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四,乾元宫。
那册没有封皮的小本子,摊在灯下,已经翻了十几遍。
十五个名字。
萧承把宫档调出来,一个一个地对。
对出来的东西,不好看。
宫女六人,老嬷嬷七人,还有一个,是太医院里捣药的老妇。年岁的跨度,从五十九到七十三。
进宫的年月,一模一样:元熙四十三年,冬,浣衣局。
四十三年前的冬天。同一批,十七个人,从浣衣局那道门,一起进了宫。
"十七个人进宫。"萧承把宫档放下,"元熙四十三年冬,浣衣局进女使十七名——这是架阁库的档。可赵嵩这册名单上,只有十五个。"
"另外两个呢?"
"死了。"高力士道,"今年,被收了两个——废苑一个,孟氏一个。"
"被收的。"萧承点头,"杀快断线的人,比病故还干净。"
"这十五个,是如今还活着的。"
"四十三年了。"高力士低声道,"陛下,四十三年,宫里换了三代主子,这些老人,为什么不走?"
"走不了。"萧承道,"有人按着她们。按着她们的人,就是如今按名单收人的那只手。"
"孟嬷嬷当年要走,宫里放她走吗?她递了四十三年的话,就是因为走不了——她是被'留'在宫里的。"
"她们十七个,从来就不是女使。"
"是货。是有人存在宫里的货。"
殿里静了很久。
"保护。"萧承道,"十四个人,一人一路眼睛,暗的。不许接近,不许盘问,不许让她们知道自己被看着。"
"惊了一个,那只手就收手了。"
"老奴明白。"高力士躬身,"只是陛下——老奴这张网,如今宫里宫外都是眼睛。十四个人,藏得住,看不久。"
"不需要久。"萧承道,"只需要比那只手快一步。"
"它收一个,朕就离它近一步。"
当夜,十四只眼睛,悄无声息地撒了出去。
太医院捣药的老妇,每天三更起床生火。从今夜起,药房的屋檐上,多了一只夜猫子——日日夜夜,蹲在瓦上,不挪窝。
守殿的老宫人,每晚在太极殿前遛弯。从今夜起,遛弯的路上,多了一个同样遛弯的老太监,隔着五十步,不远不近。
浣衣局剩下的那两个老宫女,照旧捶衣裳。捶衣声的间隙里,多了两只耳朵,日夜听着井台的动静。
六局里那三个老嬷嬷,一个管针线的,一个管花草的,一个管浆洗的。高力士给她们每人配了一档"碰巧":管针线的,新来了一批苏缎要她过眼;管花草的,暖房新添了两盆要换土的花;管浆洗的,多了个爱聊天的老姐妹。
网撒下去了,不惊一根水草。
"陛下,"高力士回话的时候,补了一句,"这十四个人,如今是十四个罐子。"
"罐子?"
"装着四十三年前的事的罐子。"高力士道,"那只手要收,是怕罐子碎。咱们要护,也是怕罐子碎——罐子一碎,四十三年前的事,就再没人知道了。"
"对。"萧承点头,"所以朕不要她们死。"
"朕要她们,一个一个,把罐子打开给朕看。"
几日前,太庙。
太后今日来上香。
先帝的周年忌刚过。她每年都来的,今年不同——今年,先帝的仇人,刚刚下了大牢。
太庙正殿里,檀香烧了三日不断。太后斋戒了三日,今日一身素服,头上只一支白玉簪。
萧承到的时候,她正跪在太庙正殿里,面前是先帝的牌位。
他没有出声,站在殿门口等。
他看着那个跪着的背影,忽然想起孟嬷嬷死后,这个女人把宫里所有痕迹都烧干净了。那时候他以为她冷。
后来他才知道,她只是把线收起来,怕下一个人再死。
过了很久,太后起身,转过身来。
"你也来上香?"
"来看看母后。"萧承道,"也看看父皇。"
太后看了他一眼,往殿外走。他就跟在旁边,半步之后,像个寻常的孝顺儿子。
"赵嵩下狱那夜,"太后忽然开口,"你来见过哀家么?没有。你提灯去了刑部大牢。"
"满宫都知道。"
"母后怪朕?"
"不怪。"太后道,"换了我,我也去看他。十五年的君臣,最后一面——换了谁,都要去看一眼的。"
"他说了什么?"
萧承没有答。
"不肯说,也罢。"太后淡淡道,"哀家再问你一句——孟氏死的那一夜,你在哪里?"
"在宫里。"萧承道,"朕派了人护她。护晚了半步。"
"那半步,是命。"太后看着他,"你怪那只手,还是怪自己?"
"都怪。"萧承道,"所以这条线,朕亲自查。"
太后看了他很久,忽然点了点头。
她走到殿外的廊下,望着庭院里的松柏,忽然道:
"哀家今日,在这里上香,上到一半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先帝死的那一年,"太后的声音很轻,"哀家在这殿里,跪了三天。那时候哀家就想:他是怎么死的?谁让他死的?"
"哀家想了一年,想明白了——不是赵嵩。"
"赵嵩要的是权,先帝死了,对他没有好处。可宫里人人都说,是他。"
"哀家那时候年轻,也跟着信。"
"如今老了,才明白:让人人都信的局,才是最好的局。"
萧承看着她。
这句话,赵嵩在大牢里,用另一种说法,也说过。
"母后也怀疑过?"
"哀家不止怀疑。"太后道,"哀家查过。先帝的药,先帝的膳,先帝那一夜见过的人——哀家都查过。查了一年,什么都没查到。"
"查不到,就是答案。"
"宫里有一只手,比赵嵩的手,还干净。"
萧承在心里,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这是他登基以来,头一回有人跟他,说同一份怀疑——连赵嵩都只是"查线头",而她,已经把"那只手"想明白了一年。
他的这位母后,从来都不是局外人。
她只是,把牌都扣在桌上,一张也不打。
萧承从袖中取出那册小本子,递了过去。
"母后看看这个。"
太后接过来,翻开。
一页,两页。她翻得很慢,很慢。
廊下很静,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。
翻到一半,太后的手,停了。
"这东西,哪儿来的?"
"相府抄出来的。"萧承道,"赵嵩查了半年。母后认得这份名单?"
"不认得。"太后把小本子合上,"可哀家认得这个格式。"
"元熙四十三年,宫里进人,名册都是这么记的:年岁,籍贯,进宫年月。那时候,管这份档的,是内宫监。"
"内宫监的档,四十三年前,烧过一回。"
"烧档的第二天,十七个女使,进了浣衣局。"
萧承看着她。
"母后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"
"哀家进宫那年,"太后淡淡道,"听宫里的老人讲的。老人说,那十七个,不是选进来的,是'送'进来的。谁送的,没人知道。"
"烧档,是有人要抹掉她们从哪儿来。进局,是有人要把她们留在宫里。"
"一烧一留,四十年。"
她把小本子递回来。
"这十五个名字,不全。"
"当年进宫是十七个。今年被收了俩,剩下十五——"
"可哀家还知道一个。"
"第十八个。"
萧承的手指,在膝上点到一半,停住了。
"那个人,不在浣衣局,不在女使册上,甚至——"太后望着庭院里的松,"不在这份名单上。"
"那个人是谁?"
"哀家不知道。"太后道,"哀家只知道,有这么一个人。因为哀家十四岁那年进宫,给先帝的生母当梳头宫女,有一天夜里,听见两位老太妃说话,说'那个人'又进宫了。"
"不是十七个里的任何一个。"
"是送她们十七个进宫的那个人。"
廊下,风住了。
萧承把小本子收进袖中,很久没有说话。
太后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淡。
"你来找哀家,是试哀家知不知道。"她说,"现在你知道了——哀家知道一点,不多。"
"母后为什么告诉朕?"
"因为孟氏。"太后道,"她跟了哀家八年。她死的时候,哀家给她烧了一夜的香。"
"杀她的那只手,哀家也想找出来。"
"不过哀家提醒你一句。"她望着庭院里的松,"那只手,不随便杀人。它杀的,都是'快要说话的人'——它怕的,是人开口,不是人活着。"
"所以你护得越紧,它收得越急。"
"你要赢它,不能护。"
"要让它以为,那些人,已经没用了。"
"找着了,"她看着萧承,"告诉哀家一声。"
她说完,转身往太庙正殿里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"萧承。"
她头一回,叫了他的名字。
"嗯?"
"你父皇要是活着,"她望着殿里的牌位,"看到你今日,他会高兴。"
"他这个人,一辈子没斗过赵嵩。他儿子替他斗赢了。"
"上香去吧。"
回宫的路上,萧承一直没说话。
太后今夜给了他三层东西:烧档与进局,第十八个不存在的人,还有——她查了一年的空白。
"高力士。"
"老奴在。"
"内宫监的旧档,元熙四十三年烧过一回。这件事,查一查,谁让烧的,谁动的手。"
"老奴明白。"
"还有,"萧承望着车窗外的夜色,"她说'那个人又进宫了'——元熙四十三年之后,'那个人'还在进出宫门。"
"查宫门旧档。四十三年,一道门一道门地查。"
"老奴……明白。"
乾元宫,当夜。
高力士把名单又过了一遍,忽然喊萧承。
"陛下。"他指着名单的最后一个名字,"这第十五个——"
萧承凑过去。
名单的第十五个名字,笔画比前头十四个都淡,像是后来添上去的。名字后头,没有注年岁,没有注籍贯,只注着两个字。
乾元宫。
第十五个名字的主人,就在萧承自己的宫里。
名册的纸太薄,翻页的窸窣声,在空殿里,听得人心惊。
殿里静得可怕。
乾元宫。这座萧承住了一年的宫殿,他以为早就被高力士翻了个底朝天的宫殿——里面,藏着第十五个。
高力士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他的网,四十三只耳朵都挖出来了,竟然漏了这一个。
"陛下,"老太监的声音哑了,"是老奴失职。"
"不怪你。"萧承道,"她的名字,不在任何一处该在的地方。洒扫宫女,最不起眼的位置——那只手埋人,专埋你看不见的地方。"
"就像当年埋朕身边那些人一样。"
"谁?"
"名字不认得。"高力士盯着那个淡墨的名字,声音发紧,"是个洒扫的宫女,姓甚名谁,老奴这就去查——"
"慢着。"萧承抬手。
"别查。"
"你一查,那个人就知道名单露了。"萧承盯着那两个字,"乾元宫……好一个乾元宫。"
"它把刀,递到朕的枕头边来了。"
"今夜起,乾元宫的值夜,换一半。"
"老奴明白。"
"不换人。"萧承道,"换位置。让每一个人都换到他没想过的地方去。"
"朕倒要看看,那把刀,先动哪一处。"
高力士躬身退出去,殿里只剩萧承一个人。
他把那册小本子又翻开,看着第十五个淡墨的名字,看了很久。
四十三年。
有个人,在离他不到一百步的地方,藏了四十三年。
萧承合上名单,忽然觉得,这座他以为早就握在手里的宫殿,今夜,才露出了第一块底牌。
而底牌底下,还有底牌。
"高力士,掌灯。把名单,收好——别让第四个人知道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