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九,晴。
相府的大门,再一次开了。
这一回进去的不是陆沉的兵,是户部的人。领头的,是户部管库郎中崔矩。
崔矩今年五十三岁,在户部的冷板凳上坐了三十二年,誊了九年底账,锁了九年米缸。今日他穿着崭新的官袍,站在相府门前,把门口那对石狮子,数了三遍。
"崔大人,"三法司派来的主事小声问,"从哪儿开始?"
"从账开始。"崔矩道。
"相府这么大——"
"相府再大,也大不过账。"崔矩望着那两扇大门,"别人家抄家,抄金银。咱们抄家,先抄账房。账在哪儿,钱就在哪儿。"
"我找了半辈子的账。"
"今天,终于找到了。"
相府门前,围了一层又一层的百姓。
户部的书办进进出出,一箱一箱的东西往外抬。茶楼上,酒桌上,人人都在算:相府这回,能抄出多少?
"听说光是现银,堆了一院子!"
"啧啧,十五年的丞相啊,就这么完了。"
"完什么完,"卖炊饼的老汉嗑着瓜子,"人家那是'会审'。皇帝说了,要讲证据。"
相府的下人们,仆妇丫鬟,厨子花匠,排坐在前院里,一个个面无人色。
崔矩走过去,站定。
"陛下有旨。"他扬声道,"相府仆妇下人,一个不动。今日起,你们各归各家,工钱照算到月底,愿意留下的,内府造册,另派差事。"
仆妇们愣了半天,忽然有人哭出了声,跪下去就磕头。
崔矩没理会,转身对主事道:"记住咱们的规矩——"
"抄账,不抄人。"
"箱子里的东西,一件一件造册,少一件,咱们自己就是贼。"
相府的账房,在后花园的水阁底下。
不是藏的——是明面上的。赵嵩治家十五年,从不把钱往暗处搁,他的暗,都在"明账"的缝里。
崔矩带着人,把账房的每一册账都搬了出来,晒在院子里,一册一册地过。
过到第三天,他摸到了那条缝。
"不对。"他忽然说。
主事凑过来:"哪儿不对?"
"你看这里。"崔矩指着一册流水,"相府每年'灯油炭敬',支出是四千两。可相府上下三百口人,一年灯油炭,用不了两千。多出来的两千,去哪了?"
"再看这里。'年节赏人',每年一万二。我在户部三十二年,赏人的账最熟——赏钱从不过万。"
"这户人家,把贪来的钱,拆成几百笔小账,喂在自家正常的开销里。"
"高明。"崔矩冷笑了一声,"可惜,他喂账的路数,是户部出来的。"
三日后,甜水井胡同,宝源银号。
账房的暗库打开的时候,满院子的脚步,齐刷刷停了。
现银,一百七十万两。
另有地契一匣,田亩两千顷;商号股契一匣,十二家;还有一册总账——每一笔的来路,写得明明白白。
军饷,盐引,赈粮,河工。
书画古玩,抄出来四十箱。崔矩造册的时候,在一幅字前停了手。
先帝御笔,四个大字:国之柱石。
是赐给赵嵩的。
"崔大人,这个……"
"造册。"崔矩道,"单列。御赐之物,不入罪证,不入库。"
"呈陛下亲裁。"
后来这四个字呈到萧承案头,萧承看了一会儿,批了四个字:
"留待史官。"
国之柱石。十五年里,赵嵩确实做过大周的柱石——也掏空了柱石底下的地基。
史官往后怎么写这四个字,萧承不管。
崔矩捧着那册总账,手在抖。
九年前,他师父就是因为摸到了这本账的一角,死在了半路上。师父临死前把半页账塞给他,说:矩儿,账是活的,人要死的——你得让账活下去。
"师父。"崔矩捧着账,跪了下去。
"账活了。"
"人,也熬出来了。"
院子里的户部书办们,你看我我看你,都不敢出声。
一百七十万两现银,堆在暗库里,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座小小的银山。相府三管家被押在旁边,脸白得像纸:"这……这都是相府历年经营——"
"经营。"崔矩站起来,把总账举到他眼前,"大河军饷四万七千两,到卫所两万九千。中间的一万八,在这儿。"
"镇北关的兵卖儿卖女,你管这个叫经营?"
三管家瘫了下去。
乾元宫,六月廿一。
抄家的清单,流水一样递进来。
"现银一百七十万,已入库。"
"地契田亩,已造册封存,待三法司核定后发落。"
"军饷暗账一册,与米缸底账笔笔对上。"
一百七十万入库,加上考成清回的,国库现银,头一回过了三百万。
六部的堂官们捧着清单,半天没说话。这些年他们跟着相爷吃香的喝辣的,谁都沾过光——可谁也没想到,那座府里的银子,是这个数。
有几个人,当天就把自家这些年收的"炭敬",悄悄凑了凑,缴进了内库。
萧承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某一页,手指停了。
"盐引。"
清单上,相府姻亲名下的盐引,七百二十道,岁入白银四十万两。
"这一笔,"他把清单递给高力士,"单独造册。这不是罪证——"
"这是盐铁的开头。"
"陛下要用盐铁了?"
"他倒了,"萧承道,"盐引才腾得出手。"
"朕的祖父,就是清丈盐引死的。这一笔账,朕替他清。"
当夜,内阁值房。
张居正把那册《盐铁策》从案头取了出来,吹了吹灰。
"醒了。"他对属官说,"传话各司——明日议事,论盐铁。"
同一日,朝会。
清洗的尺度,今日明发上谕。
"赵嵩逆案,罪在赵嵩一人。其党羽胁从者,既往不咎;门生故吏,三日内赴都察院自陈者,降三级留用,不罢。"
旨意一下,满朝都松了半口气。
前几日,赵党的人人自危,已经有两个官员在家悬了梁。旨意一下,都察院门口,排起了自陈的长队。
温肃值日,看着那支队伍,小声问魏征:"魏大人,就这么便宜了?"
队伍里,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主事,捧着自陈状,手抖得递不出去。
他十九岁中进士,在相爷门下吃了十五年的饭。今日他儿子扶着他来,一路走一路劝:爹,去吧,陛下说不罢官。
老主事递状的时候,忽然回头问了一句:"敢问大人,往后……往后这朝堂上,办事的,还是那拨人么?"
温肃接过状,看了他一眼:"是那拨人。"
"只是往后,他们听的是法,不是相爷。"
老主事愣了半天,深深一揖,走了。
"便宜?"魏征道,"你要把半个朝堂都办了?"
"朝廷是要人办事的,不是要人陪葬的。陛下这道旨——"
他望着那支长队。
"是叫他们往后,把腰弯给法看,不是弯给赵嵩看。"
六月廿三,大理寺。
云州军需案,重审。
狄仁杰亲自宣读。堂下,云州案的旧档,商号的兑银底单,陆父的认罪状,平反文书——一页一页,当堂过了一遍。
"云州军需亏空案,查:亏空之银,实入赵氏姻亲商号,与原军需官陆某无涉。陆某之罪,系构陷。"
"平反。"
"陆某官复原职,追赠太仆寺少卿,入忠烈祠。"
堂下,陆沉跪着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抬头。
听到"入忠烈祠"四个字,他的肩膀,终于塌了下来。
八年了。他爹没熬到这一天。名字,从罪簿上,挪到了忠烈祠里。
"爹。"他在心里说,"你看见了么。"
"儿子不欠人了。"
退堂的时候,陆沉在堂外站了很久。
狄仁杰出来,看见他,停下脚步。
"陆将军。"
"狄先生。"陆沉躬身,"多谢。"
"谢什么。"狄仁杰道,"案子本来就是那个样子。我不过是把埋了八年的案卷,翻回正面。"
"你爹那个人,我看过他的案卷。认罪认得那么快,不是窝囊——是他知道,他多扛一天,你们一家就多活一天。"
"他不是罪臣。"
"他是好爹。"
陆沉站在堂外的日头底下,忽然觉得,八年的那口恶气,从胸口一点一点,散了。
当日下午,忠烈祠。
陆沉一身素服,亲手把父亲的牌位,供上了祠堂的第三排。
他从怀里取出四枚符印,在牌位前摆开,磕了三个头。
"爹,儿子如今,守宫城。"
"守的是大周。"
香烧了三炷,他在祠堂里站了很久,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抄家的最后一天,崔矩在赵嵩书房的暗格里,找到了最后一箱私档。
不是账。
是一册册的手札,信稿,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纸页。
崔矩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最底下,翻出了一册没有封皮的小本子。
本子里,是一串名字。
十七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头,注着年岁,籍贯,进宫的年月。
有两个名字上,划着墨线。
崔矩数了数。
划掉的两个名字底下,有一行小字批注:
"元熙四十三年,宫,十七人。余十五。"
崔矩看不懂这是什么。
可他那双誊了九年底账的手,莫名抖了一下。
他不敢多看,不敢多问,把小本子原样封好,亲自捧着,连夜送进了宫。
封皮上,他亲手贴了封条,又按了手印。
三十二年冷板凳,他别的没学会,就学会了一样:不该他知道的,一个字都不带进自己耳朵里。
乾元宫,当夜。
萧承把那册小本子,在灯下翻开。
十五个名字。
划掉的两个,墨迹还新:孟氏,废苑老宫女。
萧承的手指,一个一个名字往下走,走到最后,停住了。
他在宫里待了一年。这十五个名字里,他认得三个。
剩下十二个,散落在六局二十四司,有宫女,有老嬷嬷,有守殿的老宫人,有扫殿的。
赵嵩查这个名单,查了半年。
萧承盯着那册小本子,忽然想起大牢里那句话——"老夫和你,在找同一份名单。"
名单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"高力士。"
"老奴在。"
"这十五个人,"萧承把名单递过去,"你认识几个?"
高力士就着灯,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到一半,脸色就变了。
"陛下,"他的声音压到最低,"这上面第七个——浣衣局的苹娘。"
"杀孟嬷嬷的那个,海捕中的那位。"
"嗯。"萧承点头,"前朝余孽在按名单收人。她杀的人,杀完就跑——她怕的,是名单上的人开口。"
"那这份名单,宫里那只手,也有。"
"有。"萧承道,"赵嵩这一册,是抄本。宫里那只手手里,才是正本——因为名单上的人怎么死,死在哪一天,只有正本上,才记得清。"
"元熙四十三年,宫里进过十七个来路不明的女使。"萧承缓缓道,"四十三年后,有人开始按名单,一个一个收。"
"孟嬷嬷,废苑老宫女,是头两个。"
"剩下十三个——"
他把小本子合上。
"在朕的眼皮底下。"
"看谁,先找到谁。"
"从今夜起,"萧承把名单推还给高力士,"这十四个在宫里的人,一个都不许死。"
"要死,也得让朕先知道,他们为什么死。"
高力士躬身领命,退出殿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灯下的人,还在看那册小本子,一页,又一页,看得极慢——像是怕漏掉什么。
封条还没拆全,崔矩的手印红得刺眼。
十五个名字。
从今夜起,宫里那只手,和乾元宫,比的是——谁先找到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