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护的令,是七月初一深夜传下去的。
十四路眼睛,都是暗的,分布在皇城东西六所、浣衣局、尚宫局、各宫当值处。这七八日,没人接近她们,没人盘问她们——只是暗地里,每一处都多了一双看着的眼睛。在宫的十四人,一个不落;在逃的那个,外头自有海捕的网。
现在,一夜之间,全撤。
办差的人回来复命,脸都是白的:"高爷,这一撤……那十四位姐姐,可就悬空了。"
"悬着。"高力士道,"陛下的旨。"
"看着,不拦。"
那人愣住了:"不拦?"
"眼睛留下,手脚收回来。"高力士看着他,"它若伸手——你们只许看清楚,是哪只手。"
"人要是没了呢?"
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。
"记下往哪儿去的。"
那人打了个寒噤,没敢再问。
撤到浣衣局那一路的时候,管事太监最后去了一趟。
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宫女,浆洗的手上,裂着口子。这七八日,她的差事莫名其妙地轻省了——她什么都没问,只是心里存着事。
这七八日,她夜里起来添水,总看见廊子那头,有个小太监坐着打盹。她当是新来的学徒,起先不敢搭话,后来熟了,还给他递过一回热汤。
那小太监捧着汤碗说,姐姐这汤,有家里的味。
今日,廊子那头空了。板凳也搬走了。
"姐姐,往后,照旧。"管事太监说,"差事还按从前的排。"
老宫女愣了半天。
"是……奴婢做错什么了?"
"没有。"管事太监顿了顿,"是上头的意思。"
老宫女捧着那件新发的衣裳,站了很久。
她进宫四十多年了。她不知道什么名单,什么暗护。她只知道,这七八日,是她在宫里睡得最安稳的几日。
现在,安稳要收回去了。
她慢慢跪下去,朝乾元宫的方向,磕了个头。
"奴婢……谢陛下这七八日。"
她回屋的时候,把廊下那条小太监坐过的板凳,搬进了自己屋里。
往后天冷,她就把手炉搁在那条板凳上——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,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。
管事太监走出去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宫女还跪在那儿,脊背佝偻着,像一片熬干的叶。
他心里堵得慌。可他不能说——陛下的棋,他看不懂,但他信。
乾元宫,狄仁杰是二更天被请来的。
他进门的时候,萧承正把那份名单抄本摊在灯下。
"陛下调了护?"狄仁杰问。
"撤了。"
"臣听见了。"狄仁杰在灯下站着,没有坐,"满宫的眼睛都在问:陛下这是护不住了,还是不护了。"
"你觉得呢?"
"臣觉得,"狄仁杰道,"都不是。陛下是换了个打法。"
"说说。"
"护着,就是替它把人圈出来。"狄仁杰翻着档,头也不抬,"收一个,陛下疼一回,它就看一回陛下的笑话。撤了,它倒要掂量——动手,就留辙;不动,这十四个人就成了没用的闲棋。"
"它护了一辈子的秘密,最怕的不是被查。"
"是变得没用。"
萧承点了点头。
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躬身:"陛下,臣有一言。"
"讲。"
"它藏了四十三年,不是靠胆子,是靠耐心。"狄仁杰道,"跟它比耐心,陛下今年十七,它耗不起陛下。可它若察觉陛下在耗它——它就可能不等了。"
"狗急跳墙?"
"狗老了。"狄仁杰道,"老狗不等。"
"元熙四十三年的档,查得如何?"萧承问。
"查无可查。"狄仁杰道,"内宫监的档,四十三年前烧过一回。烧得很干净——不是失火,是有人按目录烧的。"
"按目录烧?"
"失火,烧一片。"狄仁杰道,"它只烧该烧的那几格。烧档的人,懂档。"
萧承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七月初二的早朝,是赵嵩死后的第一朝。
太极殿上,人满了一半,空了一半。
空的那些位置,有的进了诏狱,有的递了自陈状,有的昨夜"病"了。没有人提赵嵩的名字——十五年,满朝文武上朝先看相爷的脸色,今日起来,头一件不习惯的事,竟是不知道该先看谁。
萧承坐在御座上,看着底下。
看了很久,他只说了一句话:
"朝会,照旧。"
"缺的位置,内阁正在拟名单。补上之前,各部的差事,一件不许停。"
百官轰然应诺。
退朝的时候,温肃走在人群里,听见前头两个官员小声嘀咕:
"这就完了?"
"完什么完。"另一个压低声音,"往后的日子,才刚开始呢。"
撤护的第二天夜里,回报来了。
高力士进殿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看。
"陛下,西六所那一路。"
"说。"
"暗桩传信,用的是鸽子。"高力士道,"昨夜,鸽子没回来。"
"鸽子?"
"桩子散在六所,日夜不能离位,回报不能靠人腿——人一走动,就有痕迹。"高力士道,"老奴给他们配了信鸽,短条子绑在腿上,一炷香就到。昨夜,该回来的那只,没回来。"
"人呢?"
"人还在。"高力士道,"桩子今早查过,鸽子是半夜被人从鸽房里拎走的。拎得很干净,食没动,哨没响——不是猫。"
殿里静了静。
"它知道了。"萧承道。
"比老奴想的快。"高力士的声音低了些,"明护撤了不到两日,它就摸到了暗桩的鸽子。"
"这只手,离咱们比想的近。"
萧承用手指轻轻敲着案面,没有说话。
撤护,是做给它看的。它看懂了,不但看懂了,还回了一手——拎走一只鸽子,不惊动一个人。
它是在回话:你撤你的,我看着。
"鸽子的事,不许声张。"萧承道,"西六所那一路,换个传信法子。鸽房,照旧喂。"
"照旧喂?"
"它拎走一只,朕就再养一只。"萧承道,"让它拎。"
"拎到它习惯为止。"
高力士躬身领命,退到门口,又被叫住了。
"高力士。"
"老奴在。"
"你说,"萧承望着案上那本鸽房的花名册,"它在宫里藏了四十三年,图什么?"
高力士没有答。
"一个人藏四十三年,总得图点什么。"萧承轻声道,"图权么?四十三年,它一回脸没露过。钱——它也从没伸过手。"
"它图的,是让那个秘密,永远是秘密。"
"所以朕不动它。"萧承抬起眼,"朕动它在意的那个秘密。"
慈宁宫,佛堂。
裴嬷嬷把撤护的事,一五一十回了。
太后拨着念珠,一颗,一颗,拨得很慢。
"全撤了?"
"全撤了。"裴嬷嬷道,"一处没留。"
念珠停了。
停了很久,太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听不出是笑什么。
"哀家跟他说,要赢它,不能护。"她望着佛前那盏长明灯,"他倒好,一天都没多等。"
"娘娘,这……"裴嬷嬷迟疑道,"陛下这是听了您的劝?"
"听劝?"太后摇头,"他不是听劝。他是早想这么干了,只是差一个人告诉他——这么干,对。"
"这孩子,比哀家想的,狠。"
她低下头,继续拨念珠。
拨到缺的那颗的位置,手指顿了顿。
那串佛珠,还是缺着一颗。缺的那颗,始终没有补。
"娘娘,"裴嬷嬷小声道,"珠子……奴婢寻了两颗成色近的,补上一颗?"
"不补。"太后道。
"缺着,才记得住。"
裴嬷嬷不敢再问。
临退出去的时候,太后忽然又叫住她:"外头……菜市口那边,收殓了么?"
"收了。"裴嬷嬷道,"陛下准了族人收殓。是赵府从前一位先生赶着车去的。"
太后闭了闭眼。
"他连这个都周全。"她轻声道,"杀人依的是国法;收尸,倒有个人君的样子。"
"哀家这把年纪,看走眼的人不多。"
"这一个,哀家到现在,看不透。"
同一夜,内阁值房的灯,亮到三更。
张居正把一份名单,在案上推平。
逆案之后,六部空出来的位置,一数,十好几个。大理寺卿在拿问之列,兵部上上下下洗了一轮,户部、礼部、工部,处处缺员。
名单是他带着吏部拟了半个月的。每一个名字后头,都注着三行小字:手脚干净否,差事拿得起否,与逆案有涉否。
吏部侍郎周铭凑在一旁,指着其中一个名字:"首辅,这个——榜下即用,资历是不是浅了些?"
"资历是熬出来的,差事是干出来的。"张居正头也不抬,"朝廷现在缺的不是熬得住的,是拿得起的。"
"考成法摆在那儿,拿不起的,三个月自己就现形了。"
周铭讪讪地退了半步。
名单头一个,姓濮。
张居正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一会儿,提笔,在后头添了四个字:孝期未阕。
笔停了停,又添一行:可否夺情,请陛下圣裁。
写完了,他搁下笔,咳了两声。
值房里伺候的小黄门忙递上茶:"首辅,您这咳嗽,又重了。"
"不妨事。"张居正摆摆手,把名单卷起来。
"明日早朝,递上去。"
他望着案头跳动的灯焰,忽然想起上一个朝廷里,也有这样一份名单——那回名单递上去,换来的是满朝攻讦,和他自己半生的骂名。
这一回,朝堂不一样了。
这一回,法在前头。
七月初三早朝,张居正当廷递上了六部补位名单。
萧承没有当场拆看,只说了一句:"放下,朕细细看。"
散朝后,乾元宫里,他把那份名单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
十七个名字,十七段小注。没有一个赵党,也没有一个,是凑数的名门之后。
"这份名单上的人,"萧承忽然问,"有几个,是世家大姓?"
高力士在旁边答:"回陛下,三个。"
"其余的呢?"
"寒门,军功,还有吏员出身的。"
萧承把名单合上了。
"他这是把朝堂的血,换了一半。"他轻声道,"赵嵩用十五年,把朝廷变成了相府的院子。张先生要用半年,把它变回朝廷。"
"传旨,名单朕准了八成。剩下两成——"
他的指尖在名单头一个名字上,点了一点。
"这个,朕要单独召见。"
七月初三,夜。
乾元宫照例熄灯安置。
高力士却在这个时候,第三次进了寝殿。这一回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口。
萧承披着衣坐起来:"说。"
"值夜册。"高力士双手把一册小本子呈上来,"今夜乾元宫各处的值夜位置,老奴睡前照例核一遍——"
"有一个名字,站的位置,不对。"
萧承接过册子。
值夜册上,今夜各宫各阁的名字,都是熟悉的。只有一处——
西暖阁,本该轮值的是个叫小顺子的年轻太监。
此刻站在西暖阁阶下的,不是他。
"小顺子呢?"
"在廊下睡着了。"高力士的声音压得极低,"睡得死沉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"
"那现在站在那儿的——"
"是个扫洒上的老宫女。"高力士道,"平日里,连内殿的门槛都不沾的。"
"今夜,她自己站到了离陛下书房最近的那个位置上。"
殿里,更漏一声,一声。
萧承捏着那本值夜册,很久没有说话。
它来赴撤护的约了。
比他想的,还要快。
也比他想的,更沉得住气——不偷,不杀,不抢。它只是走过来,站在那儿,让他看见。
看见了,你就得掂量。
"别惊动。"萧承轻轻合上册子。
"朕要看看——"
"它站过来,是想说什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