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三,乾元宫,夜。
一盏灯,四个人。
萧承,张居正,狄仁杰,高力士。还是那间殿,还是那盏灯——两个月前,也是在这儿,定下了剥皮、抽筋、断骨三步。
如今,前两步走完了。
"塘报。"萧承把一页纸推过去,"肃王六千轻骑,五月廿六离营,一日一百二十里。算日子,六月十五前后,到京畿。"
"赵嵩约的日子,也是六月十五。"
殿里静了。六月十五——萧承把这个日子,在心里,又过了一遍。
"他会怎么动?"萧承问。
"硬来。"张居正道,"陆沉一倒,他开门的钥匙断了——只剩围宫这一条路。"
"嗯。"萧承点头,"所以咱们,陪他备。"
他看向高力士。
"宫城。"
"老奴在。"高力士躬身,"九门闸机,前日已逐个验过。千斤闸,三个时辰能落。宫里的太监宫女,老奴分了六队,各守一处,不许乱走。乾元门内的第二道防线,老奴亲自守。"
"还有内应。"他顿了顿,"相府在宫里的旧钉子,名册老奴都有。当夜,先一步全拿下——不打草,不声张。"
"张居正。"
"臣在。"
"六部。"
"票拟的通道,臣已理过。赵党堂官二十三人,当夜各部值房的名单,臣会提前调换——要紧的位置上,全换成考成里升上来的人。"张居正道,"吏、户、兵三部,印信当夜收进内阁。"
"还有盐铁。"他从袖中取出一册,"策论已备好。赵嵩一倒,盐引铁课,三日之内,臣让朝廷接住。"
"狄仁杰。"
"罪状。"狄仁杰取出一卷,"十款。军饷贪墨,私蓄死士,合毒弑君,交通藩王,构陷忠良——一款一款,按格开列,人证物证俱全。云州军需案,列为附罪第一款。"
"还有一样。"他顿了顿,"臣把这三年的账,并成了一条线:从甜水井胡同,到蜡丸三路,到肃王粮台。线头线尾,都在他赵嵩一个人身上。"
"甜水井的银子,蜡丸的字,粮台的印。"狄仁杰道,"三样东西,三个方向,落款都是他。"
"这一卷,开堂那日用。"
张居正多看了那卷罪状一眼:"狄公列款的路数,像格目,又像验单。"
"张公好眼力。"狄仁杰道,"断狱先看尸格,再看口供。罪名也一样——先验,再断。"
高力士在旁听着,没吭声。武周的狄阁老,嘉靖朝的张太岳——他少年时当旧话听的那一辈人,如今跟他站在同一盏灯下。
萧承接过来,看了一遍,点头。
"魏征那边?"
"老奴已透了风。"高力士道,"没说透,只说:'这几日,把笔墨备好。'魏先生说——'臣的弹章,一直在备着。'"
"他怎么不问?"
"问了。"高力士道,"他问老奴:'要出什么事?'老奴说不知道。他看了老奴半晌,说:'好,臣不问。臣只问一句——到时候,要臣骂谁?'"
"老奴说:骂该骂的。"
"他说:'那臣晓得了。'"
萧承笑了。
这就是魏征。不问局,只问人。
"好。"萧承站起身,"那他那一声,就是开堂的第一声。"
四个人,在灯下又核了一遍。
高力士把凉透的茶端起来,又放下,嘟囔:"这茶,第三遍了,淡出个鸟来。"
萧承头也不抬:"换。"
闸,兵,印,罪状,弹章。
五样东西,摆在一张图上。图的正中,是这座宫城。
压图的四块镇纸,有一块缺着角——定"三步"那夜,就是这块缺角的,压着"剥皮"两个字。
"还有一件事。"狄仁杰忽然道,"围宫那一夜,京城百万人的命。臣请陛下,给顺天府一句话——当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只说是'禁军秋操',不许百姓上街,不许流言进城。"
"准。"萧承道,"再打一场,也别让老百姓替咱们挨刀。"
"还有慈宁宫。"高力士低声道,"娘娘那边……"
"不用管她。"萧承道,"她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。你递话过去,她反而要疑。"
"她会把自己的门,关好的。"
四个人,又把图看了一遍,才散。
"对了,先生。"萧承忽然看向张居正,"你的咳疾,这几日如何?"
"劳陛下挂念。"张居正道,"老毛病。"
"等这一局了了,"萧承道,"朕让太医院换个方子,给你好生调一调。"
"臣谢陛下。"张居正躬身,顿了顿,忽然道,"陛下,臣还有一问——这一夜之后,赵嵩如何处置?"
"三法司,明正典刑。"萧承答得没有一丝迟疑,"朕说过,不是朕杀他,是国法杀他。"
"好。"张居正深深一揖,"臣替大周的法,谢陛下。"
这揖到底,起身的时候,他像是顺嘴:"装病那半个月,臣拦了三成折子——没让一封烦心的,递到陛下榻前。"
萧承看着他。
"先生拦下的,"他道,"朕都记着呢。"
张居正没接话。这笔账,到此,两讫。
"狄仁杰。"
"臣在。"
"你的勘验,熬了多少夜了。"萧承看着他,"这一夜过了,朕放你三日假。"
"臣谢陛下。"狄仁杰难得地笑了一下,"不过臣这毛病,闲不住。假就免了——臣倒是想讨个赏。"
"说。"
"云州案平反那一日,"狄仁杰道,"让臣去宣读。陆老先生那一页案卷,臣想亲手,把它翻过来。"
"朕应你。"
"最后一件事。"萧承道,"第四路信。"
"赵嵩昨日又发了一封,约的就是六月十五。"高力士道,"走的还是军中旧人。"
"拦了么?"
"照陛下的意思——没拦。"
"不但不拦,"萧承道,"让它顺顺当当,一路平平安安地送出去。"
"他约的日子,朕给他留着。"
灯下,他看着那张图,忽然笑了笑。
"朕等的,就是他动手这一夜。"
六月初五,京营。
陆沉把两营禁军,悄悄换了一半进城。
白日里,校场照常操练,喊杀震天。入夜,一队一队的人,借着换岗,陆续调入城内,分驻九门内侧。城外的营,虚着;城里的兵,实着。
假象也做了全套。营里的火把,照旧点到三更;巡逻的马队,照旧绕城三圈;连伙房的炊烟,都按平日的时辰升。
城墙上远远看过去,京营还是那座京营。
只有陆沉自己知道,这座城底下,已经换了筋骨。
"统领,"亲兵低声问,"这是要——"
"别问。"陆沉道,"练你的兵。"
他独自上了角楼,望着北边。
六千轻骑,一日一百二十里。他在心里,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。
数到第十天,就是他的门前。
"恩人。"他对着夜色,轻声说,"这一回,你教我守城。"
六月初六,慈宁宫,佛堂。
太后近来,天天在佛堂。
京里的风声,经周家绸缎庄,一星半点地飘进来:肃王的兵动了,相府连夜会客,宗正寺卿萧恪,前日悄悄去了一趟相府。
秦姑姑说完,佛堂里静了很久。
"娘娘,"她低声问,"咱们……要不要给乾元宫递个话?"
太后闭着眼,拨着念珠,一颗,一颗,拨了整整一圈。
"递什么话?"她忽然问。
"就说……外头要出事了。"
"他不知道么?"太后睁开眼,"秦姑姑,你记住一件事:这宫里,第一个知道要出事的,就是那位陛下。"
"他连毒都敢吃,这种局,他会看不见?"
"那他怎么不动?"
"他在等。"太后拨着佛珠道,"等人家先把刀拔出来。刀不拔,他杀不了人;刀拔了——"
她顿了顿。
"就是国法杀人了。"
佛堂里,檀香袅袅。
"关门。"太后说。
"娘娘?"
"从今夜起,慈宁宫的门,关了。"太后重新闭上眼,"外头的事,一概不听,不问,不接。谁来递话,都说哀家在念佛。"
"他们打他们的。"
"哀家这扇门里——不进刀兵。"
秦姑姑躬身应了,退出去传话。
佛堂里又静下来。太后拨着念珠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先帝还在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初夏,也是这样的风声。
那一回,先帝没挺过去。
这一回——
她想起那个病中的少年,想起他腕上的脉,想起他眼睛里那点不像十七岁的东西。
"佛祖保佑。"她轻声说,也不知道是替谁念的。
"裴嬷嬷。"她忽然唤了一声。
老嬷嬷从门外进来:"娘娘。"
"匣子的事,先停一停。"太后道,"这阵子,宫里要乱。乱的时候,手别伸出去——"
"伸出去,就收不回来了。"
六月十四,夜。
相府,书房。
赵嵩把书房里的旧档,烧了一夜。
信,账,名录——烧不掉的,是刻在脑子里的。他把最后一册名录投进火盆,看着它卷起来,黑下去,忽然开口:
"钱先生。"
"在。"
"家里的事,都安置了?"
"安置了。夫人、公子,前日已经启程,回老家了。走的是商路,没人认得。"
"嗯。"赵嵩点点头,"你也走吧。"
钱先生浑身一僵:"相爷?"
"明日之后,成,你回来;不成——"赵嵩看着火盆,"你就当从来不认识老夫。"
钱先生站在原地,忽然就跪下了。
"相爷,学生跟了您三十年。"
"三十年,"赵嵩笑了笑,"所以让你走。你这条命,是老夫这三十年里,为数不多的干净东西。"
"去吧。天亮之前,出城。"
六月十四,夜。
乾元宫的灯,亮到四更。
萧承披着一件旧袍,站在窗边,看着满城将熄的灯火。
明天,六月十五。
塘报最后一条:肃王前锋,今夜宿在城北六十里。
六十里外,肃王大营。
六千轻骑,人衔枚,马裹蹄,连营三里,没有一丝灯火。
中军帐里,肃王就着一盏油灯,擦他的刀。刀是老刀,跟了他二十年。
"王爷,"亲兵进来,"明夜,就能到京畿。"
"嗯。"肃王头也不抬,"告诉儿郎们,明夜宿营,不许点火。"
"咱们是秋狝。"
亲兵退出去。肃王擦完最后一寸刀身,举到灯前,看了看。
刀身上,映出他自己的眼睛。
他想起离京那年,先帝送他到午门,说:北境交给你,朕的北边,就交给你了。
先帝没了。如今的北边,他自己说了算。
"皇兄。"他忽然低声说,"你说,臣弟这一趟,是去清君侧——还是去送死?"
油灯的火苗忽地一跳,没人答他。
"陛下,"高力士轻声道,"都备齐了。"
"嗯。"萧承应了一声,没回头。
"老奴斗胆问一句——陛下此刻,在想什么?"
萧承望着窗外的夜色,很久。
"想朕的父皇。"他说,"他要是当年,也有这么一夜——"
"大周,就不用等朕了。"
"睡吧。"他转过身,"今夜养足精神。"
"明日,看戏。"
四更天。
萧承让高力士提着灯,沿宫墙走了一圈。
乾元门,神武门,东华门,西华门。一门一门看过去,看闸机,看灯位,看值守的兵。
兵们都认识他,跪了一路。他一个一个叫他们起来,问了两个老兵的家里,摸了摸一个年轻兵的甲。
走到西北角楼,他停下来,望着北边。
北边,六十里。
"高力士。"
"老奴在。"
"你说,赵嵩此刻,睡了吗?"
"回陛下,"老太监想了想,"他应当睡得着。他这种人,越是大事临头,越睡得着。"
"嗯。"萧承点头,"那朕也回去睡。"
同一夜,都察院,值房。
魏征在灯下,把一封弹章,从头誊了一遍。
弹章上没有写罪名。罪名那一栏,空着。
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吹了吹墨,把弹章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然后他吹了灯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
"魏大人?"值夜的笔吏探头,"您还不歇?"
"歇。"老人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"回去睡觉。"
"明儿一早,还得上朝。"
他走出都察院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天上无星无月,黑得严严实实。
"要变天喽。"老头自言自语了一句,背着手,慢慢走远了。
六月十五,五更。
天还没亮。
相府上下,灯,一盏一盏,全亮了。
前院,中院,后院,一百多盏灯笼,把整座府邸照得如同白昼。
赵嵩站在正厅前,穿着一品丞相的朝服,梁冠,紫袍,玉带上镶着金。
他穿得很慢,很齐整,像十五年来每一次大朝那样。
"相爷。"长史进来,声音发紧,"人都齐了。"
"嗯。"赵嵩整了整袖口,抬眼,望着乾元宫的方向。
天,快亮了。
"走吧。"他说,"去看看,这大周的天,换不换。"
长史在后面,应了一声,声音是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