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一,巳时。
陆沉二进相府。
这一回,门房没敢拦。长史亲自引他进去,穿过两重院子,还是那间小厅。
一路上,相府的下人们垂手站着,眼角都在瞟他。昨日来,他是相爷的"旧人";今日再来,谁都知道,味儿不一样了。
长史引他到厅门口,躬身:"将军,相爷候着。"
陆沉在门口站了一息。
他把怀里那三页纸,又按了按。
进门。
赵嵩已经在等了。
案上还是两盏茶,好像昨日那个人,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"坐。"赵嵩道,"今日怎么有空,又来陪老夫说话?"
陆沉没有坐。
他从怀里取出三页纸,双手捧着,放在案上。
"属下斗胆。"他说,"请相爷看一样东西。"
赵嵩低头,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他的手没有碰那三页纸。他只是看着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眼。
那一瞬间,陆沉的心,沉到了底。
他这辈子,看人看了十几年。一个人头一回看见能要他命的东西,眼睛里总会有一点东西——惊,怒,或者慌。
赵嵩的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。
他好像早就知道,这三页纸,早晚有一天,会摆在这张案上。
"谁给你的?"
"属下不知。"陆沉道,"卖炭的,从门缝里塞进来的。"
"嗯。"赵嵩点点头,端起茶,喝了一口,"你看完了?"
"看完了。"
"核过了?"
"核了三夜。"
厅里静了下来。
赵嵩放下茶盏,靠回椅背,忽然笑了一下。
"好。"他说,"核了三夜,还肯来见我——你没有让我看错人。"
"相爷。"陆沉的声音很稳,稳得反常,"属下只问一句。这上面写的,是不是真的?"
赵嵩看着他。
厅外,五月的天光正好,院里的石榴花开得红。
廊下伺候的相府下人,一个个贴着墙根站,连影子都不敢动。他们只看见陆将军今日的手,一直按在刀柄上,没有松开过。
"是真的。"
他说。
没有抵赖,没有绕弯,没有一丝迟疑。十五年的老丞相,把这三个字,说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。
陆沉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想过一万种回答。抵赖,发怒,倒打一耙,说那是伪造——每一种,他都备好了下一句。
唯独这一种,他没有备。
"为什么?"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"为什么是我爹?"
"因为你爹合适。"赵嵩道,"军需官,过手签押,人是老实人,罪眷的出身,没人替他说话。三万两的窟窿,总要有人填——填他,最干净。"
"那平反呢?"陆沉往前踏了一步,"复查,平反,官复原职——那也是真的么?"
"也是真的。"赵嵩道,"银子已经落袋了,案平了,顺手卖你陆家一个天大的人情。一个感恩戴德、手里有兵的陆沉,比三万两银子,值钱多了。"
"我算得很清楚。"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念一本旧账。
"我爹……"陆沉的喉咙滚了一下,"我爹他,知道么?"
厅里静了一瞬。
"知道。"赵嵩道,"最后那一年,他知道了。"
"他跪着求我,别把这事告诉你。他说,罪他一个人认,你往后,还得做人。"
"我应了他。"赵嵩端起茶,"我这个人,不是什么话都作数——这一句,我作数了八年。"
陆沉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,脚下有点晃。
爹到死都知道。
爹知道是局,知道是债,还是让他"一辈子记着相爷的恩"——因为爹知道,儿子只有把恩人当恩人,才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。
他爹用最后一年,替他把这层窗户纸,糊得严严实实。
陆沉的手,按上了刀柄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按上去。等他发觉的时候,拇指已经推开了吞口,刀身出鞘了半寸。
厅里,赵嵩看着那半寸刀光,眼皮都没抬。
"要杀我?"他问,"杀啊。"
"我杀了你的前程,又救了你的全家。这两笔账,你打算怎么算?"
陆沉的刀,停在半寸上。
"你娘,是我的族妹。"赵嵩缓缓道,"你落地的时候,我还抱过你。你爹死后,你娘带着你们兄妹,是我拨的田,是我派的仆。"
"我救过你全家。"
"陆沉,你要反我?"
一句话,把他钉在原地。
陆沉站在厅心,刀出了一半,进不能,退不能。
杀?他下不去手。眼前这个人,毁了他爹,可这个人也真真切切,把他全家十七口,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他娘临终前拉着他的手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相爷的恩,几辈子都别忘了。
不杀?那三页纸上的账,那一笔一笔对出来的银子,又算什么?
"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"赵嵩道,"你想告我。"
"去告。"
"你手里那三页,是抄件。抄件,不是证据。原档在大理寺的库里,用的是相府的封条。你拿去告,头一个问你'抄件从何而来'的,是三法司。"
"你想拿它给陆伯父翻案?翻不了。当年平反的文书,是朝廷的正档;你手里的,是来路不明的三页纸。"
"所以沉儿,"赵嵩的声音慢下来,"杀我,你下不去手;告我,你告不赢我。"
"你能选的,只有一件事——往后,你听谁的。"
"听我的,禁军统领的位子,就是你的。云州那笔账,老夫也可以再'复查'一回——这一回,写成别人做的,让你爹,清清白白地进忠烈祠。"
"听听,多体面。"
陆沉抬起头:"那不听呢?"
"不听?"赵嵩笑了笑,"不听,你就走出这个门。老夫不拦你,也不动你——你身上流着赵家的血,你娘是我族妹,老夫再不是东西,不动你。"
"可你记好了:你走出这个门,往后你我之间,恩也好,债也好,一笔勾销。"
"往后朝堂上见了,你是你的禁军,我是我的丞相。"
陆沉的刀,一寸一寸,回了鞘。
"想不明白,"赵嵩重新端起茶,"就回去想。"
"想明白了,你选哪边,老夫都接着。"
陆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相府。
亲兵迎上来的时候,看见统领的脸白得像纸,刀还按在手里,虎口全是汗。
"统领?"
"回营。"
相府,书房。
"相爷,"钱先生的声音都在抖,"您就这么……全认了?万一他拿着这些去——"
"去哪?"赵嵩淡淡道,"去宫里?他要去,就让他去。"
"陆沉这个人,老夫看了八年。他要是揣着仇恨去的,他会先回来跟老夫拼命;他要是揣着明白去的——"
赵嵩走到窗边。
"那老夫就认了,这颗棋,本来就不该是棋。"
"相爷!"钱先生急了,"禁军!宫城!眼下这个当口——"
"急什么。"赵嵩回头看了他一眼,"老夫十五年前就懂一个道理:人心这个东西,攥是攥不住的。你以为你攥住了,其实攥住的是个迟早要炸的东西。"
"他选他的。老夫备老夫的。"
"传话给北边——"他顿了顿,"秋狝,提前。"
五月廿一,夜。下雨了。
初夏的第一场雨,来得又急又冷。
京营大帐里,陆沉把自己关了一下午。
天黑下来,他出来,没穿蓑衣,一个人,走到了营门口。
雨点子砸在甲叶上,噼啪作响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
守门的兵要给他送伞,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"统领,回去吧!"老兵隔着雨喊,"天大的事,明儿再说!"
"明儿?"陆沉望着雨幕,"明儿就迟了。"
老兵不懂。他只是看见,统领在雨里站着,一站,就站到了后半夜。
老兵缩回门洞,跟同袍嘀咕:"统领这是跟谁置气呢?"
"跟雨呗。"同袍往手心里哈了口气,"我赌五文,他站不到四更。"
后来这五文钱,没人赢。也没人敢去讨。
恩是债。债是恩。
恩人拿他全家做了一次局,又拿一次局,买了他八年。他磕过的头,他供过的恩人牌位,他娘临终那句话——全是人家算好的价钱。
可那十七条命,又确确实实,是人家放回来的。
雨里,他想起他娘。
娘是赵家的女儿,族里穷,出了五服的那种穷。陆家出事那年,娘跪在相府门口,跪了两天两夜,鞋都跪烂了。后来恩旨下来,娘回家,大病了一场,病好了就日日念佛,说相爷是菩萨。
菩萨。
陆沉在雨里,忽然笑了一声。
娘到死都不知道,她跪的那座庙,就是放火烧了她家的那个人。
他又想起先帝。先帝从罪眷营里点他出来,说,愿不愿从军。先帝给他的恩,干干净净,一文钱的账都没有。
他又想起那个病中的少年天子。补饷,护温肃,"朕连魏征都容得下",还有那句——看完,来不来见朕,你定。
不逼他,不催他,不拿忠孝绑他。
雨下到后半夜,小了。
陆沉站在营门口,从头到脚,没有一处是干的。他望着宫城的方向,站了整整一夜。
守门的兵后来说,那一夜,统领就那么站着,像一截插在雨里的桩。
亲兵们远远站着,没人敢上前。第三班岗换上来的时候,看见统领还站在那儿,像从没动过。
老卒们远远看着,谁也不敢问。他们只是觉得,统领这一夜站完,有些什么东西,跟从前不一样了。
天亮的时候,雨停了。
他回帐,换了身干衣服,把刀挎好,把三页纸贴身收进怀里。
"备马。"他说,"进宫。"
"全军,照常操练。"
亲兵们轰然应诺。他们不知道统领要去干什么,只知道,雨过天晴了。
乾元宫,五月廿二,辰时。
萧承靠在床上听高力士回报:陆沉昨日二进相府,出来时脸色不对;昨夜在营门口,淋雨站了一夜。
"他知道怎么选了么?"高力士问。
"不知道。"萧承道,"但他在选了。"
萧承翻出手边那本蓝皮册子,在"赵嵩"名下,又添了半行小字,没写完,搁了笔。"等他来了,再写全。"
"赵嵩今日敢认,赌的是抄件做不得数。"萧承闭上眼,"他忘了,正档在大理寺的库里——库,是朕的。"
"陛下不去请他?"
"不请。"萧承闭上眼,"他这一夜,站给谁看的,他自己知道。我要是现在派人去请,这一夜,就白站了。"
"陛下,"高力士迟疑了一下,"老奴多嘴——若他站完这一夜,还是选了相爷呢?他如今知道了三页纸的事,相爷又知道他知道……"
"那赵嵩会用他,用到逼宫那一日。"萧承睁开眼,"用他开宫城的门。"
"所以这一夜,朕也陪着赌。"
"赌什么?"
"赌他陆沉,是先帝挑中的人。"萧承望着窗外,"先帝从罪眷营里点他,点的不是他的武艺——是他这根筋。一根筋的人,骗得了他八年,骗不了他一辈子。"
识海里,系统的提示无声淌过。
【落子无悔:赌局已成。】
辰时末,小黄门进来禀报:
"陛下,禁军副统领陆沉,宫门外求见。"
"他说,他要先见一个人。"
"谁?"
"狄供奉。"陆沉在宫门外,隔着门,一字一句地说。
"他说——把案卷,给我看完。"
萧承和高力士对视了一眼。
"让狄仁杰去接他。"萧承道,"就在藏书阁见。朕——不去。"
"陛下不见?"
"不见。"萧承靠回引枕,"他今日是来对账的,不是来见朕的。等他看完案卷,还愿往前走一步——"
"那时候,朕再见他。"
宫门外,陆沉按着刀,站在晨光里。
一夜的雨,把他的眼睛洗得通红,可站相,还是笔直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脚踏进宫门,往后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三页纸他看完了,恩人也问过了——
剩下的账,他要一笔一笔,亲眼看完。
看完,再决定,这把刀,往后替谁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