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里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狄仁杰已经在这儿蹲了半个时辰了。
查夜的灯笼围住院子之前,他就从后墙的排水口翻了进来,贴着柴堆,一动不动。半个时辰里,老鼠从他脚面上跑过去两回,他连呼吸都没乱过。
方才那三息,院里的脚步声、系鞋带的窸窣声、砖块极轻的一响——他都听在耳朵里,记在了心里。
等那人的脚步声回屋,灯熄,鼾声起,他才动了。
狄仁杰蹲在柴堆后头,手指在第三块青砖的砖缝里一探,摸到了那个东西。
硬的,圆的,比鸽蛋大一圈。
蜡丸。
他没有急着动。他先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,又摸出一个小小的铜盒。铜盒里,是半盒热水焐着的软巾——进门之前,在马棚的灶上温着的。
热巾子裹住蜡丸,焐。
一,二,三……他默数到六十。
蜡封的口子,被焐软了。他取出一根比绣花针还细的牛筋签,贴着封口,一点一点,挑。
签子走了一圈。
封口,开了。蜡壳完好,连一丝裂纹都没有。
丸里卷着一张小纸,二指宽。
狄仁杰就着墙缝透进来的一线月光,把纸展开。
字很小,是北地惯用的硬黄纸,墨是松烟。
他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"相国钧鉴:"
"书至,知朝有宵小,罗织相国,颠倒黑白。王每念及,夜不能寐。"
"先帝在时,尝谓王曰:社稷之臣,唯赵一人。今相国蒙尘,王岂敢坐视。"
"王已秣马三千,厉兵于北。惟清君侧之举,名不正则言不顺——王所需者,非兵,是名。相国若能致一物,使王师出有名,秋高马肥之日,王提三万之众,与相国相期于蓟门。"
"外附:边地老参一支,为相国寿。"
没有落款。
只有纸角一个花押,笔走如蛇,一笔勾成。
狄仁杰看完,把纸凑近那线月光,又看了一遍那个花押。
蛇走一笔,收尾处,往上挑了个极小的钩。
他把这个钩,记在了脑子里。
然后他从怀里取出纸笔,就着月光,把全文誊了下来。字誊得极小,极快,一笔不乱。
誊完,对了一遍。
原件卷起,塞回蜡壳。软巾再焐,封口的蜡回软,他用指腹一抹——
天衣无缝。
蜡丸放回砖缝,位置分毫不差。他退到柴房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柴,记住了每一根柴的朝向,才闪身出去。
刚拐过廊角,院里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"柴房查过了么?"是班头的声音。
"回班头,还没——"
"看看去。盗匪最喜欢藏柴房。"
狄仁杰贴身在廊柱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两个捕快提着灯笼进了柴房,翻柴,踢砖,灯笼的光在他方才蹲过的地方扫了三遍。
"没有。"
"走。"
脚步声远了。狄仁杰从阴影里出来,拍了拍袖子上的灰。
好险——砖缝里的东西,再晚放回去半炷香,今夜就是另一出戏了。
从头到尾,一炷香。
柴房外,茶棚的方向,高力士已经站起来了。
一炷香到了,人没回来。又一盏茶,还没回来。
老太监的扇子,合了开,开了合。他这张网撒了小半个月,成败就在今夜——网破了是小事,那条线上的消息要是惊了,赵嵩立时就会缩回去,前功尽弃。
他正要叫伙计去看看,夜色里,一个皂衣人影,不紧不慢地走了回来。
"先生!"
"急什么。"狄仁杰坐下,端起那碗凉透的粗茶,喝了一口,"取到了。"
"可还顺利?"
"出了一点小岔子。"狄仁杰把茶碗放下,"查夜的捕快,进了一趟柴房。"
高力士的脸都白了。
"不过,"狄仁杰从袖中取出誊本,推过去,"东西在我手里,他们翻的是空气。"
"老神仙……"高力士捧着誊本,手都是抖的,"您这一句小岔子,老奴十年的寿数都没了。"
"回去吧。"狄仁杰站起身,"东西递进宫里。从今夜起,看好自己人的嘴——"
院子里,查夜刚刚收场。
"打扰诸位了!"班头一挥手,"收队!"
灯笼串子退去,马蹄声远。客人们骂骂咧咧地回屋。
那行伍的回到东厢,闩上门,闩上又顶了根木杠。他摸出火折,走到柴房——蜡丸还在砖缝里,位置,分毫不差。
他捏了捏,硬壳完好。
回屋,吹灯,睡觉。
次日一早,两个汉子结了账,上马进城,一路无话,从西直门进,绕了两条街,闪进相府后门。
他们不知道,从西直门到相府后门,这一路,有六双眼睛替他们数着脚步。
茶棚里,高力士听完回报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"先生,成了。"他说,"那两个人进府的时候,脚步比出京时松快——他们信了,这条路,干干净净。"
"信了就好。"狄仁杰望着相府的方向,"猎人要下套,先让鹿觉得,这片林子没有夹子。"
相府书房,赵嵩捏开蜡丸,把那张小纸看了三遍。
"秣马三千,提三万之众。"他慢慢念了一遍,"要一个'名'。"
钱先生在旁,袖口攥出一把褶:"相爷,这'名'……"
"他会有的。"赵嵩把信纸凑到灯上,看着它烧成灰,"清君侧,清君侧——君侧要清,先得有'君侧可清'。满朝如今都说陛下圣明,圣明的君,哪来的侧可清?"
"所以,得先让他,不那么圣明。"
"相爷是想……从朝局上下手?"
"朝局?"赵嵩摇头,"朝局如今是他的。魏征弹张居正,弹出个'朕连魏征都容得下'——老夫如今在这张棋盘上动一子,他看得一清二楚。"
"那从哪儿?"
赵嵩没答。
他望着那点火苗,眼底一点一点冷下来。
"一个人,再圣明,也得先是个活人。"
钱先生猛地抬起头,脸色唰地白了:"相爷!万万不可——那是弑君!"
"谁说弑君?"赵嵩瞥了他一眼,"老夫说的是'病'。"
"十七岁的人,忧劳过度,一病不起——太医院的脉案上,写得清清楚楚。这样的'病',史书上,一年能找出十本。"
"谁毒了?没人毒。是他自己病的。"
钱先生张着嘴,一个字都接不出来。
"去。"赵嵩闭上了眼,"让膳房那条线,醒一醒。记住,要慢——慢到神仙来了,也只当他是病的。"
当夜,乾元宫。
誊本,摊在灯下。
萧承看了很久。高力士站在灯影外,手里的拂子,半晌没动一下。
识海里,系统的提示无声淌过。
【检测到谋逆实证,第一笔已录。】
【当前国运点:400】
【下一级门槛:1000】
"秋高马肥,相期于蓟门。"萧承念了一遍,"三万。"
"陛下,"高力士低声道,"要不要——"
"不要。"萧承道,"什么都不要。不拿人,不动信,不敲山。"
"他让他秣马,让他厉兵,让他等那个'名'。"萧承把誊本折起来,"这封信,从今夜起,锁进朕的匣子里。等它见天日那一天——"
"就是赵嵩的人头,落地的那一天。"
"对了,"萧承忽然想起什么,"那个花押,誊样也给宗正寺送一份——不明查,只让他们把宗室诸王的花押档,原样调一份来。朕自己看。"
"老奴明白,明面上,只说陛下要修玉牒。"
"嗯。"萧承点头,"玉牒这个由头好。查的是花押,看的是人心。"
"那另外两路呢?"高力士问,"东南、西南那两路脚力,还没回头。"
"继续跟。"萧承道,"三路回信,朕要三路都誊。誊齐了三路,他和藩王的局,在朕这儿,就是一本明账。"
"老奴明白。"
萧承看着那个花押的誊样——一笔如蛇,收尾上挑。
"查这个花押。"他说,"满朝宗室,谁的花押,长这样。"
"老奴这就去。"
"狄先生呢?"
"先生回藏书阁了。"高力士道,"他说,信上的事,他只看,不议。"
"他倒滑头。"萧承笑了笑,随即正色,"那他临走,说了什么没有?"
"说了一句。"高力士想了想,"先生说:'这封信里,最值钱的不是三万人,是那个"名"字。'"
萧承点头。
"他缺什么,就会去找什么。"萧承缓缓道,"朕倒要看看,他从哪儿,给那位王爷,变出一个'名'来。"
"还有。"萧承靠回椅背,"他说,要先让朕'不那么圣明'。高力士——他接下来,会怎么做?"
老太监沉吟半晌:"圣明这两个字,看不见摸不着。要坏它,就得坏陛下'看得见'的东西。"
"陛下的身子,陛下的名声,陛下身边的人。"
萧承的手指,在案上轻轻敲着。
"让他来。"
三日后,宫里出了一件小事。
御膳房的采买单子,照例送到内务府核。高力士翻着单子,翻到一半,停住了。
"这个采买,"他指着单子上一行字,"刘三呢?"
底下人回:"刘三前日摔断了腿,回乡养着了。顶他的叫陈四,是从宫外头荐进来的,说是刘三的远房侄儿。"
"谁荐的?"
"尚膳监的牌子。"
高力士把单子合上,没动声色。
当天夜里,这张采买单子,连同一页小字,摆在了萧承的案头。
小字上只有三行:
陈四,男,三十二岁,原籍不详。
荐头:尚膳监押班,此人上月新收了二百两。
来路——查无。
萧承把那张小纸看了两遍。
"御膳房。"他说,"刘三前脚断腿,后脚就有人顶——顶得这么巧。"
"老奴已经让陈四管的三处采买,单独过了三道手。"高力士低声道,"菜,肉,果,酱——凡是他碰过的,先喂狗。"
"不够。"萧承摇头,"下毒的人,不会在菜里下。太医院的假脉案还热着,他比谁都清楚,明着下毒,是死路。"
"那他下在哪儿?"
"下在看不见的地方。"萧承望着案上那盏灯,"茶,香,墨,枕头——或者是,根本不毒的东西。"
"根本不毒?"
"积出来的毒,才最像病。"萧承站起身,"一个十七岁的皇帝,积劳成疾,'病'倒了——满朝谁会说这是毒?只会说,陛下操劳过度。"
"他要的,就是这个'病'。朕一病,朝纲就乱;朝纲一乱,'圣明'两个字,自己就倒了。"
高力士的后背,一层一层地起栗。
"陛下,那陈四——"
"养着。"萧承道,"拿了他,赵嵩换个人再来。养着他,朕才知道,毒从哪只手里递出来。"
"从今夜起,朕的入口之物,朕的枕席香料,你亲自过。"
"老奴——遵旨。"
高力士躬身退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"陛下。"老太监的声音低了些,"老奴前世在宫里,过了一辈子。玄宗爷晚年,也是这么过的——入口的东西,先过老奴的手,再进他的口。"
"老奴防了半辈子的毒。什么样的毒走哪条路,老奴闭着眼睛,都闻得出来。"
"这一回,也一样。"
萧承看着他。灯影里,这个老太监的背影,忽然显得比平时厚了几分。
"朕信你。"萧承说,"去睡吧,明日还有明日的局。"
高力士退出去后,萧承吹了灯。"他动他的,朕看朕的。"
"这一局,朕比他先知道牌面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