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廿八起,乾元宫的规矩变了。
萧承入口的每一样东西,先过高力士的手。茶,先倒半盏,老太监看着它凉到温,再呈上去。膳,八道菜,每道先布一小碟,搁一刻钟,再上正桌。
底下人只当是陛下金贵。只有乾元宫核心的几个人知道,这是在防什么。
防了两日,什么都没防出来。
菜,喂过狗,狗没事。茶,老太监先试,试了两日,他好好的。连陈四采买回来的每一批货,都验过了——干净的。
"陛下。"高力士站在灯下,眉头拧着,"会不会是咱们多心了?"
"不会。"萧承道,"刘三的腿,断得太是时候了。"
"可毒在哪儿呢?"
萧承没答。他也在想这个问题。
明着下毒,是死路。赵嵩自己说的——要慢,慢到神仙来了,也只当他是病的。
那毒,就该在神仙都想不到的地方。
"这几日,陈四在做什么?"
"老实得很。"高力士道,"天不亮就去果市,价比三家,账记得清清楚楚。尚膳监那个押班,倒是他叔伯辈的交情,两人三日吃一回酒。"
"账记得清清楚楚。"萧承笑了一声,"一个来路查无的人,把账记得比谁都清楚——他就是要咱们查他的账。"
"账上干净,东西,就藏在账外头。"
第三日,高力士查到了香上。
乾元宫寝殿燃的安神香,是宫里的旧例,陛下登基前就在用。前日起,旧香用完了,换了新一批——陈四采买的。
"宁神香。"高力士把香饼掰开,凑到鼻端,一寸一寸地过。
檀香,甘松,零陵,龙脑。
他一样一样地辨。辨完,坐在灯下,半天没动。
每一味,都是对的。每一味,单拎出来,都是安神的正经东西。宫里用了上百年的老方子,一个错处都挑不出来。
太对了。
老太监指腹碾着香饼,碾下一层细粉。他盯着那层粉,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,高力士去了太医院的档房。
他翻了半日的旧脉案,回来的时候,脸色沉得像要下雨。
"陛下,查着了。"他把一页抄纸放在案上,"甘松,单用,安神。枣茶,单吃,补脾。可这两样在一处,久服——旧档里叫'相激',伤的是心脾。人先是倦,再是乏,再是茶饭不思。脉象上看,跟忧劳过度,一模一样。"
"最毒的是,"老太监顿了顿,"停用之后,要好生将养一两个月,才缓得回来。这一两个月里,人就是个病人。"
"神仙来了,也只当他是累的。"萧承接了一句。
"是。"
"香不用换。"萧承道,"茶也照喝。"
高力士猛地抬头:"陛下!"
"你说了,单吃都养人。"萧承看着他,"朕若此刻换了香、停了茶,陈四报回去——赵嵩就知道,朕看出来了。"
"那也不能拿龙体——"
"所以要算着来。"萧承道,"香,每晚燃半炷,不多燃。茶,照喝,三日减一盏。朕的脉,让它慢慢地'虚'下去——虚得恰到好处,虚得像一个十七岁的皇帝,熬不住朝务,积劳成疾。"
"老奴明白了。"高力士的声音发干,"陛下这是……拿自己当饵。"
"饵不真,鱼不咬。"萧承道,"他要看朕病,朕就病给他看。只是这病到几分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朕自己说了算。"
"陛下。"高力士往前走了半步,这是老太监头一回忘了规矩,"话是这么说。可这东西,吃进多少,积多深,吐出来要几日——谁也说不准。万一积过了线……"
"所以让你盯着。"萧承看着他,"你三十年防毒的眼睛,就是那条线。你觉得过了,就喊停。"
"老奴喊停,陛下听么?"
"听。"萧承点头,"这一条,朕给你。"
高力士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撩袍,端端正正跪下,磕了个头。
"老奴这条命,往后就拴在这条线上了。"
"起来吧。"萧承扶他,"戏开锣了,总不能头一出,就先把角儿赔进去。"
五月初二,早朝。
百官发现,御座上那位,今日有些不一样。
陛下的话,比往日少。批折子的时候,有两次,停下来揉了揉眉心。退朝的时候,起身慢了半拍,扶了一下御座的扶手。
就这一下,班首的赵嵩,眼角余光,收得清清楚楚。
散朝,礼部的人凑在一起咬耳朵:"陛下是不是瘦了?"
"前些日子熬的。军饷案、张阁老那档子事,十七岁的人,铁打的也扛不住。"
"啧,可别熬出个好歹——"
话没说完,被人拽了一把。这种话,是要掉脑袋的。
乾元宫里,萧承卸了冕冠,往案后一坐,接过温茶喝了一口。
"今日这一下,"他揉着手腕,"卖相如何?"
"回陛下。"高力士躬身,"扶着扶手起身那半拍,满朝都看见了。明日,'陛下龙体欠安'的话,就该传遍六部了。"
"温肃今日下了朝,在午门外拦着老奴,问了半炷香。"高力士补了一句,"他问,陛下是不是熬着了,要不要紧。老奴照陛下教的说——偶感小恙。"
"他信了?"
"信了。急得直转圈,说要上折子,请陛下'节劳圣躬'。"
"让他上。"萧承道,"他这一上,满朝更信。"
"张阁老那边呢?"高力士顿了顿,"今日散朝,他特意落在最后,看了陛下好几眼。"
萧承沉默了一瞬。
"瞒着。"他说,"连他也瞒。"
"陛下——"
"他若知道是局,他演不出真的急。"萧承望着窗外,"满朝文武,就属他的分量重。他急了,赵嵩才会信十足。"
"至于往后他知道了,恼不恼朕——"
萧承按了按额角。
"恼,朕认。这一局,朕欠他一个实话。"
"不够。"萧承摇头,"'欠安'是累的。得再进一步——咳。"
"咳?"
"从明日起,朕批折子的时候,偶尔咳两声。不必多,一日三回,一回两声。"萧承道,"咳给两种人听:一种,是赵嵩的耳朵;一种,是满朝的心。"
"让满朝都觉得,陛下是累病的。"
"是熬病的。"萧承纠正他,"累病的皇帝,歇歇就好;熬病的皇帝——"
他笑了笑。
"才值得某些人,提前开宴。"
高力士在旁听着,嘟囔了一句:"行,咳都排上班次了。老奴回头把枇杷膏备上——万一数岔了呢。"
"数不岔。"萧承把折子翻过一页,"数岔了,你就把膏子换成川贝的。"
高力士捧着灯,退到殿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灯下的人,眉眼还有些少年气,可那双眼底的东西,老得不像十七岁。
他忽然觉得,这位陛下最让人害怕的,不是会算,是敢拿自己下注。
初三,萧承在朝上咳了第一回。
两声,不重,他抬手掩了掩,接着批折子。
初四,温肃的折子递上来了,《请陛下节劳圣躬疏》。老头在折子里写得直白:陛下十七,春秋正盛,然国事虽重,龙体为本,臣斗胆请陛下,每日减政一时,以养天年。
萧承朱批:朕知道了。爱卿有心。
折子抄发六部。满朝一看就懂——陛下准是乏了,只是嘴硬。
初五一早,张居正求见。
乾元宫里,他站在案前,把萧承上上下下看了一遍。
"陛下,气色不好。"
"昨夜没睡好。"萧承头也不抬。
"臣看得出来,陛下没睡好。"张居正的声音沉下来,"可臣还看得出来,陛下这不是一日两日没睡好。陛下,考成有三条新规了,核账也收了,朝局缓得下来了——您不必事事亲为。"
"先生是嫌朕懒?"萧承笑了笑。
"臣是怕陛下勤。"张居正道,"法已经立起来了,往后是慢功夫。臣求陛下,把夜里的灯,早灭一个时辰。"
"好。"萧承点头,"听先生的。"
张居正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——这位陛下,答得太痛快了。
可他再说不出什么,躬身退了出去。
殿门关上,萧承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收了。
"看见没有。"他对高力士道,"他信了。"
"连张居正都信了,赵嵩就再不会疑。"
五月初五,太医请脉。
照规矩,圣躬违和,太医院每日一请。今日来的是院使,须发皆白,请脉的手极稳。
三根手指搭在腕上,一息,两息,十息。
"陛下。"老太医收手,"脉象虚浮,神思不足。是操劳太过,伤了心脾。臣请陛下,辍朝三日,静养将息。"
"有这么重?"萧承问得随意。
"眼下不重。"老太医斟酌着,"可陛下春秋正盛,脉象不该如此。若再熬下去——老朽不敢妄言。"
"开方子吧。"萧承道,"朝,不辍。"
老太医跪着没动:"陛下——"
"方子照开,朝照上。"萧承摆手,"去吧。朕心里有数。"
老太医退出去,高力士跟到廊下,低声问:"院使,脉象到底如何?"
老太医压低声音:"虚。虚得不像十七岁的人。公公,陛下这身子,得有人拦着他熬。"
高力士点头送他出去,回到殿里,关上门。
"陛下,"他的声音有点发紧,"脉是真的虚了。"
"朕知道。"萧承转了转手腕,很平静,"今早起来,眼前黑了一瞬。"
识海里,面板静静淌过。【以身作饵:毒入三分。饵价几何,开堂那日,连本带利——记赵嵩名下。】
"陛下!"高力士抢上一步,"不能再过了。香,今夜就停——"
"再烧三日。"萧承道,"病得再沉一分,赵嵩才会把下一步走出来。三日之后,停香,断茶,慢慢将养。"
"朕跟你讨的这条线,"他看着老太监,"你给朕把住了。"
高力士跪在那里,半晌,重重磕了个头。
"老奴把命押上。"
相府,书房。
钱先生把宫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念:陛下揉眉心,陛下扶扶手,陛下今日咳了两声。
念到太医请脉那一条,赵嵩抬了抬手。
"脉案怎么说?"
"院使的原话:脉象虚浮,神思不足,操劳太过,伤了心脾。"钱先生道,"请陛下辍朝三日,陛下没允。"
"没允好。"赵嵩慢慢道,"不辍朝,才熬得下去。"
"相爷,会不会……太顺了?"钱先生迟疑,"前脚咱们刚让膳房动起来,后脚他就病了——"
"顺?"赵嵩看了他一眼,"你当这是咱们一个人的功劳?"
"这孩子登基十个月,清算老臣,扶持新法,弹章、核账、离间,哪一日消停过?铁打的人,也熬成了纸糊的。咱们那点火,不过是往一捆干柴上,递了递。"
"他是真熬着了。咱们的药,只是让他熬得,快一点。"
钱先生想了想,点头:"那接下来?"
"等着。"赵嵩望着乾元宫的方向,"他病他的。病到第五日,让钦天监再看看星;病到第十日,让宗正寺再念念祖制。"
"病到满朝都觉得,这朝廷,离不得人的时候——"
他没说下去。
当夜,相府书房的灯,灭得比过去一个月都早。
赵嵩躺在床上,一个月来,头一回,睡了个整觉。
他睡得很沉。
他梦见先帝了。梦见去岁,也是这样一个春天,宣室议事,那位陛下咳着,说身子乏。他递上一盏参汤,说,陛下保重龙体。
三个月后,那位陛下,就没了。
梦醒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赵嵩睁着眼,望着帐顶,忽然觉得,这个梦,是个好兆头。
同一个梦,他做两回,也做得。
乾元宫的方向,一盏灯,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