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盐局的牌子,京城五城同挂。
挂牌第一天,西直门外的盐局门口,排了半条街。官盐的价牌挂得老高:每斤比市价低半成。
"市价是多少?"有人踮着脚问。
"罢市前,四钱二。"答的人撇了撇嘴,"盐商手里的价,也配叫市价——如今的市价,是官家的价。"
第二天,黑盐价就跳了。
扬州八家的盐囤在库里不出,市面上的私盐贩子先嗅到了味,把黑盐价一路往上抬。三天抬了两倍。
第三天,官盐局门口出了新花样。
排队的人里,混进了些生面孔。一个个挑着担子,赶着车,一买就是几十斤。买完了,转头就进了黑市的巷子——四钱的官盐,倒手就是八钱。
盐局的胥吏报上去,当天傍晚,局门口那张告示就换了个写法——把廷议颁行的两条细则,端端正正又抄了一遍:凭户牌限购,每户每日,两斤;倒卖官盐者,与私盐同罪。末尾添了一行小字:
即日严拿。
告示不是白贴的。第三日,顺天府拿了两家倒卖的——一家是粮行,一家是脚店,人赃并获,枷在盐局门口示众三日。
枷号上写得明白:倒官盐三十斤。
看热闹的百姓这才咂摸过来:朝廷这回,是动真格的。
告示贴出来、枷号立起来之后,黑市上那些"生面孔",没了大半。
有老百姓在告示前头念完了,乐呵呵地说:"瞧见没有?朝廷这盐,是给咱过日子的,不是给耗子搬家的。"
紧跟着,谣言就起来了。
"听说了么?朝廷把盐全攥在手里了——往后百姓吃盐,得看官府脸色。"
"新法夺民食啊。"
"官盐局?那是引你上钩的,等你离不开官盐了,再一刀一刀割你。"
茶楼里,巷口上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
温肃是在第三日傍晚,把巡市实录递上去的。
这位都察院的老御史,三日里跑遍了京城五城的盐局和黑市。
头一日盐局,第二日黑市,第三日茶肆——说闲话的生面孔,话本子都是一个模子刻的。温肃把三个人的口音,记在了鞋底上:两个扬州腔,一个淮安腔。
实录写得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:
官盐局,价稳,货足,排队有序。
黑市,价跳两倍,来路不明。
谣言,起于城南三家茶肆,说闲话的,都是生面孔,扬州淮安口音。
实录最后,老御史添了一段自己的话:
"臣在盐局门口,问一个打盐的老汉:官盐好不好?老汉说:好,便宜。臣又问:那外头说新法夺民食,你怎么看?老汉说:食夺没夺,老汉不知道。老汉只知道,去年这个时节,盐是八钱,今日,是四钱。"
"陛下,百姓不算大账。百姓算的是,今日的盐,几钱。"
"八家可以罢市,可以造谣言——可他们挡不住一个理:四钱的盐,就是比八钱的,近人心。"
萧承看完,把实录递给高力士:"抄三份。"
"一份给张先生,一份发邸报——"
"一份,送到扬州去。"萧承顿了顿,"让去扬州的人,亲手分送到八家东家的案上——头一份,搁在裕丰号老东家的案头。"
"实录里那个老汉的话,一个字都不许删——八钱,四钱,让他们对着自家的账,慢慢读。"
"再带一句话。"他道,"朕不催他们开囤。朕等着看,哪一家,先坐不住。"
朝上,也不是没有别的声音。
户部一个郎中上书,说盐铁之法"操之过急,恐失商心",请缓行三月,以观后效。
紧接着,又有两个官员附议。
萧承把三份折子搁在御案上,问张居正:"你怎么看?"
"回陛下。"张居正站在丹墀下,声音很稳,"八家的钱,花到朝里来了。"
"三份折子,一个腔调,三日之内,前后脚递上来——天下哪有这么齐心的忠臣。"
"臣已让户部查了。"他从袖中抽出一页纸,"这位郎中,去年腊月,在扬州置了一处宅子。宅子的中人,姓什么?姓裕——裕丰号的裕。"
萧承接过那页纸,扫了一眼。
"先放着。"
"放着?"
"放着。"萧承把纸搁回案上,"这一局,赢的不是拿人,是盐价。盐价一落地,这份折子,他自己就想收回去。"
"等他自己来收的时候——"
"再谈宅子的事。"
张居正躬身:"陛下圣明。"
"那朕驳回去?"
"驳。"张居正道,"但光驳,不够。"
"八家罢市,赌的是朝廷硬碰硬。朝廷越硬,他们越有话说——看,朝廷与民争利,逼死商贾。"
"这一仗,硬碰硬,赢也是输。"
萧承看着他:"所以?"
"所以,"张居正抬起头,"臣请,让半步。"
第二日,两道补充章程颁了下去。
第一道:旧引过渡。八家及各行商手里存的老引,三个月内,官府按市价八折收兑,一两不欠。兑不兑,随商自便。
第二道:名录缓核。总商名录重核,缓行三月。三月之内,照常营业者,名录照旧。
旨意一下,满朝哗然。
哗然之外,市井里的反应,来得更快。
那些手里攥着几引、几十引的小盐商,头一个松了口气——八家罢市,他们跟着倒霉,货压着,钱转不动。如今老引八折收兑,等于朝廷替他们盘了活钱。
至于那八家——
他们最不想要的,就是活路。
温肃急了,当朝出班:"陛下!八家刚罢市,朝廷就让步——这不是示弱吗?!"
"温大人。"张居正接过话,只问了一句,"八家罢市,图什么?"
"图盐价上天,逼朝廷收回新法!"
"如今朝廷让半步,盐价下来了。"张居正拱了拱手,"这就够了。"
温肃站在原地,张了张嘴,把一肚子话咽了回去。
"老夫听不懂。"老御史退班的时候,嘟囔了一句,"可盐价下来了,老夫认。"
他忽然觉得,这位首辅的刀法,跟魏大人的,是两种路数——一个当面砍,一个绕着圈地围。
可都是刀。
三日后,扬州。
裕丰号后宅,八家的东家又坐了一堂。这一回,没人笑了。
"老引八折收兑……"有人捏着抄来的章程,手在抖,"咱们手里的引,原怕它变废纸。如今官府收,八折——"
"收个屁!"灰袍老者把茶盏一顿,"这是拆咱们的台!引一兑,咱们手里就剩银子了。银子能卡朝廷的脖子么?!"
"可要不兑……"另一个小声道,"三个月缓核,照常营业……老六昨儿夜里,已经偷偷把门板卸了。"
满座一静。
"你说什么?"
"他家里三百多口人吃饭。他说……他说朝廷给台阶了,他得下。"
灰袍老者坐在那里,脸上一阵青,一阵白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一手"让步",比十道严令都毒。
严令,是把他们八家捆在一块儿挨打。让步,是给他们八家,一人递了一个台阶。
台阶就在那儿,谁先下,谁活。
谁还愿意陪他灰袍老者,一块儿饿死?
"好一个张居正……"老者喃喃道。
当夜,裕丰号的门板,悄悄卸了三块。
第二天一早,剩下七家的东家,有五个递了帖子,请"早日复市"。
老者捏着那五张帖子,在书房里坐到天亮。
罢市这盘棋,他布了半个月。
对手只动了一步——让半步。
他的棋,就全死了。
第五日,淮安盐价回落。第七日,五城黑市,价牌换回了旧数。
官盐局门口,排队的人短了——不是盐不好,是不慌了。
朝里那三份请缓的折子,再没有人提过第二回。
倒是那位扬州置宅的郎中,第十日,自己上了道谢罪的疏,请调外任。
萧承批了两个字:照准。
宅子的事,一个字没提。
那人谢恩出京的时候,官帽沿下的汗,一路滴到宫门外——他宁可是被拿了。
乾元宫。
萧承看着识海里淌过的提示。一行结算,两行面板。
【国运点结算:+200(抄没入库折算)】
【当前国运点:950】
【下一级门槛:1000】
950。
差五十,就是门槛。
高力士在旁边轻声道:"陛下,再有一笔小进账,就能升了。"
"嗯。"萧承望着那两行字,"差五十,就到门槛了。"
"可就算到了门槛——朕也不能说升就升。"
"为何?"
"升级要校准半日。"萧承道,"半日,系统不应,英灵不应。"
"盐战刚收,北边没底,宫里那只手,正盯着朕——朕不能给自己留半日的空。"
"点,先攒着。"
"攒到朕敢闭眼半日的时候,再升。"
高力士躬身:"陛下这一忍——"
"不是忍。"萧承道,"是排先后。"
"门槛跑不了。"
"人,会跑。"
也是这一夜,居庸关守将的八百里急递,送进了宫。
高力士把急递呈上来,脸色不太寻常。
"陛下,居庸关。"
"太后娘娘商队的那两口箱子——"
"出关了。"
萧承接急递的手,停了一停。
那两口没上单的箱子,他在心里压了半个月。记下,别动,路引留底——他一直在等,等它们自己露头。
如今,露头了。
"几时出的关?"
"前日夜里。"高力士道,"守将说,商队照单验放,八口。夜里,有人赶着辆小车,驮着两口箱,走的是商队的路引——走的不是关门,是西边的便道。"
"便道那边,有咱们的人跟上了。"
"跟上了?"
"跟上了。"高力士的声音压得更低,"只是……"
"只是什么?"
"接箱子的人,不像北狄的商队。"高力士道,"接应的打扮,是牧人。可守将手下的老兵认出来——"
"那几个人牵马的手势,是练家子。"
"军里的人。"
殿里,灯焰跳了一下。
萧承捏着那份急递,很久没有说话。
两口没上单的箱子,深夜,便道,扮作牧人的练家子。
太后的商队,把货,交给了拿刀的人。
"陛下。"高力士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"这商队,挂的是慈宁宫的名。"
"朕知道。"
"要不要……"
"不要。"萧承打断他。
他走到窗前。
生母。商队。箱子。军里的人。
这四样东西摆在一处,换任何一个皇帝,今夜就该围慈宁宫了。
可围了,问什么?问出来的话,他接得住么?母子之间,就剩这最后一层纸了——捅破之前,他得有十成的把握,知道自己捅破的是什么。
"别碰。"萧承终于开口,"跟上去,看它们落到哪儿。"
"落到哪儿——"
"朕的刀,就下到哪儿。"
高力士躬身退下。
殿里,萧承独自站了一会儿。
七月的夜风,从窗里进来,带着塞外的凉意。
北边。箱子。练家子。
还有赵嵩刑场上,留下的那半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一条一条线头,都往同一个方向指。
"快了。"萧承望着北方,轻声说。
"箱子落定了,就该收网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