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三,夜,乾元宫。
"陛下,可以收了。"
高力士把一页单子放在案上。陈四这一个月递出去的每一条消息,时间,内容,经手人——记得密密麻麻。
他腰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扣,碰着案角,当的一声。他伸手捂住了。
"尚膳监押班那边,昨儿夜里,又往甜水井胡同送了一回信。"高力士道,"甘松和枣子的来路,也摸清了——不是陈四买的,是有人按月'送'给他的。送货的脚夫,是相府外宅的人。"
"人证,物证,链条,都齐了。"
萧承靠在引枕上,气色比半月前好了许多。
"那就收。"他说,"不过不是明收。"
"陛下要——"
"先收他的人,再收他的货。"萧承道,"今夜三更,把陈四和押班拿了。明早,朕'病愈'上朝。"
高力士一怔:"病愈?陛下,太医院的脉案——"
"脉案从明日起,就写'渐愈'。"萧承道,"朕的病,本来是给他看的。如今他的兵都动了,这病,就唱到头了。"
"朕要让他明早坐在朝堂上,亲眼看着朕,好端端地走出来。"
三更,尚膳监。
陈四被从被窝里提起来的时候,还在喊冤。喊到第三声,看见按他的人手里那页单子——他这个月递出去的每一条消息,一条不落,全在上头。
他不喊了。
他盯着那页单子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
"小的早晓得有这一天。"他说,"干这行的,命是按月算的。这个月的水钱,小的已经领了。"
"谁给你的水钱?"
"尚膳监押班。"陈四答得干脆,"再往上的,小的一概不知道。知道的,你们也不敢让我说——说了,我就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。"
人到堂上,他先喊冤,喊得比陈四还响。高力士也不急,让人把一只匣子搁在他面前:六百两的兑银底单,画押,经手人,一样不少。
"这三张底单上的押,"老太监道,"跟你在尚膳监账上的押,是一个人。"
押班盯着那三张纸,看了半炷香,忽然就瘫了。
天亮之前,两个人的供词,摆在了萧承案头。
"相府外宅的管事。"萧承看着供词,"又是外宅。"
"老奴已经让人去拿了。"高力士道。
"拿不到。"萧承道,"这会子,人已经在出京的路上了。"
果然,午前回报:外宅那个管事,昨夜四更出城,水路,追不上了。
赵嵩的断腕,断得一次比一次快。
"线,又到头了。"高力士低声道。
"到头就到头。"萧承合上供词,"他断一根腕,朕就记一根。记账不急着收——收的时候,连本带利。"
"陈四和押班,怎么处置?"
"关着,好吃好喝。"萧承道,"这两个人,是活证。开堂那一日,用得着。"
"至于他们递出去的话——"萧承顿了顿,"从今夜起,陈四照递。你替他写。"
高力士一怔,随即笑了:"老奴明白。往后相爷听到的'宫里消息'——"
"都是朕写的。"
"写勤些。"萧承靠回引枕,"写他爱听的——病沉,九门乱,禁军心浮。他照着这个排兵,最好。"
系统的提示,在萧承识海里无声淌过。
【慢毒局收:毒源已拔,饵主已现。】
【陆沉归位:禁军符印,四门一心。】
【国运点结算:+200。】
【当前国运点:750】
【下一级门槛:1000】
五月廿四,早朝。
太极殿上,百官到齐。
今日不一样——辍朝养病十来天的皇帝,要临朝了。
百官交头接耳。脉案上写得明白,陛下"脉象虚浮,伤及根本,须静养月余"。这才十几天,怎么就来了?
"上朝——"
萧承从殿后走出来。
没有搀扶,没有迟疑。他一步一步走上丹墀,步伐不快,可每一步都稳。脸色谈不上红润,可那双眼睛,扫过满朝的时候,亮得像淬过。
满朝文武,齐刷刷地跪下去,山呼万岁。
班首,赵嵩也跪了。
他跪下去的时候,指甲,掐进了掌心。
脉案。虚浮。伤及根本。静养月余。
二十多天,"病"成那样的人,今日好端端地站在丹墀上——除了眼睛亮一点,气色差一点,哪还有半分"伤及根本"的影子?
他输了。
这一个月,他沾沾自喜的"病局",他往慈宁宫递的话,他让肃王备的粮——全是在人家搭好的戏台上,唱给人家看。
那口毒,从头到尾,都是人家吃给他看的。
人群里,温肃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。
老头这十几天,人都熬瘦了一圈,今日看见陛下好端端站在丹墀上,一嗓子喊"万岁",喊得破了音。
班尾,魏征抱着笏,一动不动。
他跪下去的时候,往御座上多看了一眼。那一眼里,没有惊喜,只有一点了然——这位陛下"病"了一个月,今日一站起来,满朝的风向就全变了。
病得是时候,好得更是时候。
国镜的心里,忽然浮起一个念头:这个病,怕是没那么简单。
前排,张居正垂着眼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果然。
"众卿平身。"萧承坐定,"朕病了一场,劳诸卿挂心了。"
"臣等惶恐——陛下痊愈,社稷之福!"
"痊愈谈不上。"萧承淡淡道,"就是歇够了。朕这十几天躺着,想明白一件事——"
他环视满朝,忽然笑了笑。
"朕这一病,满朝的忠臣孝子,都冒出来了。有替朕请太医的,有替朕祈福的,还有替朕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想着'国本'的。"
萧恪跪在班里,头都不敢抬。
"朕如今好了。"萧承的声音不高,"那些替朕想过'国本'的人,朕都记着呢。"
"退朝之前,朕只说一句话。"
他站起身。
"朕,十几天没上朝。这十几天里,谁做了什么,谁递了什么,谁往城外写了什么——"
"朕养病,不养心盲。"
"散朝。"
退朝之前,还有一道旨。
"京城九门,自今日起,一体归禁军节制。"萧承道,"门钥、门档、出入稽查,陆沉总领。兵部协办,不得专决。"
满朝俯首。
这道旨不重,可落地极稳——病愈第一日,京城的门,全部换了一把锁。锁在谁手里?
锁在一个刚刚跟相爷"恩断"的人手里。
赵嵩跪在班列里,从头到尾,没有抬头。
散朝,钱文焕凑到刘给事中跟前,压着嗓子:"看见没有,哪像个病人?"
"脉案是假的……"
"嘘——"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样东西:怕。
连太医院的脉案都能是假的。这宫里,还有什么是真的?
宫道上,温肃追上了魏征。
"魏大人!"老头的眼睛还是红的,"陛下他,他真的大好了?"
"好了。"魏征道,"能吃,能走,能骂人。"
"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"温肃念叨着,忽然压低声音,"可老夫怎么觉得,这病,病得有点——"
"温大人。"魏征打断他,"病好了,就好。"
"别琢磨。"
温肃愣了一下,随即一拍脑门:"对,对,病好了就好!"
他乐呵呵地走了。魏征站在原地,望着御座的方向,拢在袖中的手,轻轻拍了拍笏板。
这位陛下"病"的这一个月,满朝该跳的,都跳出来了。
好一个病局。
京营。
陆沉接旨,当日就把九门的防务重新排了一遍。
四门换岗,门钥重铸,出入的文册从三日一报改成一日一报。他把营里最老实的九个把总,一门一个,钉死在城门上。
"统领,"有亲兵不解,"这阵仗,是要打仗?"
"不打了。"陆沉望着北边,"是等人来打。"
亲兵似懂非懂,扛着枪去了。
陆沉独自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,把四枚符印,一枚一枚,又验了一遍。
恩人教他八年,最后教给他一句话:钥匙攥在自己手里,门,才是自己的。
相府,书房。
赵嵩回府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坐了两个时辰。
钱先生在外头候着,把廊柱上的漆皮,抠下了一星。
四更天,门开了。
"相爷?"
"老夫小看他了。"赵嵩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"老夫算他病,算他弱,算他少年沉不住气——独独没算到,他敢拿自己的命,做饵。"
"一个十七岁的人,咽得下一口真毒。"
他把这一个月的账,在心里一笔一笔重算了一遍。
太后,不接。陆沉,丢了。毒,喂进了一张早张好的嘴里。
三步棋,步步都走在人家前头——反过来说,步步,都在人家的算计里。
"相爷,那……北边?"
赵嵩沉默了很久。
肃王的粮备了,马秣了,六千精骑,整装待发。箭已在弦——可他射的这支箭,对方早在一个月前,就把箭靶挪好了。
进,是往人家的网里钻。
退?
退不了了。信写了,诺许了,兵动了。此刻收手,肃王那头怎么交代?满朝看他笑话事小,那位王爷,会把他当成什么?
"收不住了。"赵嵩缓缓道,"开弓,没有回头箭。"
"去信——秋狝,提前到六月。"
钱先生应声要走,又被叫住。
"对了,"赵嵩问,"东南、西南那两路,回信到了没有?"
"昨儿夜里到的。"钱先生从袖中取出两个小蜡丸,"东南那位回了四个字——'谨候钧命'。西南那位,回的是一份礼:边马五十匹,三日后入京。"
赵嵩捏着那两个蜡丸,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"三个,齐了。"
"老夫这一辈子,从不把鸡蛋放在一只篮子里。如今三只篮子,都装满了——"
"那就该摔一摔,看看哪一只,孵得出龙来。"
钱先生退出书房,夜风一吹,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。
他忽然觉得,相爷这回,不是在赌。
是在拼命。
五月廿六,北境。
肃王军镇,辕门大开。
六千骑兵,清一色的轻甲快马,衔枚出营。打着的旗号,是"秋狝"——王爷要带队去燕山行猎。
军中没人多问。只有管粮台的幕僚,站在辕门口,看着马队卷起的烟尘,看了很久。
秋狝,往年都在八月。
今年,早了三个月。
而且——他眯起眼,看了看天。
行猎的队伍,往的是南边。
燕山,在北边。
他回帐,把今日的日子,营里出动的骑数,都记在了一页小纸上,夹进仓册的夹层。
三里外的山坡上,一个放羊的汉子,眯着眼数马队。数完,他轰着羊,不紧不慢地往县城去了。
同一日,乾元宫。
萧承把各处的回报看完,靠在椅背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"陛下,"高力士轻声道,"剥皮,抽筋,断骨——三步,走完两步半了。"
"两步半。"萧承点头,"门生剔了,军饷账甩了,陆沉归位了,毒局也收了。剩下那半步——"
"等他先落子。"
"他这一落子,"萧承望着北边,"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"
萧承放下手里的塘报,望向北方。
来了。
"陛下,"高力士把最新一份塘报递进来,"北边的回报——肃王六千轻骑,打出'秋狝'旗号,往南开拔了。"
"多少里一日?"
"轻骑,一日一百二。算日子,到京畿,要十来天。"
"拦么?"
"不拦。"萧承道,"让他来。"
"六千骑兵,千里奔袭,他敢来,朕就敢让他到得了城下。"萧承把北边来的塘报往案上一丢,"高力士,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不拦那三路信么?"
"信送得出去,人才聚得起来。人聚齐了——"
"才能一勺烩。"
"对了,告诉张居正——他那册《盐铁策》,可以醒一醒了。赵嵩的兵一动,他的财路,就该收网了。"
"传话陆沉:九门防务,从今夜起,按'围'字练。练守,也练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开门。"
高力士握拂尘的手一顿:"陛下,开门?"
"他千里而来,朕不迎一迎,多失礼。"萧承笑了笑。
高力士深深一躬,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