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一,晴。
萧承醒得比平日早。
他没有叫人,自己披衣坐起,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宫城很静,静得能听见更漏。
"陛下。"高力士轻手轻脚进来,"辰时了。"
"嗯。"
"外头……"老太监顿了顿,"菜市口那边,五更天就站满人了。"
萧承没接话,走到御案前,铺开今日第一道折子。
"批折子。"
菜市口的人,是从四面八方向一块儿涌的。
卖炊饼的老汉提前收了摊,把担子往墙根一靠,占了块高地。旁边有人笑他:"斩的是赵相,又不是唱戏,你凑什么热闹?"
"赵相?"老汉啐了一口,"今日起,是赵某。"
茶楼二层早被包圆了。说书的先生干脆把场子挪到临街雅座,惊堂木一拍:"列位,今日不讲古——今日,看今。"
满楼哄然叫好。
人群里,一个老童生挤在最前头。有人要撵他,他把胸脯一挺:"判词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这半条街听的,我凭什么站不得前头?"
没人再撵他。
囚车从刑部大牢出来的时候,长街忽然就静了。
静得吓人。
赵嵩坐在囚车里,衣冠是整齐的。十五年大周丞相,今日一身素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有人朝囚车啐了一口。更多的人没动。
一个老门生跪在街边,冲着囚车磕了三个头。赵嵩的目光从他头顶掠过去,没有停。
人群边上,还有个拄拐的老兵,镇北关退下来的,左腿短了半截。
旁边人问他:"老哥哥,你也来看?"
"来看。"老兵说,"营里欠的饷,上月补下来了。补饷的旨意上说,往后边军的饷,户部直发,不经旁人的手。"
"我问过押饷的官,这旨意,是谁争来的。"
老兵望着那辆囚车,把拐往地上顿了顿。
"我来,是替我们营里三千个兄弟,看他一眼。"
都察院门口,排着一条队。
判词发了邸报,自陈的三日早过了——今日还来排队的,是收尾的。
队伍里有个中年官员,脸色灰败,手里的自陈状捏出了汗。排到他的时候,他忽然问收状的吏员:"这状递了……真就只降三级?"
吏员头也不抬:"邸报上写的,陛下金口。你比陛下还说话算话?"
那人捧着状子,半天,双手递了进去。
值房里,温肃一上午进了七趟茅房。
同僚笑他:"温大人,人又不是你审的,你紧张什么?"
"胡说八道。"温肃板着脸,坐回案前,拿起邸报,第八遍读那行小字——先帝暴毙案,存疑,另案候查。
读完了,他喃喃道:"这四个字,得有多少年的道行。"
后堂,魏征把批了一半的复核档,又翻过一页。
温肃凑过来,小声问:"魏大人,您……不去?"
"不去。"魏征头也不抬。
"老夫骂他半年,满朝都听见了。"他翻着档,声音没什么起伏,"今日满朝都去看他死——老夫不凑这个热闹。"
"老夫是谏官。谏官的差事,是叫活着的人守规矩。"
"死人,不归老夫管。"
温肃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这位老先生骂人的时候像一口刀,不骂人的时候,像一杆秤。
刑部档房,狄仁杰在翻档。
外头满城的人都在往菜市口去,这间屋子里,只有他,和满架的旧档。
有小吏进来回话:"狄供奉,午时快到了,您……"
"知道。"狄仁杰的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档册。
那是内宫监残档的目录。元熙四十三年那一卷,只剩个空壳,档目上写着四个字:火毁,无存。
他的指尖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停。
赵嵩今日伏法。可赵嵩临走认下的九款里,没有先帝那笔账。那笔账的线头,此刻就在他手底下——烧剩的半页,糊住的两个名字,和这四个字:火毁,无存。
"火毁。"狄仁杰轻轻念了一遍,"烧档的人,手很熟啊。"
小吏没听懂。狄仁杰也没解释,把档目合上。
外头街声隐隐,像潮水,一阵,又一阵。
内阁,今日照常办公。
有侍读小声嘀咕:"今日这样的日子,堂上还坐得住么?"
"坐不住,也得坐。"张居正翻着盐引册,头也没抬,"斩一个赵嵩,朝廷的事不会少一件。"
"盐要卖,粮要运,秋汛要防,北边的折子要看。"
"朝廷是什么?"他把册子翻过一页,"朝廷是没有一日停的。"
满值房的人,都低下头去做事了。
户部值房,崔矩把宝源暗库的总账,在案上码得整整齐齐。
码完了,他搬了张椅子,坐到门口,面朝东南。
有书办过来问:"崔郎中,您这是……"
"等午时。"崔矩说。
他怀里揣着半块旧墨。九年前他师父被相府逼死的时候,手里攥的就是这样半块墨。
"师父。"他望着天,轻声说,"今日午时。"
"你看着。"
午门城楼上,陆沉按着刀,看九门的火把一盏一盏撤下去——白昼了,火把该撤了。
亲兵凑过来:"统领,菜市口那边……您不去看看?"
"我守我的门。"陆沉道。
九门今日门禁加了一倍。防的不是劫法场——满朝都知道,没人会来劫。防的是有人趁乱生事,往这口终于清静下来的锅里,再撒一把沙。
亲兵退下之后,陆沉独自站了一会儿。
八年前,这座城差点埋了他全家。今日,这座城要埋那个人了。
他没有觉得痛快。
他只是忽然想起爹临终前那双通红的眼睛。那时候他不懂,现在他懂了——爹那时候就知道了,知道救陆家的手,就是构陷陆家的手。
"爹。"他在心里说,"堂上翻的案,今日堂下了。"
"国法给的,干净。"
慈宁宫,佛堂。
裴嬷嬷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:"娘娘,巳时三刻了。"
太后拨着念珠,一颗,一颗。
那串佛珠,还是缺着一颗。缺的那颗,一直没有补。
"知道了。"她说。
裴嬷嬷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第二句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佛堂里,香烧到一半,断了。
太后看着那截断香,很久没有动。
十五年。她看着那个人从翰林爬到首辅,看着他架空先帝,看着他围宫,看着他——今日,上菜市口。
"干净。"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,"这孩子,把天洗干净了。"
"可洗干净了的天底下——"
她没有说下去。
巳时末,乾元宫。
高力士第二回报时:"陛下,巳时末了。"
萧承批完第三道折子,搁笔,揉了揉手腕。
"外头什么光景?"
"人挤人。"高力士道,"可没乱。抢位置的吵架有,踩踏,没有。"
"刑部大牢出来的囚车,此刻该到半路了。"
萧承点点头,拿起第四道折子。
是一道请开恩科的折子。他看了两遍,提笔,在"准"字上顿了顿,落了下去。
高力士在旁边看着。
国法杀人这一日,这位陛下,在批开科取士的折子。
老太监忽然觉得,这一幕,该让史官记下来——杀人的是国法,过日子的,是朝廷。
午时,菜市口。
监刑官验明正身。
赵嵩跪在行刑台上,望着正北的方向,望了一会儿。
围观的人潮忽然矮了一截——前排的人,不由自主地往后缩。十五年积威,人到刑场,还是有人不敢看他的脸。
监刑官展开黄绫,唱名,唱罪。
九款。每唱一款,人群里就低低地嗡一声。唱到"交通藩王",嗡声最大。
没有唱弑君。
人群里有人急了,喊:"弑君呢?!"
旁边立刻有人拽他:"邸报上不识字么——存疑!"
"存疑是什么?"
"存疑就是,"那老童生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近前,一字一顿,"朝廷不冤人。懂么?"
那人还要再嚷,监刑官的黄绫,已经收了。
日影,移到了午正。
后来的事,满京城有几百种讲法。
茶楼里的人说,那一刻,满场几万人,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的缨子响。
卖炊饼的老汉说,他看见赵嵩笑了。
谁也说不清他为什么笑。只有离行刑台最近的几个人,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不大,像自言自语,又像说给什么人听:
"北边那位,可比我狠多了……"
然后,刀落。
茶楼二层,死静了一瞬。
不知是谁先鼓的掌,紧接着,半条街都响了起来。也有人没出声——那些低着头的,多半是受过相府恩惠的,此刻只想赶紧挤出人群,回家烧东西。
说书先生站在雅座前,望着楼下的人潮,惊堂木举了半天,没落下去。
"先生?"有茶客喊,"来一段啊!"
"来不了。"说书先生把惊堂木轻轻放下,"今日这段,我说不了。"
"怎么?"
"说书的讲古,讲的是从前。"他望着菜市口的方向,"今日这件事——往后三十年,自有史书去讲。"
"比我说得好。"
乾元宫,高力士第三回进来的时候,声音比前两回都低。
"陛下。午时三刻……了。"
萧承提笔的手,停了一停。
只有一停。
他继续把那个字写完,搁笔,把折子合上了。
识海里,静静淌过一行提示。
【逆案首恶,已诛。】
没有结算,没有点数。只有这一行字,像史官落笔,冷静,干脆。
萧承看着它,心里那个盘桓了许久的问题,忽然落了地:赵嵩死了。系统记的,也是这一句。
"他临走,"萧承问,"说了什么?"
高力士把刑场报上来的原话,一字不增,一字不减,学了一遍。
殿里静了很久。
"记下来。"萧承说。
"陛下?"
"记下来。"萧承望着窗外,"原话,进密档。"
"不许问,不许查,不许漏给第二双耳朵。"
高力士躬身:"老奴……明白。"
他当然明白。这句话若问出去,满朝都会猜,话里的"那位"是谁。可这一问,就会有人顺着问:赵相爷凭什么这么说?他知道什么?
一个死人的话,最好的去处,是密档。
午后,刑部来请旨:赵嵩尸首,如何处置。
"准族人收殓。"萧承道,"国法杀他,不辱他。"
旨意传下去,傍晚,一个青衫老者赶着辆大车,收走了尸首。守城门的兵验了路引,没拦。
有眼尖的认出来,那是赵府从前的钱先生。
赵嵩烧档那一夜遣走的人,回来给他收尸了。
入夜,乾元宫的灯,比往日灭得早。
高力士以为陛下要安置了,进来剪灯,却见萧承站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是那份名单的抄本。十五个名字。
"高力士。"萧承忽然开口。
"老奴在。"
"赵嵩死了。"萧承道,"挡在这份名单前头的那堵墙,没了。"
"它从前收人,要借赵嵩的刀,要避赵嵩的眼。从今往后,不必了。"
高力士捧灯的手,指节白了白。
"陛下,眼睛一撤,那十四位……"
老太监捧着灯,没有说话。
只是那双手,把灯捧得稳稳的。
"传朕的旨。"萧承把那张纸,缓缓折了起来。
"十四路眼睛——"
"全撤。"
老太监猛地抬头。
萧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很平:
"护得越紧,它收得越急。"
"那就让它看看——"
"没人护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