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年礼进宫。
台吉回给太后的年礼,是年三十夜里进的城——进城的时候,守门的禁军验了三道牌。太后一两没留,初一一早全数装抬,从慈宁宫送往乾元宫。
十二抬,抬抬压得杠子弯。打头一抬是皮子,玄狐、紫貂,一眼望不到杂色。往后是药材十二箱,再往后是鹿茸、麝香,最后一抬,单独放着一只锦匣。
抬队出慈宁宫门,过长街。抬夫清一色周世昌绸缎庄的号衣,脚步齐整,一看就是走惯了长路的。
宫道两旁的太监宫女,都避在墙根,看这十二抬一字排开,往乾元宫去。
领头的是裴嬷嬷。
"娘娘说,这是关外回的年礼。"她躬着身,把礼单双手呈上,"单子在抬面上,一笔一笔,都写着呢。"
高力士接过礼单,呈到御案。
萧承没看单子,先问:"娘娘还说了什么?"
裴嬷嬷垂着眼,一字一字,把话递了出来:
"娘娘说——礼,她一两不留,全给陛下送来。"
"请陛下点一点。"
"这一单东西,是功,还是过。"
殿里静了下来。
高力士捧着礼单的手,紧了紧。
萧承却笑了。
考一考。
她说过,满朝都在考,她也想考一考——看御案上这位,能给她评个什么。
如今,她把卷子递过来了。连题带答,全在这十二抬上。
"打开那只锦匣。"萧承道。
锦匣打开,里头是一支老参。参须盘得整整齐齐,用红绒线扎着,下头压一张小签,签上四个字:
"留着,压惊。"
高力士的脸色变了一变。
压惊。她知道儿子这一冬,看出了一身的惊。
"回去告诉娘娘。"萧承把匣子合上,"礼,朕收了。单子,朕慢慢点。"
"点完了,朕亲自去回话。"
裴嬷嬷躬身退下。
---
殿里只剩下君臣两个。
萧承把那张礼单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皮子,药材,鹿茸,麝香——一笔一笔,干干净净,全是年礼的样子。
单子的字,是裴嬷嬷的笔迹,一笔一画,不紧不慢。
四十张皮子,标着等次。十二箱药材,标着产地。连那支老参,都标了年头——三十年。
三十年的参,拿来压惊。
"这样年头的参,外头拿银子也寻不见。"萧承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,"她舍出来,给朕压惊。"
"老高,你看这张单子。"
"老奴看着呢。"
"她一两没留。"萧承把单子搁下,"台吉回的东西,经她的手,原样进朕的宫——她这是把账摊开,一笔一笔,摆在朕的案头上。"
"娘娘这是……交底?"
"是交卷。"萧承道,"她考朕之前,先把自己交了上来。"
"她要朕点的不是货,是她这个人——功几两,过几两,让朕给她称。"
高力士低声道:"那陛下,点得出么?"
"点不出。"萧承望着那十二抬,"所以朕得去当面问她——这卷子,她自己怎么点。"
他顿了顿,又吩咐:"这十二抬,入内库。单子,单独造册。"
"册子上写什么?"
"就写——"萧承想了想,"太后娘娘,考卷一份。"
高力士差点笑出来,又不敢。
"陛下,这要是让史官看见……"
"史官看不见。"萧承道,"这是朕的家账。"
---
交割那夜,隆盛堡。
网里的两个伙计,摸回堡里,跟北地药材行的老邢碰了头。
"雪沟口点了十二堆火。"一个伙计说,"我俩猫在沟口外的坡上,看了整整一夜。台吉的人验货,验了一夜。每一口箱,都是三王子亲手开的封。"
"验完呢?"
"验完,他朝着南边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"伙计想了想,"然后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——告诉南边,货,我收到了;情,我记下了。"
老邢听完,半天没言语。
"还有呢?"
"还有——"另一个伙计压低了声音,"交割的队伍里,有一拨人,不穿台吉的号衣。站在最外圈,一夜没说一句话,天亮就走了。"
"看清脸了么?"
"雪太大,看不清。只记得,他们骑的马,蹄子上都裹着布。"
马蹄裹布,是不想留印。
老邢听完,把这两句话原样写进了急递,随年礼一道,送进了京城。
写完,他抬头看看两个伙计:"明儿一早,你们俩就走,回庄子里猫冬去。"
"猫多久?"
"半年。"老邢道,"半年之内,隆盛堡这三个字,你们就当没听过。"
两个伙计应了。走到门口,老邢又叫住他们:"年货,一人多领一份。"
"头儿规矩大。"
"不是规矩。"老邢摆摆手,"是这年,过得不容易。"
---
萧承听完这一段,把礼单推到一边,问高力士:
"线,都收回来了?"
"收回来了。"高力士道,"商队一进关,网里的伙计就全撤了,一个没露。一年攒下来的线,老奴理了三夜。"
"理出什么来了?"
高力士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那张网在心里又理了一遍——宫里的,关外的,商队的,箱子的,一团一团,都收在肚里。
"理成一句话,理得出来么?"萧承问。
"一句话理不出来。"高力士道,"三句话,理得出来。"
"说。"
老太监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,往下按:
"目前,我们知道三件事——"
"分量,是真的。十二口箱,一口不少,一口没多,回礼比去年厚一倍——这一趟,台吉是当真事办的。"
"收货的,是台吉本人。三王子亲到雪沟口。这不是底下奴才做买卖,这是王子收账。"
"堡子里,还有一只手。三道锁的樟木箱,连白东家都不知道它怎么没的——这只手不在商队里,不在明面上。它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。"
"樟木箱那一句,再说一遍。"
"堡子里,还有一只手。"
"能开三道锁,能瞒过白东家,能让老邢查无痕迹。"萧承慢慢道,"这样的人,隆盛堡数不出三个。"
"陛下心里有数?"
"有数,没据。"萧承道,"所以——只查,不碰。"
萧承想了想,又道:
"宫里贴墙的那一口,也看一眼。"
"别惊动人。"
他看着高力士,忽然笑了:"老高。"
"老奴在。"
"朕身边这些人,各有各的本事。"萧承道,"你这本本事,最不起眼,也最缺不了——再乱的麻,到你手里,三句话。"
高力士躬身:"老奴就是干这个的。主子要的不是麻,是麻里的线头。"
"线头在哪儿?"
"线头,"高力士抬起头,"在慈宁宫。"
"三件事,头两件,娘娘都给朕看了。第三件——"萧承慢慢道,"那第三只手,她知不知道,朕得去问。"
"她若知道,为什么不告诉朕。她若不知道——"
萧承没有说完。
她若不知道,那这盘棋上,就还有第四个下棋的。
---
初一傍晚,内阁把盐铁二阶段章程的全本,缮正呈了上来。
厚厚一叠,扉页上四个字:开春,落地。
萧承翻了三页,搁下了。
高力士问:"陛下不看?"
"看,但不现在看。"萧承道,"这是先生拿命换来的东西,朕得空出一整天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"
"现在,朕得先去还另一份卷子。"
他把章程收进案头最里层,压在堡子急递的旁边。
一本账,一局棋。都在等。
---
同一夜,慈宁宫。
裴嬷嬷回完话,站在佛堂的帘子外,犹豫了一下,又添了一句。
"娘娘,还有一件事。"
"说。"
"旧殿梁上那处暗格……"裴嬷嬷的声音压到最低,"老奴前日,又上去看了。"
"上回积的那层灰——叫人抹了。"
太后拨念珠的手,停了一停。
那处暗格,她早就知道是空的。人也早就查过——查了一年,名单上的人,一个一个,都核死了。
可这一回,又有人上去过。
"脚印呢?"她问。
"没有。"裴嬷嬷垂着头,"灰抹得很净——是个懂行的。"
佛堂里静了很久。
"知道了。"太后只说了这三个字,接着拨她的念珠。
裴嬷嬷退到帘边,又回头:"娘娘,陛下那边……礼收了,话也带到了。"
"他说什么?"
"陛下说——单子,他慢慢点。点完了,亲自来回话。"
太后拨着念珠,忽然笑了。
"他要来了。"
"娘娘怎么知道?"
"因为他没评。"太后垂下眼,"他要是不打算来,当场就评了——功过相抵,四个字,打发哀家。"
"他不打发。"
"他要当面,看哀家自己评。"
太后拨了一会儿念珠,又吩咐:
"明儿起,佛堂的香换了——换沉水香,他小时候闻惯的那个。"
"再备一盏姜茶。"她顿了顿,"宫里的茶性凉,他从小胃寒,喝不得。"
裴嬷嬷应了,走到帘边,又听太后补了一句:
"把他小时候坐的那张矮凳,也搬出来。"
"娘娘,陛下如今是天子……"
"在这屋里,"太后垂着眼,"他先是哀家的儿子。"
帘子一合,佛堂里又静下来。
东西早就没了,她早知道。
可这一回上去的那个——是回来找什么的?
太后没有问出口,也没有让人去查。
有些动静,查不得。一查,就惊了那只手。
她拨着念珠,拨到缺的那一颗,绕了过去。
"哀家的儿子,"她轻声说,"明儿见了面,别怪哀家——"
"先考了你。"
---
同一夜,乾元宫。
萧承一个人留在殿里。
他闭上眼,把那面只有他看得见的面板,调了出来。
【当前国运点:2950】
【下一级门槛:1000(已满足)】
门槛,早就过了。
只要他点下头,升级就在眼前——更大的局,更多的名额。连管仲,都排在队里,等着开春那一声召唤。
张居正的咳,一日沉过一日。章程落地之后,盐场、漕运、铁矿,三本烂账,都等着那个把账算到骨头里的人。
早一点升级,就早一日召他。
越是这样,越急不得。
他把面板压了下去。
升级要校准。校准这半日,他要闭着眼,神识全沉进去,外头天塌了都不知道。
半日。
宫里那第三只手,连三道锁的箱子都能无声无息拿走。朕闭眼半日,够它把这张网,一根线一根线,全拆了。
它不动,不是不能动,是在等。
等朕闭眼。
"再等等。"萧承睁开眼,"等朕把慈宁宫这一局下完——"
"朕再升。"
---
第二日一早,乾元宫。
萧承起身,换了一身常服。
高力士进来伺候,看他这穿戴,愣了一下:"陛下,今日初二,宗室进宫的仪程……"
"免了。"萧承道,"让他们都回家过年去。"
"那陛下这是——"
"去慈宁宫。"
高力士的手停了停:"陛下,要不要先预备些话?娘娘那边,水深。"
"不预备。"萧承道。
"那……带什么?"
"什么都不带。"萧承想了想,又改口,"带上那张礼单。"
"她递的卷子,朕当面还她。"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了高力士一眼。
"老高,记住——朕这一趟,是去问。"
"不是去审。"
"儿子问娘,天经地义。皇帝审太后,天下哗然。"萧承淡淡道,"她把卷子递过来了,朕就当面去给她评——"
"是功,是过,母子两个,关起门来,自己算。"
高力士深深躬下身去:"老奴明白。"
"朕进慈宁宫这半日——"
"老奴哪儿都不去,就盯着这宫里。"
"盯什么?"
"盯那只手。"高力士道,"陛下和娘娘关起门算账的这半日,它要是敢动——"
"别拦。"萧承道,"看它往哪儿动。"
萧承从案头拿起那张礼单,折好,收进袖中。
纸很薄,揣在身上,没什么分量。
可他知道,这张纸的另一头,拴着十几年的商路,拴着一只看不见的手,也拴着一个女人半辈子的胆。
殿外,大年初二的日头,刚爬上皇城的琉璃瓦。
萧承抬脚出门,只带了高力士一个人。
"起驾——"
"慈宁宫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