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五,五更。
乾元宫的灯,四更就亮了。
萧承穿戴齐整。不是衮冕——是一身玄色常服,束袖,腰里丝绦勒得极紧。高力士替他理好衣领,退后一步,看了看。
"陛下今日,不像天子。"
"像什么?"
"像要出门办事的人。"
"就是要出门办事。"萧承道,"办一件登基一年,天天在办的事。"
"陆沉到哪儿了?"
"九门,一个门一个门亲自查。三更天就上去了。"
"张居正?"
"在内阁。六部堂官,今儿一早,该'请'的都请去议事了。"
"顺天府?"
"告示写好了。今夜城里无论听见什么动静——禁军秋操。"
萧承点点头。
"魏征呢?"
"弹章在袖子里。"高力士道,"老人家四更就起来了,衣冠整了三遍。"
殿外,传来三声梆子。
五更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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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刻,相府。
一百多盏灯笼,把整座府邸照得如同白昼。
赵嵩站在正厅前,梁冠,紫袍,玉带。厅下跪着黑压压一片人——相府的家兵,三百,一色的短打软甲,正在往臂上缠白布。
缠白布。清君侧的颜色。
"诸位。"赵嵩开口,声音不大,一百多盏灯下,却字字清楚,"今上幼弱,为奸人蒙蔽,朝政日非。老夫受先帝托孤,今日——清君侧。"
"老夫进宫,不为别的。请陛下静养,诛奸佞,正朝纲。"
"事成之后,论功行赏。"
三百人齐刷刷低吼:"愿随相爷!"
赵嵩抬手,压了压。
"记住三句话。不进内殿,不碰陛下,不伤无辜。"他缓缓道,"老夫是清君侧,不是造反。"
"老夫要那座城里每一个人都知道——我们是去救大周的。"
灯笼底下,萧恪捧着一卷谱牒,许照捧着一卷星图,一左一右,站到了他身后。
钱先生不在。
昨夜出城的马车,此刻该过沧州了。赵嵩看着厅下这一片人,忽然觉得,今夜这座府里,能跟他说一句体己话的,一个都没有了。
他不是非走这一步不可的。
再不动手,三法司的账一笔一笔核上来,核到军饷,核到毒,核到他骨头缝里去。
与其被人一刀一刀剐,不如掀了这张桌子。
"老夫今日,把话放在这里。"他环视厅下,"今夜过后,大周还是那个大周。只是坐上头的,得换一换规矩。"
"出发。"
厅下三百人,轰然应诺,白布如雪。
赵嵩看着这片白,忽然想起十五年前,他第一次以丞相的身份,站在这座厅里发号施令。那时候厅下站的,也是这些人——的爹。
十五年了。人换了一茬,白布还是那片白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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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更一刻,西华门。
守门的门吏姓孙,四十来岁,在门上当了八年差,平日里闷得像块石头。换岗的队正刚转过身去,他忽然闪到侧门边,拔了门闩。
侧门开了一线。
一队人,鱼贯而入。
三十来个,软甲,白布缠臂,腰刀入鞘——入鞘,是规矩,也是给城里看的姿态。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,进门就压着嗓子:
"瓮城,进去二十。剩下十个,跟我封门房。"
门房里的队正听见响动,刚要喝问,后心就挨了一刀。
他倒在门洞的阴影里,没喊出来。腰带里,还别着半块饴糖——给家里的娃带的。
高力士的四十三页名册里,没有姓孙的这一页。
四十三页名册,记的是相府的耳朵——递话的,看门的,听床板的。可相府十五年里往宫里塞的,不只有耳朵。
还有钉子。十年不动,一动就是要命的那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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瓮城。
二十个死士刚涌进门洞,头顶忽然一声闷响。
千斤闸,落了。
前后两道闸,把他们严严实实,扣在了瓮城这四方的天井里。
精瘦汉子抬头,看见四面城墙上,火把一支一支亮起来,弓弦拉满的声音,像春蚕啃叶。
城楼上,一个老太监扶着栏杆,慢慢直起腰。
"诸位。"高力士的声音从墙头飘下来,不高,却字字清楚,"进了这道门,就是宫里的客人了。"
"刀放下,老奴留你们全尸。"
精瘦汉子仰头,看见那张沟壑纵横的脸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他们钻进来的这道门,人家早给他们留好了。
"放箭?"
"等一等。"高力士道,"留个活口问话。"
瓮城里,死士们背靠着背,围成一个圈。
有人往闸上扑,闸是千斤的,纹丝不动。有人搭人梯,刚上了两层,墙头一声梆子,一蓬箭雨泼下来,人梯上就滚下来三个。
"别伤要害。"高力士吩咐,"射腿。"
又是两蓬箭雨。
瓮城里的圈,越缩越小。精瘦汉子喊了声什么,死士们把刀横到了自己脖子上——
"敢死队。"高力士眯起眼,"一个都不想活。"
"网。"
墙头撒下三张渔网,兜头罩下去。箭停了,钩索从四面放下来,把网里的人一个一个拖翻。精瘦汉子被拖出来的时候,胳膊上已经中了两箭,还在挣,四个禁军按着他,掰开他的嘴——
牙关里,一枚蜡丸。
"搜出来了。"城墙上有人喊。
高力士看着那枚蜡丸,忽然觉得,今夜的账,又厚了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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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元宫。
萧承站在御阶上,听着各处的回报,一条一条,像雨点子砸进来。
"西华门侧门被开,死士三十,二十入瓮城,闸已落。"
"神武门、东华门、西华门正门,相府家兵到了,围而不攻。"
"宗正寺卿萧恪、钦天监许照,在午门外搭了台子,说什么'客星犯紫微,陛下失德,请百官公议'。"
"台子搭在午门外,挡的就是早朝的路。"高力士道,"百官今儿一早来上朝,进不了门,都聚在台子底下听他们念。"
"念的什么?"
"萧恪念谱牒,说陛下'冲幼失德,误信奸佞';许照念星图,说客星两犯紫微,'主幼主危,社稷将倾'。"高力士顿了顿,"台子底下,已经有十几个官员跪下了。"
"跪什么?"
"请陛下'避位静养,以安天象'。"
萧承听完,忽然笑了一声。
"名分。"他说,"他要的名分,太后不借,他就自己造。一个管宗庙的,一个管天的,两张嘴就是他的'名'。"
"京营左营、右营动了,打的'清君侧'旗号,正往皇宫开。"
高力士一条一条记,记完,低声道:"陛下,都齐了。"
"名册上的人呢?"
"四十三页,一页不少,三更天全拿下了。"高力士躬身,"唯独漏了西华门那个门吏——老奴失职。"
"十年不动的钉子,你查不出来,不怪你。"萧承道,"怪朕。"
"朕忘了,他埋人的年月,比朕的岁数都大。"
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小黄门连滚带爬地进来,脸色惨白:
"陛下——茶房王顺,王顺他——"
萧承的心,沉了一下。
"说。"
"今夜三更,有人看见相府的人把他从茶房架走的。方才,在御街东头的水沟里……"
小黄门说不下去了。
王顺。
茶房太监,好赌,欠着印子钱,被相府拿债喂着的耳朵——后来被萧承把债盘过来,做成了自己人的那只耳朵。
今夜五更前,他递出了最后一条消息:相府灯全亮了,家兵在缠白布。
那条消息,是他拿命换的。
"相府查出来了。"高力士的声音也低了,"查出来他的债,换了主。"
半个时辰前,西角门的阴影里,王顺被人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的时候,还在喊:
"我什么都没说!相爷明鉴,我什么都没说——"
没人听他的。
一个替两边递过话的耳朵,最不值钱的就是喊冤。他最后喊出来的一句是冲着宫墙里的:"债还清了——!"
水沟在御街东头。天不亮,就会有洒扫的杂役发现他。
萧承在御阶上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到案前,取出那本蓝皮的记仇册,翻到第三页,提笔。
一笔一画:
王顺。乾元宫茶房太监。欠印子钱五十八两,朕替他还的。
六月十五夜,递出相府举事的消息,被灭口。此债,记赵嵩名下。
写完,他合上册子。
"高力士。"
"老奴在。"
"今夜过后,"萧承把那本册子递给他,"把这三页,念给王顺家里人听。告诉他们,他的债,是朕替他记的;他的仇,朕替他讨。"
"老奴明白。"
萧承走回案前,把那张京畿布防图又看了一遍。
图上的每一道线,都是这一个月画上去的。九门,闸机,兵力,粮道——他今夜要做的,只是坐在图的正中间,让每一条线自己动起来。
"陛下不去城头?"高力士问。
"不去。"萧承道,"现在去,是给赵嵩当靶子。"
"他今夜最想看见什么?想看见朕慌,看见朕跑,看见朕躲进内殿锁门。朕偏要坐在这儿,该批折子批折子,该用膳用膳。"
"等他自己把力气使完了——"
萧承抬起眼。
"朕再上城头,给他看。"
"陛下。"高力士轻声道,"城外的号炮,响了。"
萧承抬起头。
远处,京城的方向,隐隐传来号角声,一阵,又一阵。
京营的大队,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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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武门城楼上,陆沉按着刀,看着远处卷过来的火把长龙。
两千人。京营左营、右营,倾巢而出,白布缠臂,灯球火把,把半条御街照得雪亮。
"统领,"身边的把总声音发紧,"对面是左营的人。上个月,我们还一块儿操练过。"
"我知道。"陆沉说。
"打么?"
"不打。"陆沉望着那条火龙,"他们不来撞门,我们不出箭。"
"他们要是撞呢?"
陆沉把手按在城垛上,一字一字地说:
"那就让他们知道知道——"
"这座门,是谁守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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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阁,值房。
灯烛通明。
张居正坐在案后,六部的印信,一方一方,整整齐齐码在他手边的匣子里。
堂下,兵部尚书和礼部侍郎站着,脸上的汗还没干——半个时辰前,他们被"请"来议事,进门就看见,六部的印,全在这儿了。
"两位。"张居正头也不抬,"今夜京城秋操,各部值房,不许出人。折子,明早再递。"
"张居正!"兵部尚书急了,"宫外头都打成那样了,你把我们扣在这儿,把印收在这儿——你这是什么意思?!"
"没什么意思。"张居正搁下笔,抬起眼。
"法,管不了刀。可印,管得住。"
"今夜谁的印也出不了这间屋子。谁的兵符,也递不进六部。"
"两位要是站累了——"
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"坐着等天亮。"
城下,火龙越游越近。火把的光里,已经能看清为首那员老将的脸。
京营左营指挥使,赵嵩的门生,十九年前武进士出身。
他在护城河边勒住马,仰头,看见城楼上那个按刀而立的年轻人。
"陆沉!"他扯开嗓子,"相爷有令——开城!"
陆沉没答。
他只是把手,慢慢按上了刀柄。
老将仰着头,等了一息,两息。
城头上,灯火通明,弓弦如林,那个年轻人站在垛口,一动没动。
"陆沉!"老将又喊,"相爷待你不薄!你今日开城,相爷保你禁军统领!"
城头上,还是没有声音。
只有风卷着旗,猎猎地响。
老将勒着马,在护城河外来回走了两趟。
他忽然发现,两千人的火龙,不知什么时候,一点一点,慢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