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六,黄昏。
神武门城头,陆沉出现在垛口。
玄甲,按刀。城下的火把照着他,他站在那儿,像一杆钉进石头里的枪。
"陆沉!"
赵嵩勒马护城河边,仰头。
"老夫再问你一次——开不开城?"
城头没有答话。
"你忘了八年前?!"赵嵩的声音撞在城墙上,"云州!十七口!是老夫一句话,把你全家从鬼门关里捞出来的!"
"老夫救过你全家——!"
城下,两千人都听见了。
京营的士卒们交头接耳。陆副统领和相爷的这层关系,军中有传闻,可谁也没听过相爷亲口喊出来。
城头上,陆沉终于开口了。
他只说了一句。
"守的是大周。"
五个字,不高,顺着风,飘下来。
城下,静了一瞬。
京营的队列里,有人手里的刀,垂下去了一寸。
陆副统领说,守的是大周。那他们这两千个扛着刀围大周的,算什么?
垛口后头,陆沉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喊出那五个字的时候,他自己也没想到,声音会这么稳。
八年的账,在他心里一页一页翻过去——磕过的头,供过的牌位,娘临终的话,爹发红的眼。翻到最后,停在那一页上:先帝爷从罪眷营里点他出来,说,愿不愿从军。
恩有两笔。
一笔,人家算了价钱。一笔,人家从来没提过价钱。
赵嵩仰头望着垛口那个年轻人,忽然觉得,八年前云州衙门口,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少年,死了。
站在那儿的,是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。
"好。"他慢慢点了点头,"好一个守的是大周。"
他身边,左营指挥使老将凑上来,压低声音:"相爷,陆沉这娃娃——"
"他没错。"赵嵩道。
老将一愣。
"是老夫错了。"赵嵩望着城头,声音平得吓人,"八年前,老夫就该知道——"
"救得了一家人,买不断一根筋。"
京营左营的营地里,午后的日头晒得人发昏。
"听说了么?朝里发弹章了,十款!相爷削职了!"
"削职?那咱们还围个什么劲……"
"小声点!"
可这话,像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。
左营,右营,两千人,围了一天一夜,没撞门,没放箭,吃冷的,睡潮的。今日弹章一下,人心就散了——他们打的是"清君侧"的旗号来的,如今"君侧"没清成,相爷先成了逆犯。
那还打什么?
营门口,一个老卒把刀往地上一杵,坐了:"老子不干了。老子当兵吃粮,是来守大周的,不是来围大周的。"
"对!相爷的事,是朝堂的事,关咱们丘八什么事?"
"陆统领还在城头上呢!"
"陆统领"三个字,是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京营里谁不知道陆沉?三年前秋操,他带着三百禁军,把京营两个营的方阵冲得稀烂。他治军严,可赏罚分明,伙里的肉,从来都是先尽着兵。
城头上是他。
城下是让他们围着皇帝喝西北风的相府家将。
先是一队,再是一营。日头偏西的时候,京营的士卒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城门底下跑,扔下刀,跪在地上:
"陆统领!我们是京营的兵!我们不当逆贼——!"
老将拔刀,砍翻了一个带头跑的,没人回头。
到掌灯时分,围宫的两千京营,走散了大半。
老将提着刀,在营里跑了三个来回,砍翻一个,捆了七个,可溃散像决了口的河,按不住了。
相府的三百家兵,扎在最里一道营,没动。
他们是吃赵家粮的,家眷都在相府的庄子上。逃,没处逃;降,没脸降。
老将回到中军帐,一屁股坐下,半天,憋出一句话:
"相爷。兵,没了。"
赵嵩站在帐门口,望着城头的火把,没回头。
"京营本来就不是老夫的兵。"他说,"是老夫借的兵。"
"借来的,迟早要还。"
"可只要明天宗正寺的折子递上去,肃王的兵到了城下——"
"老夫再跟这座城,重新借。"
同一时刻,城北。
肃王的前锋,到了。
六千轻骑,黑压压地扎在城北三十里,马蹄卷起的尘土,把半边天都染黄了。
中军帐里,肃王听完了京城方向连日来的每一道塘报。
围宫,落闸,弹章,削职,会审,京营溃散。
他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"王爷,"幕僚低声道,"相爷派人来催了三次了。说,只要王爷的兵到城下,'名正言顺',里应外合——"
"名正言顺。"肃王打断他,"你告诉他,本王的名,是太后和宗正寺给的。"
"太后呢?"
"念佛。"
"宗正寺呢?"
"联名十三人,散朝之后,划了四个了。"
肃王笑了。
笑得没什么温度。
"他请本王来'监国',监国得有监国的名。太后的懿旨没有,宗正寺的联名散了一半——他让本王带着六千骑兵,硬闯大周的京城?"
"那不叫监国。"
"那叫造反。"
他站起身,走到帐外,望着南边那座城。
先帝在时,他年年入朝,走的就是这道门。有一回围猎,先帝喝多了,拉着他的手说:北境交给你,朕的北边,就交给你了。
那时候他答:臣弟在,北边就在。
如今先帝没了。城里坐着的,是先帝的儿子。
那个孩子登基一年,补边军的饷,收朝堂的心,还把赵嵩逼到了举兵的份上——皇兄这个儿子,比他爹强。
"扎营。"他道,"三十里,一步不多,一步不少。"
"看。"
幕僚一愣:"看?"
"看他们谁赢。"肃王道,"他赢了,本王是'奉命监国';他输了——"
"本王只是来北边秋狝的。"
"那相爷那边——"
"告诉他,"肃王望着南边,"本王的兵,只进名正言顺的门。"
"名不正——"
"他自己,把门撞开给本王看。"
幕僚退出去。肃王独自坐了一会儿,把那卷"请肃王监国"的联名折抄件,压到了舆图最底下。
"皇兄。"他望着帐外,"你这个儿子,你看见没有。"
乾元宫,入夜。
"陛下,不可。"高力士的声音头一回这么急,"城头!弓弩没长眼睛!"
"京营溃了大半。"萧承道,"城上城下,如今都是陆沉的人。"
"可相府还有三百家兵!还有老将!万一——"
"高力士。"萧承看着他,"朕问你,今夜这城里,谁最想看见朕躲在乾元宫里?"
老太监答不上来。
"赵嵩。"萧承自己答了,"他围了两天,就是要告诉满城:皇帝吓得不敢露头。朕一日不露头,他就有一日的理。"
"朕今夜上去,站到他眼前。"
"朕要满京城都看见——皇帝没跑,皇帝就在城头上。"
他站起身。
"备火把。九门,全点上。"
神武门城头。
京营溃散的兵,一批一批跪在城下,陆沉没有开城。
"都回家去。"他站在垛口,声音砸下去,"扔了刀的,回家种地。朝廷不怪罪。"
"想当逆贼的,回去接着围。"
"想当大周的兵——明日一早,各自回营,听候调遣。"
城下,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士卒,哭声一片。
有人喊:"陆统领!我们还能当兵么?!"
"能。"陆沉道,"但先把今日忘干净——明日回营,从头学规矩。"
"回去的路上,都给我听好:不许抢,不许闹,不许说宫里半个字。谁说一个字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军法。"
溃兵们磕了头,三三两两地散进夜色里。把总凑过来:"统领,就这么放他们走?"
"不这么放,怎么放?"陆沉望着那些背影,"他们是被人骗来的,不是来造反的。"
"真造反的,"他转过头,望着相府家兵那道营,"还在那儿。"
夜色降下来的时候,城头忽然亮起火把。
一支,两支,十支,百支——从神武门一路点过去,把整座皇城,照得如同白昼。
满城的人,都抬头看。
城头上,玄色常服的少年天子,登上了垛口。
萧承,现身了。
护城河外,相府大营。
赵嵩望着城头那片火海,望着火光里那个玄色的影子,半天没动。
家将凑上来:"相爷,是……是陛下?"
"是他。"
城头上那个人影站得笔直,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城墙上,老长。九门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,把皇城照得比白天还亮。
大营里,有些家兵已经不自觉地低下了头。
那是皇帝。活的皇帝,站在城头上。他们这半个月听了多少"陛下病重""陛下为奸人蒙蔽"——可那个人站在火光里,比谁都精神。
赵嵩望着望着,忽然明白了。
那孩子不是来示强的。
他是来告诉满城的人:朕在这儿。朕没躲,没跑,没病,没死。
"好胆色。"他听见自己说。
"相爷?"
"没什么。"赵嵩收回目光,"传令各营,往后退一里。"
"退?"
"他站上来了,城下的人就冲不动了。"赵嵩道,"今夜谁第一个往城头放箭——谁就是弑君的逆贼。"
"可咱们本来就是——"
"闭嘴。"
赵嵩望着那片火海。
诛心。
这孩子要在今夜,当着满京城的面,诛他的心。
城北三十里,肃王大营。
哨兵来报:"王爷,京城方向,满城火把——连这儿都看得见。"
肃王走出中军帐,望着南边。
那座城,今夜亮得吓人。
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
"看见没有。"他对身边的幕僚说,"皇兄这个儿子,站在城头,一句话没说,就把赵嵩的'清君侧',烧成了灰。"
"这样的君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本王倒想会一会。"
城头上,萧承站在垛口。
满城都看见他了。
街坊的窗一扇一扇推开,屋顶上,墙头上,人影一片一片冒了出来。有人认出了那个玄色的身影,先是愣,再是跪——一片一片,从城南跪到城北。
"万岁——"
不知道是谁先喊的。
"万岁——!万岁——!"
声浪一阵一阵,从街坊里卷起来,撞在城墙上。
内阁值房的灯还亮着。
张居正站在窗前,望着宫城方向连天的火把,听见了满城的山呼。
属官跑进来:"阁老!陛下登城了!满城都看见了——"
"知道了。"张居正道。
他望着那片火光,看了很久,只说一句:"君,在城头上站着呢。"
城下,相府大营里,家兵们面面相觑。他们是拿着刀来"清君侧"的,可君侧的那位君,此刻就站在火光里,受满城朝拜。
这仗,还怎么打?
萧承望着城下,望着大营,望着远处那一片跪倒的人海。
他知道,该开口了。
明日一早,满京城都会知道他今夜说了什么。
陆沉按刀,立在他身后半步。
高力士在更后头,扶着垛口,指头抠进了砖缝。他望着那个玄色的背影,忽然想起另一个天下,也有一个人,曾在满城火光里,把自己站成一根旗杆——他拦不住,也不该拦。
萧承抬起眼,看向相府大营的方向。
满城忽然静了。
火把噼啪,人声俱寂,所有人都等着,听他说一句话。
城下,相府大营里,赵嵩也抬起了头。
隔着护城河,隔着满城火光,君臣二人,隔着三丈的城墙,隔着这一年的局——
对上了。
萧承深吸一口气。
他的声音,顺着风,滚过护城河,滚过整片大营:
"赵嵩——"
"你写给肃王的信——"
"朕,都读过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