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鼓敲过,天还没亮。
乾元宫外,高力士坐在廊柱底下的小杌子上,一夜没挪窝。
小黄门轻手轻脚过来,要替他守剩下的半个时辰。老太监摆了摆手。
他不动。
廊柱后头的背风处,坐着一只小泥炉。炉上一只瓦罐,罐里是粥。
粥熬了一夜。凉了,他添一块炭;滚得急了,他把瓦罐挪开半寸。
一夜,炭添了七回。
粥还是滚的。人还是直的。
西华门的方向,传来甲叶声。
陆沉巡完最后一遍九门,回到乾元宫外。甲叶上一层薄霜,他在阶下站定,不进来,也不出声。
亲兵要跟进来回话,他抬手止住。
"门外站着。"他说,"别惊了里头。"
亲兵低声道:"天快亮了,宫里一夜没动静。"
"没动静,是守出来的。"陆沉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,"站好最后一班。"
"交班之前,这宫城里,一只苍蝇飞错方向,都是咱们的事。"
中书省的值房里,房玄龄把三份批了"照转"的文书,交给书办。
袖中,还收着昨夜押下的那一份。
字太急的那一份。
"这份,"他起身,"我亲自递。"
书办小声问:"房令,里头写的是什么?"
"写的什么不要紧。"房玄龄搁了笔,"今夜,宫里不容一个'急'字。"
门下省,杜如晦把那张宫城图卷起来,系好。
图上的每一处门、每一条夹道,他昨夜都在心里走了三遍。从哪儿进去最快,从哪儿堵住最稳,哪里伏两个人,哪里留一条道。
书办熬不住,趴在案上睡着了。他没叫。
他自己靠着柱子,闭目养了一个时辰的神。天光一泛白,他的眼就睁开了。
睁开的头一件事,他把那张图,塞进了袖袋最深处。
廊下,魏征裹着薄被,睁眼躺到天亮。
老头子一夜没睡实。更鼓每响一声,他的眼就睁一回。
天亮了他自己坐起来,把被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,拍了两拍。
小黄门凑过来:"魏公,回府歇着吧,这儿有奴婢们——"
"等陛下的门开了,老夫再走。"魏征道,"差事没交,不能走。"
"老夫当了一辈子官,就认这一个理。"
值房里,张居正批完最后一份塘报,搁了笔。
窗纸一点一点地白。
他咳了一阵,扶着门框,站到廊下。
日头从东边的宫墙后头,一点一点拱上来。先是墙头一线金,再是半边天,再是满院子的光。
他看了很久。
刘伴伴在旁边小声道:"老爷,风凉。"
"凉才好。"张居正咳了两声,"凉,人才醒。"
他望着那轮日头,忽然轻声道:"陛下,太阳升起来了。"
"臣替你看着它升的。"
"很好看。"
辰时。
内殿里,萧承睁开了眼。
不是睡醒的。是识海里的黑暗,退到了最后一刻。
他躺着,没有动。
先听。
殿外,有人轻轻走动,是高力士的脚步,在廊下来回,很慢,很稳。再远些,宫道上洒扫的沙沙声起来了。更远处,宫城的方向,有车轮碾过石板,一声,又一声。
这座城醒了。
他不在的这半日,这座城一分一秒,都好好地转着。
萧承在枕上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半日前他把自己交出去的时候,赌的就是这一刻。
赌赢了。
黑暗退尽,识海里那方天地重新亮起来。名录、界面、那一行行熟悉的字,一样一样,回到原处。
就在亮起来的这一瞬——
那个声音,又来了。
半日前黑暗合拢时听来的那半句,此刻,补全了。
"第一阶段,合格。"
声音不高,不冷,也不热。像是很久很久,没有开口过了。
说完,就没有了。
萧承在识海里站着,一动不动。
"什么叫第一阶段?"
没有回答。
"第二阶段是什么?"
没有回答。
"你——"
识海里浮起一片字,把他所有的问题,都堵了回去。
【系统升级:第二级,消耗国运点:1000】
【当前国运点:2200】
【下一级门槛:15000】
【现世英灵上限:十六人】
【品级压制:降至四品】
【新权限解锁:英灵实力解锁权限——以国运点,提升现世英灵品级】
字,还是那些字。
声音,再也没有了。
它给字,不给声。那一句,是它破例给的一次——给完,就收回去了。
合格?
谁给朕打的分——
这个念头,只在萧承心里闪了一下,就被他按住了。
不追。追不出结果的。快两年了,它给的东西,桩桩件件都落到了实处,没有一样害过他。
它要看着他做事,就让它看。
他做的这些事,不怕看。
界面宽了一大截。
萧承一样一样看过去。
十六人。如今现世的,一双手数得过来——空出来的位子,还有一大排。
四品。从前压着的那些名字,往后能落下来的,分量又重了一等。
他点开那条新权限,扫了一眼里头的价目。
扫完,就合上了。
升一品后头跟着的那串零,比他如今全部的家底,还多。
烧不起。
他把这条权限,归进"看得见、吃不着"的那一类,不再看第二眼。
穷有穷的过法。两千二百点,攒着,要紧处用。
他睁开眼,下床,自己动手,把内殿的门,一层一层打开。
殿门大开。
廊柱底下,老太监还坐在那只小杌子上。听见门响,他扶着廊柱站起来——坐了一夜,腿麻了,起得慢了半拍。
他看见萧承,第一句是:
"陛下,粥还热着。"
没有问昨夜,没有问半日,没有问陛下到底做了什么。
就是一碗粥。
萧承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老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腰却还是直的。他转身,从泥炉上取下瓦罐,盛了一碗,双手递过来。
碗是烫的。粥是滚的。
萧承接过来,就站在廊下,一口一口,喝完了。
"这粥,熬了多久?"
"回陛下,熬了一夜。"高力士接过空碗,"人守着门,火守着粥。"
"门没开,粥不敢凉。"
萧承看着他,忽然道:"高力士。"
"老奴在。"
"朕昨夜睡过去之前,想的最后一件事,是你。"
老太监捧着碗,愣住了。
"朕想,门外有个老奴坐着,朕就睡得着。"萧承道,"果然睡着了。"
高力士低下头去,捧着那只空碗,很久没有出声。
"陛下。"他终于开口,嗓子是哑的,"粥还有半罐。"
"留着。"萧承道,"你喝。"
"守了一夜的人,也该喝碗热的。"
高力士捧着那只空碗,站在原地,没动。
"怎么?"
"回陛下。"老太监把碗抱紧了些,"老奴忽然想起快两年前,浣衣局那一夜。"
"那一夜,陛下也是这样,把热的东西,先给了老奴。"
萧承看着他,没接话。
快两年前那个夜里,这个老奴从光里落下来,跪在殿中,一声一声地磕头。那时候这座宫里,他只有这一个人。
如今门外守着的,是六个人。
"高力士。"萧承道,"粥要凉了。"
老太监应了一声,低头喝粥。
一碗粥,他喝得很慢。喝完了,拿袖子按了按眼角,又去收拾他的小泥炉。
辰时过半,乾元宫前,守了一夜的人,都来交差。
陆沉头一个。甲叶上的霜还没化,他在阶下一抱拳:"陛下,九门无事。"
四个字,说完,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身补了一句:"陛下,臣去睡了。"
萧承失笑:"去吧。"
房玄龄第二个。他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好的文书,双手呈上:"陛下,昨夜进宫文书四份,三份无事。这一份,字太急,臣扣下了。"
"急在哪里?"
"急在不该急的地方。"房玄龄道,"一件寻常的谢恩折,写得手都在抖——臣想,写折子的人,怕是听见了什么风。"
"放两天。"萧承把折子接了,"风,自己会停。"
"臣明白。"房玄龄躬身,退下了。
杜如晦第三个。他就一句话:"臣算的那几处,一处都没用上。"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两个字:"很好。"
魏征第四个。老头子把叠好的薄被往小黄门怀里一塞,冲萧承一拱手:"陛下没死,老夫回去睡了。"
走到廊下,又回头:"往后这种夜,少熬几回。"
"老夫年纪大了,熬一夜,少活半年。"
萧承看着他:"朕记下了。"
"记下就好。"魏征甩着袖子去了,"老夫这条命,还要留着骂人。"
张居正最后一个。
他咳着,在阶下站定,没等萧承问,先开口:"陛下,太阳升起来了。"
"朕看见了。"萧承道。
"臣替陛下先看的。"张居正咳了两声,笑了笑,"很好。"
他就说了这两个字,咳着,慢慢去了。
萧承站在阶上,看着这些人的背影,一个一个,散进晨光里。
众人都散了。
萧承一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合格。
那两个字,又翻上来一次。
他把它按下去了。
打分的人不露面,卷子也不给看。那就接着往下做——做到它愿意给看下一张卷子为止。
朕的天下,不靠分数过活。
他转身回殿。晨光照着乾元宫的台阶,一级一级,干干净净。
二更的梆子敲过,乾元宫的灯还亮着。
萧承批完折子,一个人坐着,把识海里的名录,又打开了。
升过一级的名录,比从前厚了一层。
上限十六人。空着的位子上,新浮出来几个名字——从前被品级压制着、落不下来的名字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大多数,一扫而过。治国的人,治军的人,治钱的人,他心里都有了排布,不急。
有的名字注脚很长,战功从北写到南,他看了两行,放过去了。有的名字后头跟着一串治绩,修河、屯田、安民,样样扎实,他也放过去了。
这些人都好。好得堂堂正正。
可堂堂正正的人,他如今不缺。
只有一个名字,他看了很久。
那名字后头跟着的注脚,很短。短得不像个能臣的注脚。
没有战功,没有治绩,没有一句堂皇话。通篇只写这个人会做什么——会查人,会追赃,会把一桩没人敢碰的案子,从缝里一点一点,抠出来。
注脚的最后,还有几行小字。萧承盯着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
这样一个人,用好了,是刮骨的刀。用不好——
他想起管仲那句话。
反过来呢?
刀在骨头里的人,账,未必肯一笔一笔地算。
高力士进来换茶,看见陛下对着虚空出神,没敢出声,搁下茶就要退。
"高力士。"萧承忽然开口,"你说,刀这个东西——"
"嗯?"
"快,是好事。"萧承望着名录里那个名字,轻声道,"可太快了呢?"
老太监想了想。
"回陛下,刀快不快,不在刀。"
"在握刀的手。"
萧承把这几个字,在齿间过了一遍。
"陛下要召这个人?"高力士问。
"嗯。"
"那老奴多嘴一句。"老太监把茶壶搁下,"刀开了刃,先落在哪儿?"
萧承望着虚空里那个名字,没有答。
落在哪儿,他还没定。
他只知道,这城里有些手,缩在袖子里太久了。账上的,账外的,查了一半、连查的人自己都不敢再查下去的。
那些手,该有人去,一只一只掰开。
萧承笑了。
他把名录合上。
合上前,他又看了那个名字,最后一眼。
注脚最末那半行小字,他记下了——
此人前世,死于自己造的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