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六,早朝。
围城第二日,朝会照开。
这是萧承的意思。昨夜有人问,宫都被围了,还上什么朝。他说:正因为围了,才要上。朕不上朝,就是朕怕了;朕怕了,城外那两千人,就以为自己赢了。
百官是从西华门进的宫。京营不拦文官——赵嵩要的就是这个早朝。
进城的时候,百官低着头,贴着墙根走,谁也不看谁。城上城下,火把还没熄,巡逻的马队一趟一趟,踩得青石板嗡嗡响。
有几个官员的轿子,在自家府门口掉了两回头,最后还是抬来了。
不来,就是站队了。来了,兴许还能再看看风色。
太极殿上,人到的比往常齐。
可殿里的气,比往常冷一百倍。
谁都看得见,殿外广场上,京营的兵一列一列站着。谁的官袍底下,都揣着自己的算盘。
御座上,萧承坐着。
玄色常服,没戴冕。他坐得很直,脸色平静,扫过百官,像在数人。
班首的位置,空着。
赵嵩没上朝。
班尾,魏征站着。
他是五更天进的宫。进城的时候,守门的京营校尉拦他,他不急也不恼,把笏板往前一递:"监察御史,上朝。"
"围宫呢,还上什么朝?"
"围宫是围宫,"老人道,"朝是朝。"
"你们围你们的,老朽上老朽的。"
校尉没敢拦,放他进来了。
此刻他站在班尾,抱着笏,眼观鼻,鼻观心。袖中那册弹章,焐了一夜,还带着体温。
宗正寺卿萧恪出班了。
他捧着一卷黄绫谱牒,走到丹墀下,撩袍,跪下,声音洪亮:
"陛下!臣,宗正寺卿萧恪,率宗室十三人联名,有本奏!"
"先帝膝下唯有陛下,陛下又无子嗣。今陛下冲幼,误信奸佞,朝政日非,天象示警——宗室公议,国不可一日无长君!"
他展开谱牒。
"肃王,先帝胞弟,天潢贵胄,北境长城。臣等联名,请肃王进京监国,辅佐陛下,共安社稷!"
许照紧跟着出班,捧着星图。
"陛下!客星两犯紫微垣,旬日之间,兵气起于宫阙——此乃天象示警,主幼主危!臣请陛下避位静养,以应天心!"
殿里,死一样的静。
一息,两息。
班列里,忽然有人出班,跪了下去。
"臣,请陛下以社稷为重,静养避位。"
又一个。再一个。
工部的一个侍郎,太常寺的两个少卿,还有几个平日不吭声的给事中——一眨眼,丹墀下跪了七八个。
有人开头,就有人跟。班位里一阵骚动,好些人的膝盖都在打晃,眼睛瞟着殿外的兵。
跪,还是不跪?
今日跪对了,明日就是拥立之功;跪错了,就是附逆。
满朝的眼,都钉在那一寸金砖上。
有两个官员,已经跪下去了,又悄悄把膝盖往回收了收,跪成半蹲——先不跪死,留着半分,看风色。
旁边的人看见了,心里骂了一句,也跟着学。
丹墀下,跪了一片,跪得千奇百怪,什么姿势都有。
"臣,有本奏。"
一个苍老的声音,从班尾砸出来。
满朝的目光,唰地聚过去。
魏征出班。
老人今日穿得格外齐整。绯色的御史袍,一寸褶皱都没有。他走到丹墀下,站定,先低下头,把袍角抚平,又抬手,正了正冠。
做完这两样,他才撩袍,跪下。
"臣,监察御史魏征——"
他从袖中取出弹章,双手举过头顶。
"弹劾丞相赵嵩,谋反。"
两个字落地,殿里的空气炸开了。
"大胆!"
萧恪霍然起身:"魏征!陛下在此,你敢血口喷人——"
"臣的弹章,念完,你再骂。"魏征头也不回。
"陛下。"他朗声道,"臣弹劾赵嵩十款。第一款,贪墨军饷,三百万有零,账目人证俱在;第二款,私蓄死士,甜水井胡同外宅豢养亡命;第三款,安插暗桩,宫掖之内,耳目四十三人,名册俱在;第四款,交通六部书办,篡改政令;第五款,侵吞赈粮,八千石;第六款,构陷忠良,以考成为私器;第七款,构陷君上,栽赃'克宫',动摇国本;第八款——"
老人顿了顿。
"慢毒弑君。以甘松合枣茶,久服蚀人,谋害圣躬。"
殿上响起一片衣料绷直的声音。
前七款,是贪,是奸,是跋扈——这些,满朝心里早有一本账。可"弑君"两个字一出来,连殿角执戟的武士,手都抖了一下。
有几个官员的脸,唰地白了。
贪墨,可以辩;结党,可以辩。弑君,是诛族的罪。
魏征要的不是让赵嵩倒。
是要他死,要他全家死,要他死后一百年,读书人提起"赵嵩"两个字,先想到的是"弑君"。
"第九款,交通藩王,蜡丸密信,三路与北境。"
"第十款——"
魏征抬起头,一字一句,像砸钉子。
"举兵围宫,胁迫天子。此款,不在弹章上——"
"在殿外。"
满朝的目光,唰地转向殿外。
广场上,京营的兵,甲叶森森。
魏征跪在丹墀下,声音哑了,却更稳了:
"陛下。十款在此。臣请陛下,即刻下旨——"
"削赵嵩官爵,下三法司,明正典刑!"
死寂。
跪了七八个的官员,跪也不是,起也不是,汗顺着朝服往下淌。
工部那个侍郎,是头一个跪"避位"的。此刻他跪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的——谱牒还没递上去,弹章先到了。他这一跪,跪早了。
他想起身,腿肚子转筋,起不来。
萧恪捧着谱牒,手在抖——他算好了今日满朝都会顺着"天象"走,没算到有人敢在这个早晨,把"谋反"两个字,砸在金殿上。
"魏征!"他色厉内荏,"空口弹劾一品大员,你的证据呢?!"
"证据?"
殿角,狄仁杰捧着木匣,出列了。
"萧大人要证据,好说。"他把木匣放在丹墀下,"十款罪状,人证名录六十七人,物证名目二百一十三件,蜡丸密信誊本三件,毒案人犯两名人证四名——天亮前,已按三法司衙门,分匣封存,封条俱在。"
"萧大人要验,开堂那日,一件一件,当堂过。"
萧恪张着嘴,一个字也接不上。
班列后头,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。
"宗正寺请监国,是天大的事。"甄淑拄着笏板,慢慢挪出班位,"可老朽在朝堂上站了五十年,记着一个理——"
"国未乱,不言立储。"
"今日城外扎着私兵,宫里递着监国的折子。萧大人,你这是请监国,还是请接位?"
"老朽眼拙,看不明白。想请萧大人,当着满朝,说明白。"
萧恪的脸,白了。
班首空着的位置旁边,张居正垂手而立,一言不发。
御座上,萧承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看着丹墀下跪着的老人,又看了看殿上这一片摇摇摆摆的百官。
"都听见了?"
没人答话。
"魏卿。"
"臣在。"
"弹章,朕准了。"萧承道,"旨意即下:赵嵩削去本兼各职,着三法司会审。罪状十款,狄仁杰已送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。"
"朕倒要看看——"
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丹墀下跪着的那七八个人。
"谁还说,朕的朝堂上,是奸佞当道。"
那七八个人,头抵着金砖,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塞进砖缝里。
"你们几个。"萧承看着他们,"方才跪的什么,朕没听清。"
"是跪社稷,还是跪城外的兵——你们自己心里,有数。"
"朕不记这个。今日要是记这个,满朝得空一半。"
"都起来吧。往后,把腰给朕挺直了。"
那几个人如蒙大赦,磕头,爬起来,腿抖得站不直。工部那个侍郎,是被同僚架起来的。
"还有一句话,朕今日说清楚。"萧承的声音不高,满朝却都静了。
"赵嵩削职会审,是国法办他。国法办人,讲的是证据,一条一条对,一件一件核。"
"从今日起,谁敢私动相府一草一木,谁敢趁火打劫、落井下石——朕先办他。"
"朕要的是明正典刑,不是墙倒众人推。"
丹墀下,魏征深深叩首。
"陛下圣明。"
这一叩,叩的不是恩典。是国法两个字,今日在这殿上,立住了。
满朝文武,山呼万岁。
这一声万岁,比哪一回都齐。跪早了的,跪怕了的,看风色的——这一回,都喊得真心实意。
温肃站在班里,靴尖在金砖上,碾了半圈。
他当御史这些年,上过弹章,挨过贬斥,见惯了言官被打压、被借刀、被当成牲口使。他早就认了——这朝堂上,直臣就是这个命。
可今日,他亲眼看见,一个六十岁的老人,在围城的第二天,把"谋反"两个字,砸在金殿上。
砸完,皇帝说:朕准了。
温肃跟着喊万岁,嗓子都喊哑了。
"退朝。"
识海里,系统的提示无声淌过。
【十款罪状,俱已列明。】
【当前国运点:750】
【下一级门槛:1000】
散朝,百官出宫。
西华门外,气氛诡异得吓人。京营的兵按刀站着,文官们低着头,三三两两,谁也不跟谁说话。
有几个官员回到家,关上门,头一件事就是烧东西。
烧信,烧条子,烧这些年跟相府往来的一匣子字纸。
弹章都下了。十款。三法司会审。
这一回,恐怕是真的要变天了。
萧恪的谱牒,终究没有递上去。
他捧着那卷黄绫,在宗正寺的台阶上坐到天黑。十三人联名——名字都在上头,今日散朝之后,已经有四个人托病,把名字划了。
剩下的,明日还会再划。
有相府的老门生,夜里悄悄来劝他:"萧大人,把谱牒烧了吧。"
他没烧。他抱着那卷黄绫坐了一夜——交出去,是罪证;留着,是念想。
西华门下,魏征往外走。
早晨拦他的那个京营校尉,还站在门口。看见老人过来,校尉张了张嘴,忽然把刀往身后一收,让开半步,低下了头。
老人走过去,忽然停下。
"后生。"
"……老大人。"
"你早晨拦我,是当差。"魏征看着他,"当差没错。可你记着——"
"往后给这座城站岗,先想清楚,脚下踩的是谁家的地。"
校尉低着头,汗把甲叶都浸湿了。
老人拢着袖子,慢慢走远。日头偏西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同一日,黄昏。
神武门外。
京营大营,中军帐。
赵嵩一夜没睡。
他在等朝会的消息。谱牒递上去,宗室联名,天象压阵,殿外两千人一站——满朝的膝盖,该软了。
他算的是人心。人心这个东西,顺风的时候最不值钱。
可他没想到,有人敢在风口上,先砸第一块砖。
弹章的消息,半个时辰前到的。报信的人跪在马蹄边,声音发颤,把朝堂上那一场,一字一句学给他听。
削去本兼各职。着三法司会审。
他听完,在马背上坐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十五年了。他在这座城上看过三代皇帝登基,送过两代皇帝下葬。午门的每一块砖,他都认得。
今日,门里头那个十七岁的孩子,下了旨,要拿他。
"相爷?"身边的家将小声问,"我们……"
赵嵩抬起手,止住他。
"急什么。"他缓缓道,"弹章是纸,兵是刀。纸杀人,要过堂;刀杀人——"
他望着城头。
"只要一刀。"
他仰头,扯开嗓子,对着城头:
"陆沉——!"
城头,火把一支一支,亮了起来。
那个年轻人,出现在垛口。
赵嵩看了他很久,久到城头的火把矮了半截。他抹了把脸,把缰绳在腕上缠了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