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萧承又来了慈宁宫。
还是那间暖阁,还是那盆银霜炭。
桌上,青布册子摆在正中间,蓝布那本不见了。摆得端端正正。
太后朝对面的座位抬了抬下巴。"今日没有酥山,有话。"
萧承坐下。
太后把青布册子推过来。
"昨日那本,记的是银子。"她说,"今日这本,记的是货。"
"哀家想了一夜。想明白了。"
"不递,比递更险。"
萧承看着她。
"想明白了,就来给儿子交底?"
"想明白了,才敢交底。"
萧承伸手,翻开了第一页。
太后看着他翻,没拦,也没避。
---
册子里是一笔一笔的货单。
头一年:香料四十斤,药材十二篓,皮子三百张。
字是太后的字,清瘦,带钩。一笔是一笔,没有一处涂改。
往后翻,一年一页。
香料,药材,皮子。一年,两年,三年。进出相抵,每年赚头写在页脚,不大,几千两。
翻到去岁那页。
那一页的单子,忽然长了。
香料照旧,药材照旧,皮子照旧——底下多出一行小字,注着分量。
再往后,一年比一年长。
货,一年比一年重。
萧承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得很慢。每一页,他都翻得像在认人。
翻的时候,他心里另有一把算盘。
香料四十斤,是几只小匣。药材十二篓,一角就放得下。皮子三百张,捆扎成件,也占不了几口箱。
可他手里的档上记着,那一年,跟回来的是八口箱。
多出来的箱,装的什么?
再往后,十口。到了今年——单子上写着,二十口。
单面上的东西,十几年没大变。箱从八口走到二十口,货还是那三样。
萧承心里那把算盘,打得清清楚楚——可他面上,一丝也没露。
他这本心里的账,她不知道。
她的册子记货,他的档记箱——各记一半。
母子两个,各有一本,谁也不全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今年腊月这一趟。两辆大车,二十口箱,年礼造厚一倍。这一页的字,比前头的,都稳。
他合上册子。
"母后。"他说,"儿臣看明白了。"
"你看出什么了?"
萧承把册子推回桌子正中。"后几年,不是了。"
太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接着说。"
"买卖,是买定离手,银货两讫。"萧承说,"这后几年的单子,货越来越重,价却不见涨——页脚的赚头,还是那几千两。"
"做买卖的,没有这么做的。"
"除非,重的那些货,根本就不是买卖。"
暖阁里静了。
炭盆里的火,矮下去一截。谁都没去拨它。
---
"你父皇走了以后,"太后开口,声音放得很慢,"赵嵩掌了朝。"
"宫里宫外,都是他的眼睛。哀家这个太后,每日能吃几碗饭,他都比哀家先知道。哀家多喝一碗药,他都知道方子。"
"哀家手里能动的,一条一条,都断了。"
"到最后,只剩这一条线。"
"商队?"
"商队。"太后点头,"走的是哀家母家的字号,出的是哀家的体己,十几年走熟了的路——他一时,够不着。"
"够不着,不代表看不见。"
"哀家知道他在看。哀家也知道,他留着这条线不动,是留着当把柄。"
"哪一日他要动慈宁宫,这本货单,就是现成的一刀。"
"哀家留着它,是留着命。他留着它,是留着刀。"
萧承没说话。
"这两年,货就重起来了。"太后接着说,"押车的朝奉回来报,说北边要的,一趟比一趟多。哀家问,多出来的是什么?朝奉答——"
"北边要的,就是这个分量。"
"哀家又问,银子呢?朝奉答,银子照数,一文不少。"
"货重了,银子不多。哀家做了半辈子买卖,懂这个理——"
"这不是买卖的价钱,是买路的分量。"
"哀家也试过减。年中那一趟,哀家让朝奉回话,说太后娘娘年纪大了,经不动大生意了,往后的货,减半。"
"朝奉去了,回来,脸是白的。"
"他说,北边回话:娘娘的货,他们信。旁人的货,他们不收。减了,就是生分。"
"生分两个字,从生意人嘴里说出来,是客气。"
"从拿刀的人嘴里说出来,就是刀。"
"哀家想过断。断了,体面没了,退路没了,母家跟着完。"
"不断,就这么一趟一趟,越陷越深。"
"要断,不是哀家说断就断的。"她道,"那边的人,一趟比一趟,不肯放。"
"上了船,"她望着自己的儿子,"下不来。"
萧承听到这儿,袖中的手指,蜷了一下。
---
讲到这儿,她停了。
萧承等着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裴嬷嬷在廊下添炭,隔着门,听不见一个字。
太后没有接着讲。
重的那些货,是什么。北边收货的,是谁。分量买的是什么路——
一个字,都没有了。
萧承垂下眼,看着桌上那本青布册子。
他看得懂她停在哪。
她停在"分量"两个字上。再往前一步,就是货单上那些对不上的斤两,是草原深处收货的人,是她自己都没见过面的那只手。
那一步,她不迈。
不是不敢讲。是讲了,她就再没有牌了。
哀家捞的是钱和退路——昨日那句话,今日他才算听全。钱给了,退路讲了,最后一张牌,她攥回了自己手里。
萧承也没问。
雪沟里的脚印,草原上亲自收货的王子,堡里那口三道锁的樟木箱怎么没的——这些事,他知道。
一个字,他也不会往外递。
母子两个,隔着一张桌子,各自守着各自的半本账。
半本对半本。
她守的是货从哪儿起,他守的是货到哪儿去。两本账,谁也用不着看谁的全本——看了全本,母子就没得做了。
正好。
---
"母后讲到这儿,不讲了。"萧承先开口。
"讲完了?"
"没讲完。"太后说,"后头的,哀家不讲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后头的,"她看着他,"连哀家自己,都是猜的。"
"哀家这辈子,不拿猜的东西,去填别人的账。"
"儿臣不问。"萧承说。
"你不问?"
"母后停的地方,就是母后的门。"萧承说,"儿臣不敲。"
太后盯着他,忽然问:"那你打算怎么办?"
"办什么?"
"办哀家。"太后说得很平,"私通边市,货单逐年见重——这两本册子交到都察院,够那位姓魏的,写半年弹章了。"
"哀家今日把刀递给你了。你接不接?"
萧承垂下眼。
他想起昨日那本没翻的蓝布册子。
她递了两次。第一次递底,第二次递刀。递到这份上,宫里宫外,再找不出第二个人。
也再不能有第二个人。
"母后这两本账,"他说,"天底下,只有儿臣看过。"
"往后,也只有儿臣。"
太后看着他:"烧了不是更干净?"
"烧了,是赖账。"萧承说,"儿臣不赖账。"
"记账。"他说。
"记账?"
"不是不办。"萧承说,"是时候不到。"
太后朝裴嬷嬷抬了抬下巴。
裴嬷嬷捧出昨日那本蓝布册子,搁在青布册子旁边。两本,又对齐了。
"要收,就两本一起收。"太后说。
"母后这两本账,儿臣收下了。收下,归档,锁起来。"
"刀,先挂起来。"
"挂在墙上,让所有人都看得见刀在。"
"看见刀在,就没人敢试它快不快。"
"哪一日非用不可——"他顿了顿,"摘下来就是。"
太后拨佛珠的手,停在一颗上。
半晌,她才把佛珠,一颗一颗,拢回腕上。
"挂到几时?"她问。
"挂到账平的那一日。"萧承说,"刀在哪儿,儿臣说了算;刀什么时候落,看账。"
半晌,谁都没言语。
"你这记账,"她慢慢道,"记的是哀家的账,还是记的你自己的日子?"
"都记。"萧承说,"母后的账,儿臣记着。母后的难处,儿臣也记着。"
"记账的人,不光记仇,也记恩。"
---
太后望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一下。
"哀家还以为,你要哀家停了这条线。"
"不停。"萧承说,"停了,北边这条商路,就落到别人手里。别人手里,更不好看。"
"再说,慈宁宫一宫的嚼用,母后的人情,母家——都要钱。"
"儿臣的娘,不能没有胆。"
太后的手,在佛珠上停住了。
停了足足三息。
"只是,"萧承接着说,"往后每趟,宫里派人随护。"
"随护?"太后抬起眼,"护送,还是看送?"
"都护,也都看。"萧承不绕,"明着护,是太后的体面。暗里看,是朝廷的规矩。"
"只跟,不碰。"
"货,儿臣一两不动。箱,儿臣一口不查。"
"哀家要是说不呢?"
"那母后昨日,就不必开那个箱了。"萧承说,"母后既然开了,就是想把这条线,从暗处,挪到亮处来走。"
"亮处的路,得有亮处的走法。"
"哀家走暗路走了十几年,是没法子。如今有法子了——儿臣陪母后,把它走成明的。"
太后没接这句。她垂下眼,沉默了很久。
她抬起眼来。"你这是把哀家的商队,收进你的网里。"
"母后的商队,本来就在儿臣的网里。"萧承说得很平,"如今,不过是把网,摆到明面上。"
"母后早就知道了——腊月廿六那一趟,后头三十里,一直有人。"
太后笑了。
"跟得斯文。"她说,"跟得上,看不见。"
"哀家当时就想,这是哀家儿子的手法。"
她跟裴嬷嬷念叨过——跟得这么斯文的,天底下没有第二家。
"如今不斯文了。"萧承说,"如今要走到人前头去了。"
"走到人前头,母后放心么?"
"放不放心,由不得哀家。"太后道,"哀家只问你一句——随护的人,要是看见了不该看的,怎么办?"
"记下。"萧承说,"报给儿臣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,"萧承看着她,"儿臣也记账。"
母子两个对视着。
谁都没笑。
可谁都懂了。
---
太后又盘了几遍细节。
"随护的人,几个?穿什么?商队的老人,认不认?"
"四个,前头两个,后头两个。"萧承说,"穿绸缎庄的号衣,挂周世昌的名,领宫里的饷;人,让朝奉自己挑——太后娘娘添的护院,谁敢不认。"
名分给她,人给他。面子是慈宁宫的,里子是乾元宫的。
分得干干净净。
"押车的,驮货的,照旧是母家的人?"
"照旧。"萧承说,"一个不动。"
"哀家的人,你不换?"
"母后的人,换了,母后睡不着。"萧承说,"母后睡不着,儿臣这儿,折子都批不安生。"
太后又笑了一下。
"你这张嘴,"她说,"跟你父皇年轻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"
"先递蜜,后下药。"
"母后是药吃多了的人。"萧承说,"儿臣这点药,瞒不过母后。"
"所以儿臣不瞒。"
---
"好。"太后终于点头,"哀家应了。"
"商队照旧走,一年两趟。你的人,随护。"
"哀家倒要看看,你这本账,能记多长。"
萧承站起身,躬身。
"儿臣告退。"
"慢着。"太后叫住他。
她拨着佛珠,不紧不慢,补了一句:
"你身边那个看箱子的老公公——"
"让他,少操点心。"
萧承袖中的手,顿了一顿。
"母后认识他?"
"浣衣局埋了八年的老公公,一到你那儿,就活了。"太后垂着眼,"哀家在宫里看了小三十年的人,看不出一个人是干什么的?"
"他看箱子,看得太细了。"
"细得不像看箱子——"
"像看路。"
廊下,裴嬷嬷添炭的手,停了一停。
萧承整了整袖子,再躬身。
"儿臣把话带到。"
"带到就好。"太后闭上眼,"让他少操点心。操心太多,伤身子。"
萧承袖中的手,又是一顿。
他知道,母后这一句,是说给两个人听的。
他什么都没说,躬身,退出去。
殿门在身后合上,把里头重新响起的佛珠声,隔在了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