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二,乾元宫。
萧承晨起,扶着床头坐了很久。
眼前那阵黑,来得比前几日都长。他扶着墙走到案前,坐下,提笔要批折子,笔在纸上洇出一团墨——手在抖。
"陛下!"高力士抢过来扶他,"传太医——"
"已经传了。"萧承靠着椅背,闭着眼,"院使一刻钟前就到了,在外头候着。"
老太医进来,请脉。
三根手指搭上去,眉头一点一点锁死。请完左手请右手,请完,他跪在地上,半天没说话。
"说。"萧承道。
"陛下。"老太医的声音发干,"脉象,比五日前,又沉了一层。心脾两虚,气血两亏——陛下,这不是劳累一日两日了。这是伤了根了。"
"要养多久?"
"静养,屏绝政务,好生将息——"老太医斟酌着,"少则一月。"
殿里静了。
"朕要是只养十日呢?"
"陛下!"老太医叩首,"臣说句该死的话——陛下今年十七,脉象却像四十七。再熬,臣不敢担保。"
高力士站在旁边,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萧承闭着眼,没人看见他识海里的面板。【毒损三成,将养可复。此账,记赵嵩,利滚利。】
太医退出去,殿门一关,老太监撩袍就跪,跪在萧承脚边。
"陛下,老奴有罪。"
"起来。"
"老奴有罪。"高力士不起来,头磕在金砖上,"香是老奴亲手点的,茶是老奴亲手沏的。陛下拿身子当饵,老奴就是那个递饵的——这饵,毒着陛下了。"
"朕让你递的。"萧承看着他,"起来。"
"老奴不敢。"老太监的声音哑了,"陛下,老奴伺候过一位陛下,从少年,到白发。那位陛下走的时候,老奴没能拦住。这一回,老奴眼睁睁看着毒过了自己的手,进到您的身子里——"
"老奴这条老命,是拿来替陛下挡刀的,不是拿来给陛下递毒的。"
"够了。"萧承俯身,把他扶起来,"高力士,朕问你,饵毒着朕了,鱼呢?"
老太监一怔,抬起头。
"鱼咬钩了没有?"
"……咬了。"高力士道,"相府这两日,往慈宁宫递了三回话。"
"那就是了。"萧承撑着椅扶手,慢慢站起来,"饵没有白喂。起来,听朕说。"
"朕这个病,伤的是根,可根没断。将养一个月,养得回来。"他看着老太监,"你记着——朕敢吃这口毒,是因为朕算得清账。朕的账里,从来不拿本钱下注。"
"往后,你的差事只有一件:把朕这条线,看死了。朕说养,就是养;你说停,就得停。"
"老奴……遵旨。"
当日下午,乾元宫传出一道旨。
陛下龙体违和,自明日起,辍朝静养。朝政诸事,暂内阁首辅张居正署理,六部堂官照常奏对。太医院脉案,逐日抄送通政司,周知百官。
旨意一出,满朝震动。
温肃在都察院里急得团团转,当天就上了第二道折子,请陛下万勿操劳。清流一片愁云惨雾。赵党那边,明面上人人忧色,私下里,已经有人的眉眼藏不住了。
甄淑也递了折子。
老御史不请安,不问药,折子里只有一句话:陛下之疾,在忧劳;忧劳之源,在无人分劳。臣请陛下,用人当宽,疑人不用——静养为先,社稷为后。
萧承看完,朱批两个字:知道了。
笔迹比往日浮了三分,可笔笔清楚,一个字不带颤的。
只有张居正,捧着那道旨,在值房里坐了很久。
署理朝政。多大的权柄。
可他心里,一点都热不起来。他想起前几日求见,陛下答他"听先生的",答得太痛快——痛快得不像那个夜夜把灯点到四更的人。
他又想起陛下今日这道旨。脉案逐日抄送通政司——
哪有皇帝,把自己病成什么样,天天贴给满朝看的?
张居正盯着那道旨,忽然觉得,这里头有东西。可他把那道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又说不出东西在哪儿。
"阁老?"属官小声问,"明日的票拟——"
"照常。"张居正把旨放下,"陛下信臣一日,臣替他看一日摊。"
署理头三日,张居正把朝政理得滴水不漏。
六部的堂官起先还揣着心思——首辅署理,是代天子行事,行得好是本分,行得错是祸根。可看他把一件件急务批得又快又准,连最刁的户部老吏都挑不出错处,心思就慢慢收了。
只有一件事,让张居正心里犯疑。
每日送进宫的折子,隔一日,总有朱批发回来。字,浮了三分,可批得极准——哪一笔该驳,哪一笔该留,比他在内阁拟的还老三分。
一个病得"脉象像四十七岁"的人,批折子的时候,脑子清醒得吓人。
张居正把几道朱批并在一起看了半晌,忽然就笑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从那一日起,把每日送进宫的折子,挑得精了些——烦的,他拦在内阁;紧的,才递进去。
"陛下要养病。"他对属官说,"就让陛下,好生养。"
病局唱到第五日,萧承的"病",成了满京城头一号大事。
茶馆里都在说:陛下操劳过度,病倒了。说书先生把"十七岁少年天子,十个月压住十五年老丞相"的段子翻出来,添油加醋,说到"陛下扶扶手"那一处,满堂叹气。
有个老茶客抹着眼睛说:"好人不长寿啊。好不容易来个肯给边军发饷的皇上——"
"呸呸呸!"
"老哥,嘴上积点德!"
说归说,那一日,前街外的药铺里,安神补心的药材,卖断了货。不知是哪些人家买的,只知道,都是成斤地抓。
坐堂郎中看着柜上的流水,犯了嘀咕:"这城里,是多少人睡不着?"
伙计一边包药一边嘟囔:"管他多少人。反正酸枣仁又涨了,昨儿进的货,今儿就翻了个儿。"
相府书房里,赵嵩听着外头的动静,脸上的笑却一日深过一日。
"民心?"他对钱先生道,"民心最没用。他活着,民心是他的;他没了,民心就是泪——泪,三天就干。"
"慈宁宫那边呢?"
"礼,收了。"钱先生压低声音,"绸缎庄递的话,周家二房应了。太后娘娘没回话,也没回绝。"
"没回绝,就是有一半了。"赵嵩点点头,"再递一句话过去——就说,陛下春秋正盛,尚无子嗣。国本悬空,若有万一,宗室诸王,谁可托社稷?"
"请太后娘娘,为天下计,早做个打算。"
钱先生的手,抖了一下。
这话,已经是把"万一"两个字,摆到明面上了。
"相爷,"他咽了口唾沫,"太后若应了这个话头,那位王爷那边……"
"两头一起。"赵嵩道,"太后给'名',王爷给'兵'。名兵都有了,老夫这把老骨头,再出面,做这个'清君侧'的首。"
"那孩子不是喜欢用国法杀人么?"他笑了笑,"老夫也用一回规矩——太后懿旨,宗室王师,名正言顺。"
"让他尝尝,被规矩杀,是什么滋味。"
钱先生站在灯下,忽然觉得,书房里有点冷。
他跟了相爷三十年,见过相爷杀人。可这一回不一样——这一回,相爷要借的,是"天下"这把刀。
"相爷,"他最后问了一句,"若是……若是那孩子这回又算到了呢?"
赵嵩没有立刻答。
"那他就算是鬼。"他慢慢道,"是鬼,老夫也认了。"
"老夫斗了一辈子人,还没输过鬼。"
同一夜,一千七百里外,北境军镇。
肃王大营的粮台上,灯火通明。
管粮台的幕僚披着一件旧狐裘,在仓册上一笔一笔地记。今春新到的军粮,三万石,分六仓囤着;马料,够吃到秋后。
他是京里来的,来的年头不短了,姓什么,营里没人细问。只知道他账做得极细,王爷信他。
"粮,备足了。"他合上仓册,对着帐外无边的夜色,轻轻说了一句。
谁也不知道,这句话,他是说给谁听的。
更远处,三千匹战马在马厩里打着响鼻。秋高马肥的日子,还有五个月。
慈宁宫。
绸缎庄的话,经周家二房,递到了秦姑姑耳朵里,又原样,递到了太后面前。
"陛下春秋正盛,尚无子嗣。国本悬空,若有万一……"
太后听完,手里那串念珠,停了很久。
"赵相倒是会挑时候。"她淡淡道。
"娘娘,"秦姑姑小心地问,"回话么?"
"不回。"太后重新捻起念珠,"他递他的话,哀家听哀家的。回了,就是接了;不接,他就得一直猜。"
"猜着,他才肯加价。"
秦姑姑躬身:"那绸缎庄的礼……"
"收了。"太后闭上眼,"收礼,不是应他。是告诉哀家自己——他欠哀家的,又添了一笔。"
"对了。"她忽然想起什么,"陛下的病,脉案日日抄送,你看过了?"
"看过了。一日比一日沉。"
"嗯。"太后没再说话。
殿里静了很久。裴嬷嬷进来换灯油的时候,听见太后轻轻说了一句什么,像是自言自语。
"病得……太是时候了。"
乾元宫,夜。
萧承靠在床上,高力士把白日里的动静一条条报完,又呈上一碗药。
"陛下,这是院使新调的方子,养心的。"
萧承接过,喝了两口,苦得皱眉。
"陈四那边,"他放下碗,"还在往宫外递话?"
"还在递。"高力士道,"一日一递,都是'陛下又用了什么,吃了什么'。"
"让他递。"萧承道,"他递的每一个字,往后都是呈堂证供。养着——养到收网那一日,连他,带尚膳监那个押班,一锅端。"
"那押班收的那二百两,老奴已经把经手的人、兑银的铺子,都记了档。"
"嗯。"萧承点头,"这条线,赵嵩以为是他埋在朕身边的钉子。他不知道,这钉子如今是朕的眼睛——朕让他看见什么,他就看见什么。"
"朕这病,"他放下碗,"外头如今信了几分?"
"十分。"高力士道,"脉案天天贴在通政司,谁不信?"
"赵嵩呢?"
"也信了十足。"
"那就好。"萧承靠回引枕,闭上眼,"戏台搭好了,角儿也齐了。从明日起——"
"朕这个病,给他病出个花样来。"
识海里,系统的提示无声淌过:毒源已破,饵已吞钩。
【国运点结算:+150(慢毒之局)】
【当前国运点:550】
【下一级门槛:1000】
五百五。这一口毒,换来一百五十点,外带赵嵩一个"信十足"。
"高力士。"
"老奴在。"
"慈宁宫那边,盯紧。她要动了。"
"老奴明白。"高力士躬身,迟疑了一下,"只是陛下——太后娘娘那头,若是真应了相爷……"
"她不会应。"萧承闭上眼,"她要是想应,孟嬷嬷死的时候,她就应了。"
"她烧遗物,收线头,是在躲。一个躲的人,不会替别人出头。"
"朕怕的从来不是她应。"萧承的声音低下去,"朕怕的是,她不应,却也不挡——由着赵嵩拿她的名头,去喂北边那头狼。"
"那才是真的麻烦。"
"太后这个人,"高力士在灯影里缓缓道,"不贪权。她要的,是'稳'——谁能让她稳,她就跟谁近。如今相爷拿'国本'晃她,就是拿'不稳'吓她。"
"吓得住么?"
"吓不住。"老太监摇头,"她经的事,比相爷想的深。可是陛下——吓不住的人,还有一招,叫'瞒'。万一相爷和那位王爷,把局做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了……"
萧承睁开眼。
"所以她宫里那只眼睛,"他说,"朕得要一双自己的。"
"老奴去办。"高力士躬身,"不急,不碰,先在慈宁宫外头,织一层网。"
"嗯。"萧承重新闭上眼,"她要动了——朕就等着看,她往哪儿动。"
高力士躬身退下,走到殿门口,又停住。
"陛下,这头一根线,从哪儿下针?"
"绸缎庄。"萧承闭着眼,"相府的话走哪儿进的宫,朕的网,就从哪儿下梭。"
殿门轻轻合上。
这一夜,一根看不见的丝,从乾元宫,递进了慈宁宫外头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