仁杰走进夜色里,"这门手艺,我练了四十年。"
"取信,誊信,封回去,三道手。"
"错一道,满盘皆输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