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乾元宫。
来俊臣到的时候,御案上没有折子。
只有一张纸。
纸不大,萧承亲笔,墨还是新的。
萧承把那张纸往案边一推:"过来,自己看。"
来俊臣趋前几步,垂眼看去。
纸上三行字,不长。他看得极慢,一个字,一个字,看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就那么站在案前,很久没有说话。
萧承也不催,端起茶,等他。
半晌,来俊臣退开一步,撩袍,跪下去,端端正正,磕了个头。
"臣,领旨。"
"念一遍给朕听。"萧承道。
来俊臣直起身,双手把那张纸捧起来,声音还是轻轻的,一个字不落:
"锦衣卫侦缉,只问两事:贪腐,叛国。此外一概不碰——不涉私怨,不攀扯,不罗织。"
"只拿现行,不翻旧案。凡已了之案、已赦之人,一个字,不许回头。"
"以上两条,违者——不论功劳,不论情面,校尉犯,校尉办;指挥使犯,朕亲自办。"
念完,他把纸捧回御案,放平,放正。
萧承看着他:"昨日魏征弹你的三条,快,狠,孤。今日朕给你的这三条——你看出什么了?"
"看出来了。"来俊臣道,"陛下没驳魏御史一个字。"
"也没准他一个字。"
"陛下把他弹的事,立成了法。把他弹的人——"来俊臣笑了笑,"留在了法里。"
"法里比法外,难受。"萧承道,"想清楚了再领。这张纸一旦明发,就没有回头路。你往后每办一桩案子,满朝都会拿这三条去对。对不上一条,魏征的弹章,第二日就到朕案头。"
"臣想清楚了。"
来俊臣抬起眼。
"陛下——臣斗胆,说一句心里话。"
"讲。"
"满朝都当臣昨日挨了一本,今日要领一副枷锁。"来俊臣道,"他们错了。"
"臣要的,就是有人给臣立规矩。"
殿里静了一瞬。
"怎么说?"
"陛下,刀快,人人都眼红。眼红什么?眼红这把刀能办别人办不了的事。"来俊臣的声音很平,"今日是这一位,想借刀查一查对头;明日是那一位,想借刀翻一翻旧账。臣不应,得罪人。臣应了——这刀,就不是陛下的刀了。"
"臣一个人,挡不住这些人。臣的腰,没有那么硬。"
他望着御案上那张纸:"今日起,不一样了。谁来借刀,臣就把这张纸给他看。规矩在这儿,陛下亲笔,明发天下。要办规矩外的事,行——请他去御前,求陛下改规矩。"
"这一张纸,不是拴臣的链子。"
"是陛下给臣的,护身符。"
萧承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"你倒是会算账。"
"臣不会别的,就会算账。"来俊臣躬下身去,"这一笔,是臣到任以来,算得最值的一笔。"
"规矩立得越死,臣睡得越稳。"
旨意当日交中书省,誊黄,明发。
房玄龄接到旨意,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提笔誊黄的时候,手很稳。
杜如晦凑过来看完,只说了一句:"这三条,早该立。"
房玄龄落笔不停:"不早——昨日那一本弹章不到,这三条,立不出来。"
"哦?"
"陛下亲笔立规矩,是君恩。弹章弹出来的规矩——"房玄龄搁下笔,吹了吹墨,"是朝制。"
"陛下给的,陛下收得回去。弹出来的规矩,是入了账的——入了账,往后谁当这个家,都得照账认。"
杜如晦把那张誊黄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"魏老头这一本,弹得值。"
誊黄送到内阁用印的时候,张居正正咳着。
首辅把那张纸看完,压着咳,看了第二遍。看完,他把纸搁下,对送文书的中书舍人说了句:
"回去告诉房令,印,照用。"
舍人要走,又被叫住了。
"再添一句话。"张居正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"昨日朝堂那一本,老夫在班里听着。魏征弹的是刀,来俊臣认的是账——一个敢弹,一个敢认。"
"陛下这三行字,是把两个人的胆气,都收进了制度里。"他咳了两声,摆摆手,"这句话,不必带回去了。老夫自己记着。"
明发的旨意,贴出午门,抄发各衙门。另有一份,专送锦衣卫——不是贴的,是挂的,挂在档房大堂的正中,进门第一眼,就得看见。
旨意贴出去半日,京城的官场,翻来覆去,就议论一件事。
有人读出的是紧:往后锦衣卫,拴住了,谁也别想借它办私事。
有人读出的是松:不翻旧案四个字,陛下亲笔,明发天下——那些赵案里摘出来的人,这一回,是真能把心放回肚子里了。
礼部的钱文焕,把邸报看了四遍。
看完,他把它折好,揣进怀里,长长吐出一口气,跟同僚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:
"今夜,能睡个整觉了。"
锦衣卫档房,大堂。
那份挂起来的誊黄,当天傍晚就送到了。
来俊臣没让人搭梯子。他叫人把案子搬开,自己搬了张凳子,踩上去,亲手把那张纸,挂上了大堂正中的梁下。
挂正了,退后两步,看了看,又上去,扶正了半寸。
七十三名校尉,齐刷刷站在堂下,看着他们的指挥使,为一张纸,上下了两回凳子。
挂好,来俊臣下了凳子,转过身。
"都看清了?"
没人吭声。
"念给你们听。"他也不恼,抬手指着那张纸,一行一行点过去:"只查贪腐叛国,此外一概不碰。只拿现行,不翻旧案。违者,校尉犯,校尉办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指挥使犯,陛下亲自办。"
堂下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"听明白这最后一句话没有?"来俊臣的声音还是轻,"陛下的意思,不是陛下要办本官。是本官往后再办错一件事——没有堂官替本官说话,没有衙门替本官兜底,是御驾,亲临。"
"所以,本官今日也立一条。"
"堂上这三行,是陛下的规矩。本官这一条,是咱们衙门的规矩——"
"往后,谁的差事,出了这三行的边,不用等陛下。"
他抚了抚袖口。
"本官先办了他,再去御前领罪。"
七十三个人,齐齐一低头,七十多双眼,都盯着自己的靴尖。
队列里那个上了年纪的老校尉,散队之后,又凑到同僚耳边:"瞧见没有?挂上墙的是圣旨,他硬是说成了自己的护身符。"
同僚抹了把汗:"护身符?"
老校尉压低嗓子:"你细想——往后外头哪位大人想借咱们衙门办私事,他往那张纸上一指——天大的面子,大得过明发的旨意?"
"这位上官,挨了一本弹章,反倒给全衙门,讨回来一面挡箭牌。"
"往后当差,把眼睛放亮点。他的路,半步都别踩出去。"
都察院的值房里,温肃是跑着进来的。
"魏老先生!"老头子把邸报往案上一拍,"明发下来了!您的弹章——成了!"
魏征正在看卷宗。
他放下卷,把邸报拿起来,从头看。
看得不快。三行铁律,他看了足足一盏茶。
温肃在旁边等不及:"您弹的三条,快,狠,孤——陛下全接住了!只查贪腐叛国,是给他划地界;不翻旧案,是封他的刀口;违者严惩,连'指挥使犯,朕亲自办'都写上去了!"
"这不就是您要的么?程序,制衡,另一双眼睛!"
"满朝都说您这一本弹得漂亮——来俊臣昨儿还站在殿上答话,今儿就套上了笼头!"
魏征把邸报放下了。
"成了?"老头子抬起眼,"温大人,老夫问你——老夫弹的,是来俊臣这个人。"
"他这个人,动了么?"
温肃一愣:"这……"
"官,照当。刀,照握。差事,照办。"魏征一句一砸,"陛下没驳老夫一个字,也没准老夫一个字。陛下把老夫弹的三条,变成了他给刀立的三条。"
"老夫这一本,满朝都当老夫赢了。"
"老夫赢了个'都是实话'。"
"人,一个没动。"
温肃张着嘴,半天,憋出一句:"那……那铁律总是真的。往后他一举一动,都在规矩里了。"
"是真的。"魏征站起身,"所以老夫说,没输干净。"
"老夫要的,从来是规矩,不是他这个人。规矩立住了,老夫这一本,就不算白递。"
"可你记着——"老头子走到门口,回身看了温肃一眼,"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今日立下的规矩,拦得住今日的来俊臣,拦不拦得住明日的,得有人天天盯着看。"
"老夫这双眼睛,往后盯他,只会更紧。"
"老夫跟他这个梁子,结下了。"
说完,一甩袖子,走了。
宽袖扫过门框,带起一阵风。温肃站在原地,咂摸了半天那一句"没输干净",挠了挠头。
一半气,一半服气。
这两样搁在魏征身上,头一回见。
当日下午,狄仁杰进宫送案宗。
萧承翻着案宗,状似无意,问了一句:"铁律明发了。你怎么看?"
狄仁杰把案宗在案上放好,放得很正。
"陛下要听公案上的话,还是私下的话?"
"公案。"
狄仁杰把案宗往前一推:"公案上——线里,臣给他写'准';出了线,臣头一个递折子。"
"私下的呢?"
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"私下的——他昨日认'都是实话',认得太干脆。干脆到臣这个老刑名,都挑不出毛病。"
"挑不出毛病,就是最大的毛病么?"
"不是。"狄仁杰摇头,"是臣提醒自己:挑不出毛病的人,得盯得更久。"
萧承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狄仁杰躬身退出去。走到丹墀下,他停了停,回头看了一眼殿门——那张明发的纸,这个时辰,该贴到锦衣卫档房的墙上了。
殿里静下来,高力士从偏殿出来,替萧承续上茶。
老太监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:"陛下,老奴有一事不明。"
"说。"
"老奴愚钝——这一本,陛下到底是向着谁?"
萧承端起茶,呷了一口。
"谁也不向。"
"规矩这个东西——"他望着殿门的方向,"立给刀,也立给满朝看。刀看见的是边。满朝看见的,是边在朕手里。"
高力士躬着身,把这句话,一个字一个字,记下了。
当夜,锦衣卫档房。
后堂的值房里,只有来俊臣一个人。
案上摊着一张素纸。他提笔,把今日明发的那三行铁律,一个字一个字,端端正正,抄了一遍。
抄得不快。每一笔都沉,每一笔都稳,跟抄一部经似的。
抄完,他搁下笔,把纸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一遍。
墨迹未干。
他没有折,也没有收进匣子里。
他起身,走到案头最里头,把那本原册,挪开了半寸。
原册翻开的那一页,朝上放着。满朝都知道有这么一页,谁也不知道那一页上记的是什么——那是他留给自己的行止册,一日一记,一页没断过。
他把抄好的铁律,端端正正,压了上去。
压在那一页行止册上。
压平了,还用手掌,轻轻抹了一遍。
灯火下,他看着案头那两页纸,看了很久——
"规矩在上。"
"行止在下。"
"哪一日,下头的字,对不上上头的字了——"
"就不用等别人来办了。"
他吹熄了灯。
灯灭没半个时辰,档房的门,被人叩响了。
两封急报,前后脚,递进乾元宫——一封走他的网,一封走宫里的网。
报的是,同一桩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