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八,夜。
寝殿里那炉宁神香,烧完了最后一寸。
高力士换上一炉旧香——宫里用了十几年的老方子,檀香为主,静气,不甜。
"陈四那边,没起疑?"
"没有。"高力士道,"香是按时辰烧完的,换新的一批,原就该这个时候。他报回去的,只会是'香换了,旧方子'。"
"嗯。"萧承靠在引枕上,脸色确实不大好,"茶呢?"
"枣茶断了。换的参片。"
萧承点点头,闭上眼。
毒断了。可积在身子里的东西,断不了那么快。这两日,他晨起时的眩晕没退,太医请脉,脉象一日比一日"虚"——虚得货真价实。
饵吃进去了,吐出来,要日子。
"今早起来,又黑了一瞬?"高力士低声问。
"比昨日短了。"萧承道,"在退了。"
"陛下,这往后的日子,可千万不能再拿身子换局了。"老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,"老奴说句诛心的话——您是万金之躯,这满朝的人,包括老奴,命都是草;您这一棵,才是大树。"
"朕记下了。"萧承睁开眼,看着他,"这一回,是朕自己算过的,下不为例。"
"狄仁杰到了么?"
"在偏殿候着。"
"叫进来。"
狄仁杰进殿,先看了一眼萧承的脸色,眉头就锁起来了。
"陛下,臣奉旨验毒。"他开门见山,"臣这两日,把乾元宫过了一遍。香,茶,膳,墨,纸,枕席,熏笼——凡是陛下贴身的东西,臣都验了。"
"怎么验的?"
"三法。"狄仁杰道,"香饼掰开,逐味辨——臣辨得出四十余种香药材的气味;再取香灰,溶水,喂雀,三日,雀无恙;最后,臣自己燃了一炉,在屋里坐了两夜。"
"臣拿自己试的。"他说,"臣无恙。"
萧承抬眼:"结论呢?"
"无毒。"
萧承抬眼。
"宁神香的方子,臣逐味验过:檀香,甘松,零陵,龙脑——皆是安神正品,无一味是毒。"狄仁杰道,"枣茶,臣验了陈四采买的原货,干净。"
"所以臣有两个推断。"他竖起两根手指,"一,是咱们多心了,陈四这条线,或许只是相府安的一双眼睛,不是一只手。二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高总管那个'甘松合枣茶,久服蚀心脾'的说法,臣以为,是宫闱传说。医理上,两味平和之物,合而成毒,臣查遍经手案牍,闻所未闻。"
殿里静了一瞬。
高力士站在灯影里,没说话。
"先生这是说,老奴错了?"
"臣只说,臣没验出来。"狄仁杰答得平直,"臣信证据。"
"那要是——"
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一个小黄门进来禀:"陛下,刑部把人提到了。"
"让他进来。"
进来的人,五十来岁,穿着灰布囚衣,进门就跪,头不敢抬。
周济民。原太医院院判,给相府递过脉案的那位,如今是军饷案的检方人证,在押待勘。
"周济民。"萧承看着他,"朕今日不问你的罪。朕问你一桩医案——答得好,你的勘语上,朕添一笔。"
"罪臣……知无不言。"
"朕的脉案,你看过了?"
"看过了。"周济民伏在地上,"太医院每日呈档,罪臣在押,仍挂院判的衔,脉案……抄过一份。"
"说。"
周济民伏在地上,沉默了足足十息。
再开口,他的声音抖了。
"陛下这个脉……罪臣见过。"
"在哪儿见过?"
"三年前。"周济民的额头贴着金砖,"相府请罪臣去调理一个人。相爷的一个幕客,姓什么罪臣不知道,只知道那人夜夜安眠,白日里却一日比一日倦,倦到后来,笔都提不起来。"
"罪臣请脉,脉象虚浮,神思不足——跟陛下今日,一模一样。"
"那人说,他每夜睡得极好,一觉到天亮。可就是白日里倦,倦到骨头缝里。罪臣问他饮食,他说胃口不差,就是吃什么都觉得淡。"
"罪臣请遍了他的枕席衣物,查不出一点毛病。他的香,是上好的宁神香;他的茶,是温补的枣茶——两样,都是养人的。"
"罪臣当时断的是忧劳伤脾,开了半年温补的药。"他顿了顿,"没用。那人倦了八个月,没了。死的时候,相府给的由头是——劳死。"
殿里,静得可怕。
"临死前三日,"周济民的声音更低了,"罪臣在他枕畔,闻到过甘松的味道。他案上,日日一盏枣茶。"
"罪臣当时没多想。今日看了陛下的脉案,罪臣……不敢不多想。"
"甘松单用,安神;枣茶单吃,补脾。可这两样日日相激,蚀的是心脾。医家叫'合毒'——毒不在药里,在'合'里。分验,验到天边也是无毒。"
狄仁杰站在旁边,一动不动。
良久,他忽然转身,对着高力士,端端正正,长揖到地。
"高总管。"他说,"是臣看走眼了。"
"先生这是做什么。"高力士侧身让了半礼。
"陛下。"他转向萧承,"这个错,臣记下了。往后臣断案,'闻所未闻'四个字,臣再也不说。"
萧承点点头。
这一错,错得值。他请狄仁杰来,一半为验毒,一半,也是想看看这个从未失过手的人,撞上一次墙。
撞上了,人就更稳了。
"周济民。"萧承道,"那个'劳死'的幕客,葬在哪儿?"
"罪臣不知。只知道,他死后,相府把他的妻儿,送出了京。"
"嗯。"萧承靠回引枕,"你的勘语上,朕会添一笔。退下吧。"
周济民磕了头,被带了出去。
殿里静了片刻。
"陛下。"狄仁杰道,"三年前那个幕客——"
"朕知道。"萧承闭着眼,"赵嵩用这手,不是头一回了。幕客劳死,先帝'暴毙'——他的手笔,从来都是一个路数。"
"慢,慢到神仙只当他是病的。"
"陛下打算怎么应?"高力士问。
"不应。"萧承睁开眼,"他要看戏,朕就让他看全。从明日起,朕的'病',再沉一分。"
"陛下——"
"放心,香茶都断了,沉的是戏,不是毒。"萧承道,"朕倒要看看,朕'病'到第七日、第十日,他会让谁先动。"
"钦天监?宗正寺?"
"都不配。"萧承摇头,"星象和祖制,伤不了朕。他真正的刀,得是个连朕都不能驳的人。"
"朕猜——"
他望着慈宁宫的方向,声音低下去。
"他要打'母后'这张牌。"
五月初十,早朝。
萧承抱病临朝。
他的脸色,隔着珠旒都掩不住。说话的时候,中气明显不如从前,批到第三件,停下来咳了两声。
朝议过半,钦天监许照出班了。
"陛下。"老头捧着笏,声音发颤,"臣夜观天象,客星复见于紫微垣之侧。臣……臣不敢不言。"
满朝一静。
客星犯紫微——这一出,三月里演过一回。如今陛下病着,这颗星,来得太巧了。
百官的目光,唰地聚向班尾。
魏征站在那里,没动。
满朝都等着这位国镜开口——上回许照发难,是陛下亲自怼回去的;如今陛下病着,该他这面镜子出声了。可老人抱着笏,眼观鼻,鼻观心,像没听见。
他不急。弹劾要打在实处,星象这种口水仗,不值得他浪费一句话。
宗正寺卿萧恪紧跟着出班。
"陛下。"他跪下去,"陛下染恙,臣等忧心如焚。臣请——为陛下祈福,于太庙行大祭。再者……"
他抬起头,声音放低。
"陛下春秋正盛,然国本所系,不可一日无主心。臣斗胆,请陛下静养期间,由太后娘娘,垂帘听政,以安朝野。"
殿里嗡的一声。
垂帘。
这两个字,比弹章还炸。
前排,张居正出班了。
"陛下。"他撩袍跪下,"萧大人忧国之心,臣不敢疑。可'垂帘'二字,臣不敢苟同——陛下不过是劳累小恙,太医的脉案写得明白,静养旬月即安。旬月之疾而议垂帘,陛下,这不是忧国,这是咒君。"
"张居正!"萧恪急了,"你敢污蔑——"
"臣只问萧大人一句。"张居正声音不高,"三月里,也是你,请陛下避居西苑。这一回,又是你,请太后垂帘。萧大人,你这'忧国',怎么总忧到让陛下挪地方上去?"
萧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一个字也接不上。
御座上,萧承慢慢坐直了。
"萧恪。"
"臣在。"
"朕病了这几日,你就替朕想好退路了。"萧承的声音不高,可满朝都听清了,"朕是病了,不是没了。朕还没死呢——"
"你就急着,给朕找个管家的?"
萧恪的汗,唰地下来了。
"臣不敢!臣是为社稷——"
"为社稷,就把折子收回去。"萧承咳了两声,"朕数到三。一——"
萧恪连滚带爬地把折子收了。
"还有许照。"萧承的目光扫过去,"客星复见——朕问你,三月里那颗客星,后来怎么着了?"
许照跪在班里,汗顺着脖子进了衣领,他没敢抬手:"回、回陛下,后来……隐了。"
"朕病了,它就来了;朕好了,它就隐了。"萧承淡淡道,"这颗星,倒比太医还懂朕的脉。"
"回去告诉它,朕的脉,太医看着,轮不着它。"
他扶着扶手起身,识海里一行小字无声淌过。【萧恪,谱牒一笔;许照,星图一笔。都记着。】
"退朝。"
萧承走下丹墀。走到一半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扶了扶旁边的侍卫。
这一顿,满朝都看见了。
散朝,温肃一路小跑追上张居正。
"阁老!陛下的病,到底——"
"温大人。"张居正打断他,声音压得极低,"不该问的,别问。"
温肃愣在原地。
他忽然品出点味来了——张阁老这话,不像是不知情,倒像是知情的不能说。他回头望了一眼乾元宫的方向,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。
也罢。这潭水,比他想得深。他只管好自己的嘴。
相府,书房。
"留中了?"赵嵩问。
"留中了。"钱先生道,"萧恪的折子,被当场撅回来了。不过——"
"不过什么?"
"陛下退朝的时候,扶了侍卫。"钱先生压低声音,"满朝都看见了。如今外头都在传,陛下这病,不轻。"
赵嵩闭上眼,慢慢笑了。
折子被撅回来,不要紧。他要的本来就不是垂帘——是那句话出口之后,满朝心里种下的那根刺:陛下要是真病倒了呢?
刺种下了,下一步,就该浇水了。
"再添一把柴。"他说,"让萧恪,去见一见太后宫里管事的人。"
"相爷是要走慈宁宫的路子?"钱先生一惊,"太后娘娘跟陛下,到底是母子——"
"母子?"赵嵩睁开眼,"你先想想,孟嬷嬷是怎么死的。"
"太后宫里最能干的一个嬷嬷,不明不白,死在乾元宫的眼皮底下。太后连一句追问都没有——钱先生,你当真以为,那是母子?"
"那是两户人家,住在一个院子里。"
"老夫不要她出面。"赵嵩缓缓道,"老夫只要她一个态度——陛下'病'了,做娘的,过问朝政,天经地义。她点一下头,'垂帘'两个字,就从萧恪的嘴,变成她的话。"
"她的话,那孩子驳不了。"
钱先生躬身:"学生这就去办。"
"等等。"赵嵩叫住他,"带一份礼去。别走门,走周家绸缎庄——太后娘家的门,比宫门好进。"
钱先生退出去,书房里又剩赵嵩一个人。
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页舆图,手指落在北边那座军镇上。
清君侧的兵,在路上了。清君侧的名,在慈宁宫里。
"孩子,"他对着满室灯影,轻声说,"这一回,你拿什么接?"
慈宁宫的方向,一片漆黑,一盏灯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