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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落定的时候，乾元宫里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中年人。面皮白净，眉目生得甚至有些斯文，一身半旧的袍子，干干净净。
他睁开眼，先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满殿的陈设，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温和。
"臣来俊臣，参见陛下。"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怕惊着谁。
萧承坐在御案后头，看着他。
识海里，三百点已经扣去了，余下一千九。这个数目，萧承扫了一眼，就放到了一边。
他在看眼前这个人。
来俊臣。
昨夜在名录里，他盯着这个名字，看了很久。注脚很短，短得反常。可那几行小字里透出来的东西，让他半宿没睡实。
如今人站在殿中，恭恭敬敬地跪着，笑得像个教书先生。
"起来。"萧承道。
"谢陛下。"
来俊臣站起身，掸了掸衣摆，然后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从袖中，取出一部手抄的册子。
册子不厚，边角磨得起了毛，看得出主人翻过千百遍。
"陛下。"他双手捧着那部册子，"臣借个火盆。"
萧承看了高力士一眼。老太监低着眼，抬进来一只火盆，添上炭。
火起来了。
来俊臣在火盆前蹲下身，把那部册子，一页一页撕下来，一页一页，投进火里。
不急。一页，又一页。
纸页卷起来，黑下去，化成灰。他看着火，火光映在他脸上，那张斯文的脸，看不出一点舍不得。
萧承问："烧的是什么？"
来俊臣的手停了停。
"陛下不问，臣也要说的。"他把那部册子翻过来，露出封面。封面上三个字，是他自己的笔迹。
"《罗织经》。"
"臣前世，写过一部书。"来俊臣道。
他没有回头，声音还是轻轻的："教人造案子的书。怎么罗织，怎么攀扯，怎么让一个人，自己咬出自己没做过的事。"
"这部书，害过很多人。好人，坏人，不好不坏的人——到了书里，都是一个下场。"
"从前，臣靠它吃饭。"
萧承看着那三个字："不心疼？"
"心疼。"来俊臣答得很快，"臣写了一辈子，改了一辈子。这里头的每一个字，都是臣的心血。"
"可心血这个东西——"他把书页凑到火边，"用错了地方，就是孽。"
"臣前世造够了。"
最后一页，投进火里。
火盆里腾起一小股灰。他蹲在那儿，看着灰落定了，才拍了拍手，站起身，冲萧承一笑："臣这一世，不靠它吃饭。"
萧承看着他："书里的东西，都忘了？"
"忘不了。"来俊臣答得坦白，"都在臣脑子里，一个字没少。"
"可不靠它，是臣自己选的。"
他躬下身去："陛下召臣来，是叫臣查案子的，不是叫臣造案子的。这一点，臣分得清。"
殿里静了一瞬。
"朕设一卫，名锦衣卫。"萧承道，"直属朕，掌侦缉。你为指挥使。"
来俊臣深深一揖："臣，领旨。"
"知道朕为什么设这一卫么？"
"臣斗胆一猜。"来俊臣直起身，"都察院查得了的，都察院查。查不了的、不敢查的、查到一半把手缩回去的——"
"那些，归臣。"
萧承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跟这个人说话，省力。
"官服印信，三日后发下。"萧承看着他，"朕先给你立两条规矩。"
"陛下请讲。"
"锦衣卫，只查两样。"萧承伸出两根手指，"贪腐，叛国。"
"除这两样，一概不碰。不涉私怨，不攀扯，不罗织。"
来俊臣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"陛下这两条，立得狠。"
"狠？"
"狠。"来俊臣轻声道，"天底下的官，私怨人人都有。查私怨，查到头，威风的是臣一个人。"
"贪腐叛国，桩桩是国事。臣查这个，查到头——"
他抬起眼："干净的，是陛下的江山。"
"陛下这是告诉臣，刀，该往哪儿落。"
萧承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这个人，什么都懂。懂到他说一半，对方就把另一半补全了。
这样的人，是把快刀。快刀，要用，也要看。
"记住今日的话。"萧承道。
"臣记一辈子。"来俊臣躬身，顿了顿，又轻声补了半句，"两辈子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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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俊臣退出去了。
高力士送他到殿门口，回来给萧承续茶，一路什么都没说。
萧承看他："有话就说。"
"回陛下，没话。"老太监低着眼，"老奴只是想起，前世在宫里，远远见过这样的官儿。"
"那样的官儿从甬道上过，连风，都绕着走。"
萧承沉默了一会儿。
"风绕着他走。"他说，"朕不绕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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旨意明发那一日，朝堂上又是一阵嘀咕。
锦衣卫。从来没听过的一个衙门。直属陛下，掌侦缉——侦缉什么，旨意上没细写，只写了四个字：贪腐，叛国。
散朝后，魏征进宫了。
老头子进殿就问："陛下，新设的这个卫，老夫不拦。老夫只问一句——"
"谁查锦衣卫？"
萧承答得没有半分迟疑："你。"
魏征愣了一下。
"侦缉的眼睛，查别人。"萧承道，"都察院的眼睛，查它。谁的手都不能没有另一双眼盯着——你的，他的，都一样。"
魏征盯着他看了半天，一甩袖子。
"好。"老头子说，"老夫这双眼睛，往后多盯一处。"
"丑话说在前头——盯出毛病来，老夫连陛下一道骂。"
"朕等着。"萧承道。
魏征走到殿门口，又停下。
"陛下。"老头子背对着他，"刀快，是好事。可老夫在朝堂上看了半辈子——"
"快刀切菜，快刀也切手。"
萧承道："朕拿国法喂它。"
魏征没再说话，甩着袖子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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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俊臣上任那一日，走的是通往刑部的那条长廊。
廊子走到一半，迎面来了一个人。
狄仁杰。
刑部侧席的狄供奉，抱着一卷案宗，从廊子那头过来。
两个人，在廊子中间遇上了。
来俊臣先停住脚。
狄仁杰也停住了。
廊下很静。风吹着廊外的树枝，影子在两个人中间，一晃，一晃。
狄仁杰袖中的手，顿了半拍。
只半拍。
来俊臣先垂下眼，侧过身，让出半条廊，端端正正，作了一揖。
"狄公。"
狄仁杰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也回了一揖。
"来指挥使。"
揖罢，两个人各自抬步，各走各的路。
擦肩而过，谁都没有回头。
这一揖，隔着一桩旧案。
旧案里，一个人罗织罪名，把另一个人打进死牢。只差一步，就要了他的命。
如今隔着一世，在另一座皇城的廊下，两个人把这一揖作完，谁也不提。
廊子很长。两个人一个往东，一个往西，影子在身后越拉越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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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下午，狄仁杰到乾元宫送案宗。
萧承翻着案宗，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："今日廊下，见着他了？"
"见着了。"狄仁杰道。
"朕把他放在锦衣卫。"萧承抬起眼，"你心里，可有疙瘩？"
狄仁杰把案宗在案上放好，放得很正。
"陛下。"他说，"臣与他之间，是公案。"
"怎么说？"
"私仇，是他欠臣一条命。"狄仁杰道，"公案，是他从前，欠天下一个'法'字。"
"命，臣不讨了。隔着一世，讨它无益。"
"法——"他抬起眼，"这一世，臣看着他，一寸一寸，还给天下。"
萧承看着他："若他再犯呢？"
"那也无妨。"狄仁杰道，"臣断案，最不怕的，就是有人犯案。"
萧承忽然又问："今日廊下，是他先垂的眼。"
"臣看见了。"
"你怎么看？"
狄仁杰把抄件，轻轻搁下了。
"他先垂眼，是让臣。"狄仁杰道，"让臣，就是认那桩旧案。"
"认了，就好办。臣只怕不认的。"
"陛下放心。臣盯他，不盯他的过去——臣盯他往后经手的每一件案子。案子里干干净净，他就是陛下的刀。"
"若不干净呢？"
"那臣这支笔，"狄仁杰把案宗抱起来，抱得很稳，"也不是只会写'准'字的。"
萧承看着他退出去。
一个查案，一个断案。这两个人的名字，从前钉在同一桩旧案的两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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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衣卫挂牌的头一日，点卯。
拨过来的六十三名校尉，天没亮就在院子里站齐了。
来俊臣拿着名册出来，从头点。点到第二十个，他把名册合上了。
"李三泰。"
"在！"
"王汝弼。"
"在！"
他把剩下四十三个名字，一个接一个，自己念了下去。
一个不错，一个不乱。
院子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六十三个人，背脊上一层细汗。
点完，来俊臣眯起眼："名册这种东西，看一遍就够了。"
"往后，咱们是一锅里吃饭的。"
"本官只有一句话——"他声音还是那么轻，"诸位跟着我，查的是案。谁拿案子做人情——"
他顿了顿，笑得更温和了些。
"那就别怪本官，拿他当案子。"
六十三个人，齐齐一低头。
队列里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校尉，散队之后，凑到同僚耳边，压着嗓子："这位上官，说话怎么跟哄孩子似的？"
同僚抹了把额头上的汗："哄孩子？"
"你听听那话——拿他当案子。"老校尉咂了咂嘴，"我在行里混了二十年，放狠话的人见得多了。撸袖子瞪眼的，多半没事。"
"说话越软的，下手越黑。"
"往后当差，把手洗干净点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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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傍晚，来俊臣进宫，交了一份名单。
"陛下，锦衣卫开张头一日，臣先交个底。"
萧承打开名单。
一页。两页。三页。
他抬眼看向来俊臣："一日之间，哪来的这些？"
"臣没查。"来俊臣道，"臣今日只做了一件事——把各衙门压着的卷宗，调来归了归类。"
"都察院压着的，刑部压着的，各部压箱底的。没人敢办的，没人愿办的，办了一半不敢办完的。"
"一桩一桩，全在那儿摆着。"他轻声道，"臣从前那部书，是教人把没有的案子造出来。如今臣才看明白——用不着造。"
"这满城的案子，办，都办不完。"
"归完类，臣把它们分了三堆。"来俊臣伸出三根手指，"头一堆，收了钱的，是贪腐。"
"第二堆，收了钱、替外头办事的——这个，就沾着叛国的边了。"
"第三堆呢？"
"第三堆，没钱，也没外心。"来俊臣的声音更轻了，"就是压着。一年压一年，状子压黄了，告状的压老了，经手的官换了一任又一任，谁接过来都往箱子底下一塞。"
"这一堆，不杀头，不抄家。"
"可臣以为，这一堆，最寒人心。"
萧承翻着那份名单，一页，一页，又一页。
"这些人，你都查实了？"
"一个都没查实。"来俊臣答得干脆，"臣只查实了一件事。"
"哪一件？"
"这些案子，每一件压到今天不办，背后都站着一个睡得着觉的人。"
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"臣的差事，就是让他们，往后睡不着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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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承合上名单。
名单很长。
比他想的，长得多。
他从第一页翻到末页，又翻回来，把几个名字，在心里圈了圈。
刀一出鞘，照见的不是别人的血——是这座城的烂，比他知道的要深得多的那一部分。
"查。"萧承说。
"臣遵旨。"
来俊臣躬身退出去，走到殿门口，又被叫住了。
"来俊臣。"
"臣在。"
萧承看着他，忽然问："名单这么长，你打算从哪儿下刀？"
来俊臣站在门口，想了想。
"陛下。"他笑了。
"从睡得最死的那个，开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