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六,旨意到濮宅的时候,濮存礼正在灵前添灯油。
母亲的灵位,设在西厢。孝期未半,麻衣未除。
宣旨的小黄门把旨意念完,院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夺情起复。除大理寺卿,即日到任视事。
濮存礼跪在灵前,捧着那卷黄绫,很久没有动。
"大人?"小黄门小声催,"接旨吧。"
"容我……回一道疏。"
当日午后,濮存礼的辞疏递进了通政司。疏里只有一层意思:母丧未阕,不敢以不祥之身,立朝堂之上。
萧承看完,提笔批了八个字:
"孝可以补,法不能等。"
第二道旨意下去,话也带到了:大理寺不能一直没有主官。这个位子,朕能想到的、坐得正的,只有你。你的孝,朝廷记着——母夫人入忠烈祠配享,春秋两祭,朝廷替她受着。
旨意里还有一句口谕,是萧承亲口加的:
"朕不要你忘了孝。朕要你带着孝,来守这个法。"
当夜,濮存礼在灵前坐到三更。
四更天,他对着母亲的牌位,磕了三个头。
"娘。"他说,"儿子不孝。"
"您生前总说,做人要平。儿子这条命,是法还回来的——法现在要用它了。"
"孝,儿子往后日日补。"
他起身,解下麻衣,换上素服,把孝布缠在了臂上。
五更,濮宅的门开了。新任大理寺卿,臂缠孝布,朝皇城走去。
走到皇城根下,天刚亮。早起的朝官认出了他,远远站住,看他臂上那道白。
有人小声嘀咕:"孝期未阕……"
濮存礼听见了。他没有停,也没有辩,只是把臂上的孝布,又缠紧了一圈。
这道白,他要让它站在朝堂上。
站在那儿,告诉满朝:法还过他家公道,他就把这条命,还给法。
这一日的廷议,唱名唱了半个时辰。
十七个名字,一个一个唱过去。户部、兵部、工部、礼部,缺的员,补的补,调的调。
班中,魏征站在监察御史的位置上,一言不发。
这份名单他看过。昨日萧承特意把名单送到了都察院——不是让他拟,是让他挑。他挑了一夜,一个都挑不出来。十七个人,没有一个有劣迹,没有一个有裙带,有几个,还是他当年弹劾过的衙门里、真正干事的硬手。
挑不出来,就听着。
唱到"濮存礼,除大理寺卿",丹墀下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礼部一个老给事中出班了:"陛下,濮存礼孝期未阕。夺情之例,开国以来,非军情紧急不用。今日非军情——此例一开,礼法何存?"
殿上有人附和。
萧承没有急着答。他看了看班中:"甄老,你说。"
甄淑拄着笏板,慢慢出班。
"礼法?老夫问你。"他看着那个给事中,"孝,是为了什么?"
给事中一愣:"孝者,人伦之本——"
"错了。"甄淑打断他,"孝,是教人记得恩。濮存礼的娘,死在逆党的局里。朝廷查了案,平了反,如今要用她儿子去守天下的法——"
"法的人守孝,法,也记得他孝。"
"母入忠烈祠,春秋两祭。这孝,朝廷替他守着。"
老头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
"礼法是盾,不是锁。拿锁去锁一个孝子的前程,那不叫守礼——那叫拿死人难为活人。"
老给事中站在原地,半天,躬身退了回去。
萧承这才开口:"夺情,只此一例。濮卿——"
濮存礼出班,臂上的孝布,在满殿的朱紫里,白得刺眼。
"臣在。"
"大理寺,交给你了。"萧承道,"法要你平,孝要你记。两样都别丢。"
"臣——"濮存礼深深伏下去,"领旨。"
魏征站在班里,看着这一幕。他整了整衣冠,出班了。
满殿一静。这位"国镜"出班,谁都摸不准他要骂谁。
"陛下。"魏征道,"臣有话说。"
"讲。"
"夺情之例,古来用在军前。今日用在法司,臣——"他顿了顿,"臣,不驳。"
满殿又是一静。
"臣不驳,不是因为这是圣意。"魏征的声音平平的,"是因为臣查过濮存礼。考成法砍他的时候,他没有跑过一次关系;逆党栽他娘的时候,他没有递过一封求情的信。这样的人守孝,是真孝。"
"真孝的人,不会因为起复,就忘了娘。"
"臣只有一句。"他看着濮存礼,"大理寺卿,坐的是天下的法。你臂上这块白,往后就是你头顶的尺——法若有一日不平,你第一个,对不起你娘。"
濮存礼伏在地上,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"臣,受教。"
萧承看着丹墀下这一老一少,忽然道:"魏卿。"
"臣在。"
"你今日这番话,朕记下了。"萧承道,"往后朝中再有'魏征只会骂人'的话头,朕就拿今日堵他们。"
魏征板着脸:"陛下记岔了。臣今日,也是在骂人——骂的是往后可能不平的法。"
殿上,有人没忍住,笑出了半声,又赶紧憋了回去。
唱名毕,萧承命人把一封信,当着满朝,念了出来。
扬州八家盐商总号,联名,"盘账歇业,以候章程"。
殿上,比刚才安静得多。
念完了,萧承环视百官:"都听见了?"
"赵嵩死了六天。六天,就有人来试朝廷的牙口。"
"这封信,户部怎么看?"
新任的户部堂官出班,刚要说话——
"陛下。"张居正先出班了。
"盐铁细则,臣已会同户部、盐课司拟完,请今日廷议颁行。"
"念。"
细则不长。总商名录重核,引票对牌;盐引收官营,官商分利;官盐局官盐,价低市价半成,凭户牌限购,每户每日两斤;倒卖官盐,与私盐同罪;私盐以盗论。一条一条,砸在金砖上。
念到"官盐局"三个字,殿上有人没听懂。
"官盐局?"有官员出声,"朝廷……自己卖盐?"
"对。"张居正道,"各地常平仓,本就储盐。自今日起,官盐挂牌发卖,价,比市价低半成。"
"盐商罢市,是把盐藏起来,等百姓抢盐。"
"官盐局开门,是告诉百姓——"
"盐,在朝廷手里。"
殿上嗡嗡地响成一片。
那老给事中又站出来了,这回声音发虚:"首辅,官盐贱卖,商贾何以为生?"
"商贾以法为生。"张居正看着他,"守法的,官商分利,一文不少他的。罢市的——"
"他歇他的业,朝廷卖朝廷的盐。"
"看谁耗得过谁。"
散朝后,张居正被单独留了下来。
"官盐局的盐,够卖多久?"萧承问。
"常平仓的储盐,加上第一批收官的引盐,"张居正答,"够江南撑两个月。"
"两个月之后呢?"
"两个月之后,"张居正道,"是他们的引票兑不出去、铺子开不了张、伙计要吃饭的第六十天。"
"盐商的盐藏在库里,藏一天,亏一天。官盐摆在明面上,卖一天,赢一天。"
"他们赌朝廷撑不住。"张居正道,"可盐是死的,账是活的——臣算过,他们撑不过朝廷。"
萧承点点头:"朕只问一句——百姓。"
"盐价若是跳起来,最先疼的是谁?"
"小民。"张居正答得没有半分迟疑,"所以官盐局的牌子,明日就挂。价,只许比市价低,不许高。谁敢借官盐局抬价——"
"以盗论。"
"跟私盐一个价?"萧承看着他,"你这是连官家的脸面都押上了。"
"脸面?"张居正道,"百姓有盐吃,就是朝廷最大的脸面。"
萧承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道:"去吧。"
"这一仗,朕给你压阵。"
退朝的路上,新补的官员们,三三两两。
一个寒门出身的新任主事,攥着任命的诰敕,诰敕被他攥出了一道折痕。同科的老同年拍他肩膀:"出息了。"
"不是出息。"那主事看着手里的诰敕,"是朝廷……不一样了。"
"去年这个时候,这个位子,没有三百两孝敬,连门都摸不着。"
"如今它凭的是考成册上那一笔一笔。"
老同年叹了口气:"干吧。往后这朝廷,干活的,有活路了。"
户部值房。
崔矩把最后一批相府账册,合上了。
宝源暗库,一百七十万。军饷暗账,一笔一笔,都对上了销。逆案的家产,今日盘点入库,总账封卷。
加上这一笔,国库的存银,过了四百万。
一年前先帝驾崩那会儿,国库见底,三军欠饷半年。如今账上的数,是那时候想都不敢想的。
他在封皮上题了四个字:逆案账讫。
题完了,这位五十出头的管库郎中,对着满架账册,站了很久。
"师父。"他轻声说,"账,清了。"
窗外,日头正好。
同一时刻,乾元宫。
萧承听完廷议的回话,问了高力士一句:"濮存礼今日上朝,臂上可还缠着孝布?"
"缠着。"高力士道,"满朝都看见了。"
"好。"萧承道,"让他缠着。"
"什么时候他自己摘了,什么时候,他的孝才算守出了样子。"
消息顺着运河往北传。三天后,淮安盐价跳了三成。五天后,京里的大车店里,南来的客商都在说同一件事:
扬州的盐,买不着了。
八百里加急,送进了乾元宫。
高力士把急递呈上去的时候,萧承正在看盐铁细则的副本。
他看完急递,把纸放在案上,忽然笑了一下。
"来了。"
"比朕想的,还快三天。"
高力士问:"陛下,急么?"
"不急。"萧承把那份急递,轻轻推到案角。
"他罢他的市。朕卖朕的盐。"
"这一场,比的不是谁的拳头硬——"
"是谁家的百姓,先吃上盐。"
"传旨户部。"他站起身,"官盐局的牌子,明日京城五城同挂。"
"盐价牌,给朕挂到城门口去。"
而此时此刻,八百里外的扬州,裕丰号门口,伙计正把门板一块一块上起来。
八家盐商总号,同日挂出了牌子:盘账歇业。
围观的老百姓越聚越多。
"盐呢?"
"歇业了,东家盘账。"
"那往后盐上哪儿买去?"
伙计不答,只顾上门板。
人群里,有人开始慌了。
当夜,裕丰号后宅,八家的东家坐了一堂。
"都挂出去了?"首座的灰袍老者问。
"挂了。八家,一块挂的。"
"京里什么动静?"
"盐铁细则,今日颁行了。"有人把抄来的细则递过去,"名录重核,引票对牌,还有个什么……官盐局。"
灰袍老者看完,笑了一声。
"官盐局。"他把纸丢在桌上,"朝廷自己下场卖盐——好啊。"
"好什么?"
"好就好在,他下场了。"老者慢悠悠道,"衙门卖盐,卖得了三天新鲜,卖不了三个月。伙计吃空饷,仓里出耗子,价牌上做手脚——官字号的毛病,一桩都少不了。"
"到时候盐价照样上天,百姓骂的就不是咱们了。"
"是他朝廷自己。"
满座都笑了。
"传话下去。"老者端起茶,"门板钉死,伙计看好,一文盐不许出。"
"朝廷撑得过一个月——"
"老夫把这块匾额,亲手劈了当柴烧。"
当夜,乾元宫。
高力士睡前,照例核了一遍值夜册。
西暖阁阶下,今夜的班,是小顺子。一切照旧。
他合上册子,忽然想起那个扫洒的老宫女——她回了原岗,这两日,扫洒照旧,并无异动。
它不动。
不动,就是在等。
等朕乱,等朕忘了它——等这宫里,再没人记得元熙四十三年。
高力士把册子收好,吹了灯。
廊下,更漏一声,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