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,相府的帖子,送到了京营。
不是公文,是帖子。洒金的,相府长史亲笔,请禁军副统领陆沉过府一叙——"相爷久未与将军晤谈,备薄酒,叙旧。"
这几日,京营里也不太平。
陛下辍朝养病,朝里朝外,风言风语就没断过。营里的军校们夜里喝酒,说的都是一件事:陛下要是真有个好歹,这宫城,谁守?
陆沉听了,只说了一句:"谁守?禁军守。吃谁的粮,守谁的门。"
可这话刚说完没两天,相府的帖子就到了。
陆沉捏着那张帖子,在营房里坐了一炷香。
相爷请他吃酒。八年了,没有过。逢年过节,他去相府磕头,都是跪在门房里磕,相爷从没单独见过他。
如今,单独见了。
"统领,去么?"亲兵问。
"去。"陆沉把帖子收进怀里,"相爷的帖子,没有不去的道理。"
亲兵退出去,陆沉独自坐着,把那张洒金的帖子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八年了。门房里的八个年头的头,换来今日小厅里的一盏茶。
是恩宠,还是别的什么?
他把帖子收进怀里的时候,手很稳。
相府,小厅。
没有酒席,没有闲人。一张案,两盏茶。赵嵩坐在案后,见他进来,抬了抬手。
陆沉进门的时候,先被这座厅震了一下。
他逢年过节来磕头,磕了八年,都在门房里。这是他头一回,走进相府的深处。厅不大,可一器一物都沉得压手——紫檀的案,越窑的盏,墙上挂着前朝的字。
"坐。"
陆沉行礼,坐了半个屁股。
"你娘,"赵嵩忽然开口,"是我族妹。算起来,你该叫我一声舅。"
"属下不敢。"陆沉垂下眼,"属下只知道,相爷是陆家的恩人。"
"恩人,舅,都是一家人的话。"赵嵩看着他,"八年了,你的兵,带得怎么样?"
"托相爷的福,没给相爷丢人。"
"嗯。"赵嵩端起茶,喝了一口,"宫城里的差事,苦。四门钥,双岗,夜里还要巡墙——一个副统领,干的是比统领还细的活。"
陆沉没接话。
"先帝爷在的时候,"赵嵩忽然问,"待你如何?"
陆沉垂下眼:"先帝爷从罪眷营里点的属下。再生之恩。"
"如今这位呢?"
"陛下……"陆沉斟酌着,"待属下,也厚。"
"厚。"赵嵩笑了一声,不置可否,"补饷的旨意护送出京,请安折子四个字'朕安勿念'——是厚。可沉儿,君恩这个东西,是最靠不住的。"
"先帝爷在,你是先帝的人;先帝爷没了,你是谁的人?"
陆沉的喉结动了动,没答上来。
"我听说,"赵嵩放下茶盏,"前些日子,有人往你营里,递了些东西?"
陆沉的后背,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。
"相爷说笑。属下营里,除了兵,就是刀。"
"是么。"赵嵩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笑,"沉儿,你记住一句话。这京城里,有人想让你看什么,你都得先想一想——他为什么,偏偏要让你看。"
"属下……不明白。"
"不明白好。"赵嵩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,"你这样的孩子,最大的好处,就是认死理。认死理的人,不会背叛。"
他顿了顿,忽然又说:
"禁军统领的位子,自打老统领病故,空了三年了。你今年三十,资历、兵望,都够了。"
陆沉捧着茶盏的手,停在半空,停了半息。
"属下才薄。"
"才薄不薄,我说了不算。"赵嵩重新坐下,端起茶,"等这阵子朝里的事平了,我提你。"
"回去吧。宫城的差事,用心当。"
陆沉行礼退出。
厅里静了下来。钱先生从屏风后转出来。
"相爷,他方才说'营里除了兵就是刀'——"
"他撒谎了。"赵嵩端起那盏凉了的茶,"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右手按了一下膝头。紧张的人,手比嘴老实。"
"那相爷还……"
"还提他做统领?"赵嵩笑了笑,"钱先生,你说,一个人对你撒了谎,是好事还是坏事?"
钱先生不敢答。
"好事。"赵嵩自己答了,"撒谎,说明他心里有事。心里有事,说明那东西已经递到他手里了——可他没有拿着东西去告我,他还来见我,还接我的茶。"
"他还在掂量。"
"一个会掂量的陆沉,比一个傻忠的陆沉,值钱。"赵嵩望着门口,"老夫要看看,他掂量完了,往哪边倒。"
钱先生躬身:"那三页纸……要查是谁递的么?"
"查。"赵嵩道,"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查,是打草惊蛇。"
"等他先出招。"
钱先生躬身应了,退到门口,又被叫住。
"宫里今日的脉案,"赵嵩问,"怎么说的?"
"还是那四个字,心脾两虚。太医院说,须得好生将养。"
"嗯。"赵嵩靠回椅背,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心脾两虚。他还没动手,老天先替他,病了那位君。顺得不能再顺。
可不知怎么,他想起一事——辍朝这些日子,送进宫的折子,听说,朱批一日都没断过。
病得连朝都辍了,批折子的手,倒一日没停。
"相爷?"钱先生见他出神。
"没事。"赵嵩摆摆手,"去罢。"
他走出相府大门的时候,后背的汗把中衣溻透了,走一路,凉一路。他撒了谎——对着恩人,撒了谎。
因为三天前,确实有人,往他营里递了东西。
乾元宫,五月十八,午后。
"三页纸,都送进去了?"
"送进去了。"高力士躬身,"卖炭的老苍头,营里守门的都认得。油布包塞进门缝,干干净净,没一个人看见。"
萧承靠在引枕上,点了点头。
"陛下,"狄仁杰在旁,忽然问,"三页纸,够么?"
"够了。"萧承道,"一页,是银子去了哪儿;一页,是他爹认了没犯过的罪;一页,是平反平得太快。"
"旁的一句话都没有?"
"一句话都没有。"萧承道,"朕可以给他写一万字,告诉他赵嵩是什么人——没用。陆沉那种人,别人说的话,他一个字都不信。"
"他只信账。"
"那就让账跟他说。"
狄仁杰沉吟片刻:"可账不会告诉他该信谁。他看完账,头一个找的,未必是陛下——"
"朕知道。"萧承闭上眼,"他头一个找的,是赵嵩。"
"那陛下不怕?"
"怕什么?"萧承睁开眼,"怕赵嵩再把他哄回去?哄不回去了。账是真的,疑心一旦生了根,恩人的每一个字,他都要重新掂一遍。"
"朕赌的,不是他不问。"
"朕赌的是,他问完赵嵩,会来找朕。"
"陛下,"高力士低声道,"老奴还有一忧。相爷若察觉陆沉动摇——会不会先下手?换个统领,或者……"
"不会。"萧承道,"陆沉是他安在禁军里唯一的一颗棋,换了他,宫城这扇门,他就彻底摸不着了。他只会拉拢,不会毁。"
"何况——"萧承顿了顿,"他现在,比朕更想知道,陆沉会往哪边倒。"
"那若是陆沉看完了,还是选择相爷呢?"
"那朕就认。"萧承看着他,"朕把实话给他了,他不接,是朕看错了人。看错了人,比用错了人,便宜。"
"先生。"萧承转向狄仁杰,"他若来,先去见你。"
"见臣?"
"案卷在你手里。"萧承道,"朕给他的三页,是引子;你手里的全案,才是正文。他要来,必是带着一肚子的问题——先让案卷答,案卷答完了,他若还愿见朕,再见。"
"臣明白。"狄仁杰点头,"臣只给他看东西,一句话不多说。"
"对。"萧承闭上眼,"这一回,让他自己走过来。"
"先生留一步。"萧承忽然道,"兵部这几日若用印、动禁军的人,把档原样留一份,誊样送进宫。""他若动,正好——动一次,账上多一笔。"
高力士退下后,识海里淌过一行。【恩锁已递钥。开不开,三日见分晓。】
三天前,五月十七,夜。
一个老苍头,赶着一辆卖炭的破车,在京营后营门口歇脚。守营的小校认得他——常来送炭的。
老苍头卸炭的时候,"顺手"把一个油布包,塞进了陆沉营房的门缝。
油布包里,三页纸。
三页纸底下,压着一张字条。
字条上没有落款,只有一句话:
"看完,来不来见朕,你定。"
陆沉把那三页纸,锁进了贴身的铁盒。
第一夜,他没睡。
他把三页纸摊在桌上,看了一遍,又一遍。看到第三遍,他划了火折,想点。
火折举到纸角,停住了。
烧了,就还是从前那个陆沉——相爷是恩人,先帝是旧主,宫城是差事,一辈子清清楚楚。不烧,他就得把八年信的东西,一页一页撕开看。
火折烧到了他的手指。
他甩灭,坐回桌前,接着看。
他不信。恩人就是恩人,八年前相府的恩旨,十七口人的命,是他亲眼看着放回来的。三张纸,能抵得过十七条命?
可他也没有烧。
他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自欺欺人。
第二夜,他去了营里的账房。
账房的老吏已经睡下了,被他叫起来,睡眼惺忪。
"统领,这半夜的……"
"秋操的粮册,我核一遍。"陆沉道,"顺便,把云州卫八年前的军需流水,搬出来。"
"八年前的?"老吏揉着眼睛,"那都入了死档了——统领核那个做什么?"
"秋操要用云州的仓。"陆沉面不改色,"旧例,先核旧账。"
老吏不敢多问,打着灯笼,从档房最里头,搬出六册落满灰的旧账。
他把云州卫八年前的旧账调出来——禁军副统领,调得动卫所的陈年流水。他一笔一笔地对,对兑银的日子,对商号的名字。
对到后半夜,他对出了第一笔:八年前九月十四,云州出库军需银五千两;九月十七,沧州崔记商号,兑入五千两。
三天。银子从云州到沧州,走了三天。
他爹的画押,在九月十六。
第三夜,他又对了一夜。
五千,八千,三千,一笔一笔,全都对得上。每一笔军需亏空出库后不出五日,必在相府姻亲的商号里兑成现银。他爹没有碰过那些银子——银子过他的手,只用了一瞬,签个押,就进了别人的口袋。
他爹认的罪,是别人兜里的银子。
对到四更,他把最后一册账合上,手按在账皮上,半天没抬起来。
老吏在廊下打着盹,忽然听见账房里,咚的一声。
他探头进去,看见副统领一拳头砸在案上,砸得满桌的旧账都跳了起来。
"统领?"
"没事。"陆沉坐着没动,"账看完了。锁回去吧。"
老吏去搬账的时候,偷眼瞄了一下——统领的眼睛是红的,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天快亮的时候,陆沉坐在账房里,看着满桌的旧账,忽然想起他爹。
爹临终那年,喝醉了,拉着他说了一句话:"沉儿,咱陆家欠相爷的,你记着,一辈子都还不完。"
那时候他不懂,爹说这话的时候,为什么眼睛是红的。
现在他懂了。
爹不是让他报恩。
爹是到死,都没敢说出口——那笔"恩",是怎么回事。
五月二十一日,清晨。
陆沉点了一队亲兵,出了营。
"统领,去哪儿?"
"相府。"
亲兵们面面相觑。统领昨日才从相府回来,今日又去?
"统领,带……带多少人?"
"二十个。"陆沉翻身上马,"都在府外候着。我一个人进去。"
亲兵统领愣了:"统领,万一——"
"没有万一。"陆沉勒住马,"我是去问账的,不是去拼命的。"
"再说——"他望着相府的方向,声音平得吓人,"他是我恩人。天底下,没有带着刀去问恩人的道理。"
马队出了营门,晨雾里,二十骑的马蹄声,踏得又齐又沉。
他要在问别人之前,先问一问恩人。
问问那笔"恩",到底是恩——还是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