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廿三,扬州。
裕丰号的门板,一块一块卸了下来。
卸到第七块,街对面茶楼里有人笑出了声:"东家,这月初是谁说的,盘账盘到年关啊?"
伙计臊得头也不敢抬。
八家盐商总号,七家已经复了市。头一个卸门板的老六,如今见人就说:"早开门早做买卖,亏的那二十来天,十天就挣回来了。"
官盐局的价牌就挂在斜对面,四钱一斤,雷打不动。罢市这二十来天,百姓没少吃盐——吃的是官盐。
第八家,是裕丰号。
复市第三日,扬州的盐市口,有了久违的热闹。
官盐局的黑漆招牌和八家的金字招牌,隔着一条街对着挂。怪的是,两家都不缺生意——官盐便宜,买的是小民;总商的老铺,做的是酒家食肆的大单。
一个挎篮的婆子在官盐局门口排队,跟前后唠嗑:"前儿还有人说官盐掺沙,我看呐,是有人嘴里掺沙。"
满队的人都笑。
婆子又说:"我家那口子说了,往后买盐,先上官盐局。官家的盐要是也不放心,这天下就没盐吃了。"
这话顺着街风,飘进了斜对面的茶楼。
茶楼里,几个总商的掌柜坐了一桌,脸色都不好看。一个说:"官盐一日低半成,咱们的散户,一日少一成。"
另一个闷了半天:"东家们都复市了,路认了就认了吧。往后啊——"
"往后,是按朝廷的章程做盐。"
京里,户部值房。
崔矩把一份单子呈给张居正:"首辅,京里常平仓的储盐,照这个卖法,只够四十天。"
"盐场那边呢?"
"两淮盐场的引盐,七成还压在场里。"崔矩道,"往年都是总商包运,他们一罢市,盐就出不了场。"
"那就不要他们运。"张居正提笔,在单子上写了四个字:盐场直供。
"官船直抵盐场,现银收盐。"
崔矩算了算:"直供比总商包运,每引贵出半钱。"
"贵半钱,买的是命脉在自己手里。"张居正把单子递回去,"记下来——往后官盐的转运,单立一条漕运专线,不走商船。"
"这一笔,是要让八家看清楚:离了他们的船,盐,照样进京。"
崔矩捧着单子出去,走到门口又回来:"首辅,那四十天之后呢?"
"四十天之后,"张居正头也不抬,"第一船直供的引盐,就到通州了。"
十二日后,通州码头。
第一船盐场直供的引盐到岸。
押船的盐课司小官,捧着回执下船,码头上等着验数的户部书办一包一包的过秤。过到一半,书办忽然停了手。
"这盐……"
盐包里,掺着两把黑亮的铁锅砂。
小官的脸白了:"场里装的船,沿途没开封过——"
"没说你们。"书办把锅砂摊在掌心,"场里装船的时候就有了。"
当天,这张写着"掺砂两把"的回执,摆在了张居正的案上。
张居正看了很久,提笔批了一行字:
"灶户十年未长工钱,灶下之人,以砂易盐。非贪,是穷。"
批完,他又添一行:
"直供引盐每引加半钱,半钱给灶户。锅砂的账,不追。"
崔矩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问:"首辅,这不追?"
"追什么?"张居正把回执搁下,"抓两个穷灶户,锅砂就没了?锅砂是穷出来的。"
"盐场这本账,比八家的账,烂得深。"
黑盐价的最后一次跳,是在七月底。
扬州八家复市的消息传开,黑市上囤盐的贩子急了,把价从八钱抬到一两二,想最后割一刀。
紧跟着,谣言又起来了。
"官盐局的盐,掺沙。"
"煮菜牙碜,吃了坏牙。"
这一回,谣言没走茶肆,走的是挨家挨户的婆子嘴。
张居正的应对,只有一道令:开仓,验盐。
西直门官盐局,当众开了一仓。粗布筛子架在当街,伙计舀盐过筛,一遍,两遍,三遍。盐粒白得晃眼,筛底干干净净。
围观的老百姓把街口堵死了。
有个挤在前排的老童生,踮着脚看了半天,忽然喊:"掌柜的,给老夫也筛一捧!"
伙计真给他筛了一捧。老童生拈起一撮,对着日头看了,又搁舌尖上舔了,回头朝人群喊:"好的很!比老夫上月买的黑盐,强十倍!"
人群轰地一声笑了。
张居正亲自到场,舀了一撮,放进嘴里。
"诸位。"他说,"盐是官盐,斤两成色,天天在这儿筛给你们看。往后每月初一,开仓验一次。"
"谁的盐牙碜——"
他顿了顿,把手里的盐粒弹回筛里。
"谁自己知道。"
当天夜里,黑盐价,塌了。
囤盐的贩子哭着往外卖,一两二的盐,三钱没人要。
第二天,顺天府拿了两个往婆子嘴里递话的,一问,是黑市上线雇的。枷在盐局门口,示众三日。
枷号上写:造官盐掺沙之谣者,同此。
温肃挤在人堆里看完,回去的路上,跟同僚感叹:"首辅这一手,没抓一个盐商,没封一家铺子。"
"就开了一个仓。"
"可满京城的嘴,都替他把仗打完了。"
八月十二,裕丰号门口,围了一街的人。
灰袍老者站在阶上,看着伙计把那块挂了三十年的金字匾额,卸了下来。
这月初他当着七家的面说过:朝廷撑得过一个月,老夫把这块匾额,亲手劈了当柴烧。
朝廷撑过了。不但撑过了,官盐局的仓,还越开越多。
七家的东家都来了,站在街对面。没人劝他。
老六小声说:"大哥,一块木头而已,劈不得,咱们凑钱给朝廷修十座桥——"
"住口。"老者打断他,"话是我说的。"
"做买卖的,话就是本钱。"
老者一句话没说,接过斧头。
第一斧下去,金字裂成两半。
第二斧,第三斧。
匾额劈完,老者把斧子递给伙计,转身进门。
门关上之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街的木柴,忽然笑了一下。
"张居正。"他对着空气说,"这一局,老夫输了。"
"下一局,看你活不活得过我。"
当夜,七家的东家凑了一桌。
"大哥的匾,劈了。"
"劈了就劈了。"老六给众人斟茶,"往后这盐,是按朝廷的章程卖了。官商分利,明码实价——说句掏心的,这个月,比哪个月都睡得安稳。"
"就是。"有人接话,"从前赚的是钻营的钱,如今赚的是规矩的钱。钻营的钱,烫手。"
灰袍老者没在这桌上。
他在自家书房里,把最后一页总商名录,慢慢烧了。
烧完了,他对着那点灰烬,坐了很久。
他今年六十四了。跟盐打了一辈子交道,从挑盐篓子做到八家首座,什么阵仗没见过——官府征过盐,藩王抢过盐,同行挤垮过盐。
没见过这样收盐的:不抢,不抄,先给你台阶,再抽你的梯子,末了满天下还说朝廷厚道。
"张居正。"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听说那位首辅,咳疾缠身,太医劝静养。
老者敲了敲桌子:"熬吧。"
"看是他先熬死我,还是我先熬死他。"
乾元宫,萧承听完回话,笑了一声。
"劈得好。"他说,"他这一劈,八家里最后一根刺,自己拔了。"
"盐这一阵,就算落地了。"
张居正躬身:"回陛下,是头一阵落地了。"
"说说。"
"臣赢的,是市面。"张居正道,"官盐局、罢市、验盐——这些都是零售的仗。可盐场、漕运、铁矿,那几本账,还烂在根上。"
"盐场煮盐的灶户,十年没长过工钱;漕运一段河道三拨人收厘金;铁矿听命于地方,朝廷调不动一锭。"
"臣搭的是台。"他咳了两声,"唱戏的,得是个眼里只有账的人。"
"盐场那边,锅砂的事,朕知道了。"萧承道,"你批'不追',批得对。"
"陛下也知道了?"
"朕还知道,灶户十年没长工钱。"萧承看着他,"张先生的盐铁,收的是引。可煮盐的是人,运盐的是人,挖矿的,也是人。"
"这几本人账,比盐引的账,难算。"
"难算,也得算。"张居正道,"臣在位一日,算一日。"
萧承点了点头,忽然道:"传旨。"
"盐课的盈余,先拨一笔下去,恤灶户——锅砂是穷出来的,朕不追砂,朕补穷。灶户的工钱,理进盐铁的章程里去,朕亲批。"
张居正怔了一怔,深深躬下身去。
萧承看着他,忽然问:"你的咳,几重了?"
"不碍事。"
"朕问几重了。"
张居正沉默了一下:"太医说,入冬要静养。"
"那就赶在你静养之前。"萧承道,"把台搭完。"
"人选的事——"他望着案上的英灵名录,"朕心里有数了。"
张居正退到门口,又被叫住了。
"张先生。"
"臣在。"
"入秋了。"萧承道,"咳疾,让沈老太医看看。"
"看过了。"张居正道,"他说,油尽之前,灯还亮着。"
"那就省着点烧。"萧承看着他,"朕这台子,还要你撑好几年。"
张居正站在门口,深深一揖,没说话。
——这一揖,比平日慢,也沉。
也是这一旬,补位的十七名新官,到任满了一月。
考成法的簿子上,头一个月的考语出来了:优四,良九,平四。
没有一个"下"。
温肃拿着考语去回话,萧承看完,只说了一句:"良的九个,下月再看。"
"陛下不求全优?"
"求全优,就是逼他们做假。"萧承把簿子搁下,"良九平四,才是真人。"
温肃捧着簿子,忽然咧开嘴:"陛下,老夫今日在吏部,听见两个书吏打赌——赌下个月,谁得'下'。"
"赌谁?"
"赌他们自己。"温肃道,"谁得'下',谁请客。"
萧承笑了,把簿子推还给他。
"这才叫考成。"他道,"考到他们拿自己开盘——法,就活了。活了,就扎下根了。"
温肃退出去,在丹墀下站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自己考成法刚立那阵子,满朝都在骂"法行苛急"。如今十七个新官,没有一个考"下"——不是法松了,是人换了。
十七人里,濮存礼的考语是"良"。
他到大理寺二十天,一件事没办——先把三年的积案,一档一档,全翻了出来。有人笑他新官上任不烧火,他说,火得烧在看得见的地方。
温肃听说,这位新的大理寺卿,臂上的孝布,还缠着。
法这个东西,立的时候靠刀。
行下去,靠的是一批不怕它的人。
当夜,居庸关的八百里急递,送进了乾元宫。
殿里刚剪过灯。高力士看完急递,几乎是小跑着进的内殿,进门的时候,腰里的钥匙串撞出了一串响。
萧承还没睡,案上摊着漕运专线的图。
"陛下。"老太监的声音压得低,却压不住那一点发紧,"跟了二十多天的那两口箱子——"
萧承搁下笔。
"落点了?"
"落点了。"
殿外,更鼓敲了三声。
这一回,萧承没有说"记下,别动"。他站起身,走到图前,目光从运河一路往北,停在了居庸关外那片空着的地方。
"高力士。"
"老奴在。"
"备马。"萧承的指尖在居庸关上点了一点,"你亲自去。"
"朕要一双站在关上的眼睛。"
老太监躬身领命,退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灯火下,少年天子的影子落在图上,正好压住居庸关外那片空白。
那片空白底下,埋着两口没上单的箱子。
高力士退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