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五,天亮了。
瓮城里的仗,天亮前就打完了。
二十个死士,拖出来十九个,伤的,捆的,还有一个精瘦汉子,胳膊上中了两箭,牙关里的蜡丸被抠了出来,此刻正锁在顺天府的死囚牢里。
狄仁杰亲自去问的话。
"谁让你们来的?"
精瘦汉子闭着眼,不答。
"我知道你不答。"狄仁杰把蜡丸放在他面前,"我也不问你谁让你们来的——我看得见。我问你,相府给你们许的什么?"
汉子睁开了眼。
"你们这样的人,我见得多了。"狄仁杰道,"命是主家的,价是主家开的。你今夜咬死不答,是尽忠。可你想过没有——你那家主,此刻在做什么?"
"他在等你们成事。成,你们是功臣;不成——"
"你就是这瓮城里,一个没名字的死人。"
汉子的眼皮,跳了一下。
"说吧。"狄仁杰道,"说了,你不欠他什么。他养死士的时候,早把你们的命,当柴烧了。"
牢里静了很久。
"……我们不是死士。"汉子忽然开口,声音哑的,"我们是相府家兵。吃赵家的粮,五年了。"
"今夜这一趟,管家说,是开城门迎'王师'。说事成之后,一人五十两,记首功。"
"没人告诉过我们,门后头,是闸。"
狄仁杰点点头,起身。
"你不是死士。"他说,"你是柴。"
"柴知不知道自己是柴,不要紧。要紧的是,往后京城里,再没人敢当柴。"
顺天府的告示,辰正贴遍了九门。
"禁军秋操,各部毋惊。百姓归家,铺户照常。"
老百姓哪里肯信。菜市口,卖菜的把摊子一收:"秋操?哪有半夜秋操的!"旁边卖豆腐的老头眯着眼:"听说是宫里那位要换人了……"
"嘘!"
巡街的捕快把告示又拍了一巴掌:"看什么看!秋操!回去做饭!"
人群哄一下散了。捕快直起腰,擦了把汗,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城头林立的火把,自己咽了口唾沫。
秋操。操他姥姥。
神武门,辰时。
围宫的京营,没有撞门。
两千人,在护城河外扎下三道营,把皇宫围了个严实,却不放一箭。赵嵩要的是"请陛下静养",不是血流成河——他比谁都清楚,这城撞开一道缝,他这"清君侧"就成了"反"。
城头上,陆沉沿墙走,一门一门地看。
"统领,"把总跟在后头,"他们不攻,我们怎么办?"
"等。"陆沉道。
"等什么?"
"等他们熬不住。"陆沉望着城下那三道营,"两千人,围着一座城,一天两顿饭,夜里听着城头箭响——熬三天,他们自己先乱。"
"何况,"他顿了顿,"他们的粮,要从京营运。城,是我们围着的城。"
城下,老将仰头喊了一上午的话,嗓子都哑了,城头连个回话的都没有。
午正,陆沉下令轮班。
一半人下城吃饭,一半人荷枪待命。下城的兵,一人一碗热汤面,卧着蛋——这是他昨夜就吩咐伙房的:守城的兵,先吃饱。
"统领,你也吃点。"
"我守着。"陆沉道,"让老三那队先吃。他们盯了一夜。"
他自己扶着垛口,看着城下那三道营,一动不动。
乾元宫,未时。
各处的消息,流水一样汇进来。
"四十三页,全数收押,无一人走漏。"
"太后宫里,门还关着。"
萧承一条一条听,听到最后一条,点了点头。
"王顺家里,去了么?"
"去了。"高力士躬身,"他娘死的早,家里就一个瞎眼的老爹。老奴把册子上那三页,念给他听了。老头子听完了,对着皇宫的方向,磕了三个头。"
萧承半天没说话。
"赏二百两。"他说,"别说是赏。就说是……王顺生前,立了功。"
"老奴明白。"
"还有。"萧承道,"他爹往后的嚼用,宫里出。月月送,别断——别说是宫里给的。"
"老奴记下了。"
殿外,号角声又起了一阵,远远的,像困兽在喘。
各门当值,一夜换了筋骨。
高力士的人,照着四十三页名册,三更天同时动的手。茶房,司礼监,御膳房,浣衣局,各司,各局——四十三只耳朵,天亮之前,一只不剩,全进了内侍省的空屋子。
没有一个人声张。
领人的太监只说一句话:"相爷昨夜起兵了。诸位跟相爷递了多少年话,自己心里清楚。陛下说了,不动手,不审问,就这么养着——养到开堂那一日。"
有瘫的,有哭的,有当场尿裤子的。
也有梗着脖子喊冤的。喊到一半,看见名册上自己的那一页——名姓,差事,进宫年月,把柄,递话的路子,一笔一笔,比他亲娘还清楚——就不喊了。
慈宁宫,午时。
赵嵩亲自来的。
没有仪仗,没有随从,一乘小轿,停在慈宁宫外。他今日没穿朝服,换了一身半旧的道袍,像个寻常致仕的老官。
宫门,关着。
门上贴着一张黄纸,四个字:斋戒,谢客。
"烦请通传。"赵嵩对守门的太监说,"赵嵩求见太后娘娘,有社稷大事相商。"
守门太监进去了一炷香,出来,躬身:
"娘娘说,她在念佛。"
"请再通传。"赵嵩的声音很平,"事关大周国本。"
太监又进去了。这一回,过了两炷香才出来,手里捧着一盏茶。
"娘娘说,茶给相爷润口。"守门太监把茶递过来,"娘娘还说——她一个妇道人家,念佛的人,国本这么大的事,她担不起,也不敢担。"
"相爷请回。"
赵嵩看着那盏茶,没有接。
他在这座宫门外,站了整整一刻。
太后这道门,他半个月前就开始敲。礼收了,话听了,门却一直没开。他原以为,真到了刀兵相见这一日,她总会开一条缝——她要稳,他要名,各取所需。
门没开。
连一条缝都没有。
"替老夫谢娘娘的茶。"赵嵩躬身,转身,上轿。
轿帘放下来的那一刻,他闭上眼。
名分,缺了一块。
太后这一块,是最大的一块。她不出面,"垂帘"两个字就立不起来;立不起来,他这"清君侧",就少了一半的理。
剩下一半——
"回府。"他说,"让萧恪来。"
慈宁宫,内佛堂。
秦姑姑把相府小轿离去的回话禀完,太后拨着念珠,很久没出声。
"娘娘,"秦姑姑低声道,"相爷这回,是真急了。宗正寺若真请肃王监国……"
"他急他的。"太后闭着眼,"哀家这道门,开了是死,关了是活。"
"开了,哀家就是第二个赵嵩——替他背'垂帘'的锅,事成,他容不下哀家;事败,哀家陪葬。"
"关了呢?"
"关了,"太后拨着佛珠道,"他今夜要是赢了,哀家还是太后;他要是输了——"
她捻动念珠的手,停了停。
"哀家什么也不知道。哀家在念佛。"
相府,书房。
萧恪到的时候,怀里抱着那卷谱牒。
"相爷。"他把谱牒摊开在案上,"宗室谱系,学生理清了。先帝只遗当今一子,当今又无子——若陛下'静养',论序,当立者,肃王。"
"肃王是先帝胞弟,天潢贵胄,北境雄兵。宗正寺出面,请肃王监国,名正言顺。"
赵嵩看着那卷谱牒,一页一页,翻得很慢。
太后不借名,他就自己造一个。
宗正寺是管宗庙的衙门,萧恪是宗室的长辈。谱牒一摆,祠堂一开,"肃王监国"四个字,就有了宗法的根。
"折子呢?"他问。
"拟好了。"萧恪道,"明日一早,宗正寺领衔,宗室十三人联名,请肃王监国摄政。"
"好。"
赵嵩把谱牒合上。
"老夫问你一句话。"他抬起眼,"肃王监国,监到几时?"
萧恪一怔:"相爷的意思是——"
"监到他不想监了为止?"赵嵩淡淡道,"一个手里有三万兵的监国,进了京,谁送得走?"
"老夫要的,不是监国。"
"老夫要的,是一扇写着'名正言顺'的门。门开完了——"
他把谱牒推回去。
"门后头坐谁,另说。"
萧恪捧着谱牒,谱牒的边角扎进掌心,他没觉得疼。
相府,偏厅,入夜。
两路消息,前后脚到的。
东南那一路,回使跑得吐白沫:"主家说了——'谨候钧命',兵已经点了,三千,出了府城的地界,正往北来。"
西南那一路,只有一句话:"边马五十匹,已在路上。主家说,京里风大,他先看看风向。"
赵嵩听完,没说话。
东南的三千,是实兵,可隔着八百里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西南的五十匹马,是礼,也是话——"看看风向",说得好听,墙头草罢了。
三路,真正能指望的,只有那位王爷。
"肃王的兵,到哪儿了?"
"今晨,前锋离城四十里。"回话的道,"六千人,轻骑,没有旗。"
"快。"赵嵩道,"再催。"
"名分,兵,都得赶在三法司开口之前。"
厅里人散了,赵嵩独自坐了一会儿。
烛火毕剥。他看着案上那盏没动过的茶,忽然想起白天在慈宁宫外,太监递茶时说的话。
念佛的人。
先帝刚登基那会儿,他也给先帝递过茶。先帝接了,还笑着说了句什么。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,后来,忘了。
人这一辈子,递出去多少盏茶,没人接,就得自己喝。
他端起那盏茶,一饮而尽。
凉的。
都察院,值房,夜。
魏征把弹章摊在灯下,最后一遍校字。
温肃在屋里转圈,转了第八圈,终于憋不住了:"魏大人!外头都围宫了!您还有心思校字?!"
"围的是宫,"魏征头也不抬,"又不是臣这间值房。"
"可明日一早——"
"明日一早,"老人把笔搁下,"萧恪必捧谱牒,许照必捧星图,跪在太极殿上,逼陛下避位。"
"到那时候,满朝文武,得有人站出来,把'谋反'两个字,先砸在他们头上。"
"谁先砸,谁就是逆案的头一个靶子。"温肃盯着他,"您不怕?"
"怕。"魏征把弹章折好,收进袖中,整了整衣冠。
"臣六十了。靶子,也该轮到老骨头当一回。"
乾元宫,三更。
萧承没睡。
"报:东南藩兵三千北来,已过德州。西南藩按兵,送马五十匹。"
"报:肃王六千轻骑,前锋今夜可抵城外二十里。"
"报:萧恪谱牒、宗室十三人联名折,明日早朝递。"
萧承听完,在案前坐了片刻。
"看见没有。"他对高力士道,"他所有的牌,都押在明天早上。"
"名分——宗正寺的折子。兵——肃王的轻骑。理——'清君侧'。"
"三样凑齐了,他就要破门。三样里抽掉一样——"
他站起身。
"朕先抽他的名分。"
"传魏征。明日早朝,让他把弹章,念给满朝听。"
高力士躬身:"老奴这就去。"
他走到殿门口,又被叫住了。
"高力士。"
"老奴在。"
"今夜,让陆沉睡两个时辰。"萧承道,"明天那一仗,比他难。"
"朕只要魏征一张嘴。他要陆沉一条命,和两千个兵。"
殿外的号角,又响了。
这一回,近了些。
高力士退出乾元宫,提着灯,往都察院去。
走到夹道拐角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皇城九门,火把连城,像一条烧红的锁链,把这座城,从外到内,箍了三圈。
最外一圈,是京营。
中间一圈,是陆沉。
最里头那一圈——
老太监收回目光,往黑暗里走去。
那一圈,不在墙上。
在明日五更,太极殿上,那本罪名还空着的弹章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