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二,萧承起驾慈宁宫。
雪后初晴。夹道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,青砖晾在太阳底下,冒着湿气。
高力士送到宫门口,就停下了。
"陛下。"
"候着。"萧承说,"今日怕是长。"
"老奴备着酥山?"
"不用。"萧承笑了笑,"今日不讲故事了。"
蛐蛐的故事,早讲完了。今日这一趟,听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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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阁里烧着银霜炭。
太后坐在窗下,膝上摊着一本册子,蓝布面。
"母后。"
"坐。"太后没抬眼,"裴嬷嬷,出去。"
裴嬷嬷福了福身,退出去,把门轻轻带上。
暖阁里只剩母子两个。
萧承坐下,先觉出座下矮了一截——是张小凳,他小时候坐的那张。他愣了半息。
鼻端一缕沉水香,也是他小时候闻惯的。手边一盏茶,冒着热气,姜的辛味,淡淡地浮上来。
他从小胃寒。这满宫上下,还记得这一口的,没有几个人。
他一样都没说破,抬眼,才看见桌上那本册子——蓝布面,磨得发亮,边角起了毛,是常年翻的东西。
册子旁边,还压着一本。青布面,新一些。
太后把佛珠拢上手腕。
"商队前日进的关。"她说,"十二口箱,一口不少。"
"儿臣听说了。"
"你听说的,比哀家知道的多。"太后看着他,"你今日来,是要问商队。"
萧承没接话。
不接,就是认。
太后也不绕。
"哀家不等你问。"
她把膝上那本蓝布册子,往前一推。
册子滑过桌面,停在萧承手边。
"先看这个。"
萧承袖中,那张备好的礼单,到底没掏出来。
她把账先推了过来——抢了他的题。
萧承伸手按住,没翻。
"母后先说。"他说,"儿臣听着。"
太后看了他一会儿,慢慢靠回椅背。
"也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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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哀家十四进宫。"太后说,"进宫头一年,月例二十两。听着不少。可宫里处处要使钱——赏人,打点,逢年过节,谁家的红白事都躲不过去。"
"一年下来,账上剩不下三两。"
"哀家那时候就懂了:宫里的女人,钱是胆。"
"手里没钱的娘娘,腰杆是纸糊的。"
萧承没说话。
"十九岁封妃,二十六岁做皇后。"太后接着说,"位分越高,要使的钱越多。慈宁宫上上下下几十张嘴,哪个不要钱养?赏下去的是体面,收回来的是人心。"
"体面,都是银子堆的。"
"母家的绸缎庄,是你父皇在的时候就有的。有一年老营生做不下去,哀家跟你父皇提了一嘴。"
太后顿了顿。
"他说:你的难处,你自己想法子,别拿到朕的案头上来。"
"哀家就明白了。他不是不许,他是不看。"
"从那以后,绸缎庄走了北边。香料,药材,皮子,出居庸关,一年两趟。换回来的银子,养慈宁宫,养母家,养人情,养人。"
"养人?"萧承问。
"养人。"太后不避,"伺候过哀家的老嬷嬷,出了宫,得有人给她们送嚼用。母家的子弟,读书,应试,得有人替他们铺路。命妇进宫,给哀家磕一个头,哀家就得回一份礼——礼从哪儿来?"
"从北边的草原来。"
"宫里给不了的,哀家自己挣。"
"十几年,没人问过。"
萧承开口:"父皇知道?"
"知道。"太后答得干脆,"那年雪天空车的事,你父皇只说过一句'送到了就好'——他什么都知道,他只是装不知道。"
"哀家也装不知道他知道。"
"两下里装,装了十几年。后来他走了,哀家接着装。装到你登基。"
"母后今日,怎么不装了?"
"因为你来了。"太后看着他,"你肯亲自来,哀家就肯亲自开这个箱。"
"哀家等的,就是你坐在这儿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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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承低头,看着手边那本蓝布册子。
"这里头,记着什么?"
"每一笔。"太后说,"哪一年出的关,带的什么货,换回来多少银子,银子去了哪儿——给母家多少,赏人多少,慈宁宫的开销多少,养在外头的人多少。"
"十几年,一笔一笔,全在里头。"
"哀家自己记的。这世上,看过这本账的,连哀家算上,两个。"
"另一个,是哀家的陪嫁嬷嬷。死了八年了。"
"那八年里,这世上看过它的,只剩哀家一个。"
"你父皇都没看过?"
"他不看。"太后说,"他连问都不问。他那个人,不问的事,比问了的事多。"
"如今,哀家把它给你。"
萧承抬起眼。
太后坐得笔直,看着自己的儿子,一字一字:
"哀家捞的是钱和退路,不是大周的江山。"
"钱,是哀家的胆。退路,是哀家的命。宫里的女人,一辈子攥的就是这两样。"
"江山——"她轻轻摇头,"哀家没碰过。你父皇的江山,哀家替他守过后院。你的江山,哀家没动过一分。"
"这本账,就是哀家的底。"
"今日,全给你。"
"哀家不是舍不得这本账。"太后说,"哀家是怕,再晚一步,就来不及给了。"
"账在哀家手里多压一日,你心里的疑,就重一分。疑重了,母子就淡了。"
"哀家这张脸,要不要,不打紧。"她望着自己的儿子,"哀家怕的是,来不及了。"
暖阁里静下来。
炭盆里的银霜炭,哔剥响了一声。
太后伸手,把那盏姜茶,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萧承坐着没动。
他看着那本账,看了半晌。
然后,他把它轻轻推了回去。
太后的眼睫动了一下。
"母后的账,儿臣不看。"萧承说。
"为什么?"
"账是人写的。"萧承说,"看了账,看不住人。"
"儿臣只看母后,往后怎么走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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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"你不查哀家?"
"母后肯把账推到儿臣手边,是要儿臣信。"萧承说,"真要儿臣查,账递不到儿臣手边。"
"那你信不信?"
"儿臣信这本账是真的。"萧承说,"真的账,才敢给人看。"
"只是——"
"只是什么?"
"只是母后今日把胆亮给儿臣,是打算跟儿臣换点什么。"萧承说,"母后说,儿臣听着。"
太后忽然笑了。
她笑得很少。这一笑,眼角的纹路都松开了。
"你比你父亲,会藏。"
萧承这回没装憨。
他也不接话,就那么坐着,让她看。
一息。两息。
太后收了笑。
"哀家不换。"她说,"哀家这把年纪,没什么可换的了。哀家只是告诉你——这盘棋下到今天,哀家这副牌,摆给你看。"
"看了,你往后怎么落子,是你的事。"
"哀家只有一个儿子。"
萧承垂下眼。
"儿臣也只有一个娘。"
母子两个,谁都没再说话。
窗外,日影挪了一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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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哀家问你一件事。"太后先开了口,"这一趟商队,后头跟着的,是你的人?"
萧承抬眼。
"母后怎么知道有人跟?"
"哀家不知道。"太后说,"哀家猜的。腊月廿六出关那一趟,押车的朝奉回来说,一路上眼皮子底下干净得很——太干净了。十几年的老路,头一回这么干净。"
"干净,就是有人替他们扫过了。"
萧承笑了笑:"母后的商队,儿臣让人远远看顾了一眼。年关的路,不太平。"
"看顾到哪儿?"
"看见商队出关,看见商队回来。"萧承说,"年货送到了,年礼带回来了,一口箱不少。"
"就这些?"
"就这些。"
太后看着他。
他知道她在掂量这句话。他也知道,她掂量不出分量。
草原深处的事,一个字,他都不会往外递。
"好。"太后慢慢点头,"看顾得好。"
"哀家替商队,谢陛下的看顾。"
"母后言重。"萧承说,"一家人,说什么谢。"
"一家人。"太后轻轻重复了一遍,"好一个一家人。"
"哀家进宫二十九年,头一回听皇帝跟太后,说这三个字。"
"儿臣说了,母后听着生分?"
"不生分。"太后垂下眼,"就是来得晚了些年。"
"不晚。"萧承说,"往后的年,还多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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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许久,太后伸手,把蓝布册子收了回去。
收的时候,她的手在旁边那本青布册子上,停了停。
萧承看见了。
第二本。
太后把青布册子拿起来,捏在手里。
捏了很久。
没递过来。
"母后?"萧承问。
"这一本,"太后垂着眼,看着手里的册子,"哀家还没想好。"
"想好什么?"
"想好——"她抬起眼,"给了你,你接不接得住。"
萧承没催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袖子,朝太后躬下身去。
"儿臣等母后想好。"
"母后慢慢想,儿臣有的是日子。"
他直起身,又说:"只有一样——"
"母后想好的那一日,不必遣人传话。"
"儿臣自己来。"
他笑了笑,补了一句:"母后别急,儿臣等得起。"
太后捏着那本青布册子,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暖阁里的炭,烧得太旺了。
"去吧。"她说。
萧承退到门口,又停下。
"母后。"
"嗯?"
"酥山还吃么?"他问,"御膳房新做的。"
太后一愣。
随即她摆了摆手:"送去吧。"
"多搁牛乳。"她又补了一句,"他小时候,就贪那一口凉的。"
萧承笑了,退出去。
殿门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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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一个人坐着,手里还捏着那本青布册子。
捏着捏着,指节慢慢收紧。
"裴嬷嬷。"
裴嬷嬷进来:"老奴在。"
"你看他今日,像什么?"
裴嬷嬷想了想:"像来赴约的。"
"是赴约。"太后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,"哀家约了他一年,他来了。"
"来了,把哀家的底,看了个精光——他自己,一寸没露。"
她抬起眼。
"你说,第二本,给他么?"
裴嬷嬷不敢答。
太后自己也没答。
她把青布册子放回桌上,压平,又把蓝布册子压在上头,两本对齐。
"不急。"她说,"让他明日再来一趟。"
"娘娘这是……"
"哀家要再看看。"太后望着窗外那株老梅,"看看他接住了第一本之后,是个什么模样。"
"接得稳,第二本给他。"
"接不稳——"
她没说下去。
裴嬷嬷等了半天,等不到后文,不敢问。
过了半晌,裴嬷嬷小声开口:"娘娘,老奴多嘴——这账,藏了十几年,怎么偏偏今日拿出来了?"
"因为藏不住了。"太后说。
"商队走到今天,满关的人都知道是哀家的。哀家的儿子,眼睛跟着走了一趟又一趟。藏到这份上,再藏,就是对着干了。"
"哀家今年四十三了。"她慢慢道,"前半辈子,哀家跟先帝藏。后半辈子,哀家不想再跟自己的儿子藏。"
"藏字底下,是累。"
"哀家累了。"
"藏一天,是本事。"她说,"藏十几年,是刑罚。"
裴嬷嬷垂着头,不敢接。
"再说——"太后望着窗外,"他把哀家的商队,看顾得一口箱不少。人家先给的脸,哀家得接着。"
"这宫里,脸是要还的。"
太后拿起佛珠,一颗,一颗,慢慢捻。
捻到那个空位,指腹顿了顿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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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外,高力士迎上来,替萧承拢斗篷。
"陛下,可还顺?"
"顺。"萧承说。
"太后娘娘她……"
"她开了个箱。"萧承望着前头的夹道,"不是商队的箱,是她的账。"
高力士小心翼翼:"陛下看了?"
"没看。"萧承说,"她递账,朕看人。"
"她手里还有一本。今日没递——捏在手里,捏了很久。"
"老高。"
"老奴在。"
"一个人把底牌分作两本,先给你看一本——你猜,第二本,什么时候递?"
高力士想了想:"等她信陛下的时候?"
"不。"萧承摇头。
"等她明白过来——不递,比递更险的时候。"
风从夹道里穿过,吹得斗篷猎猎地响。
萧承拢了拢斗篷:"明日的乾元宫灯,晚些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