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份报,前后脚进的乾元宫。
先到的一份,走高力士的路子。黄绫面,火漆封口——宫里内线的报,向来是这个形制。
后到的一份,走锦衣卫的路子。素纸无面,来俊臣亲笔,直呈御前。
两份报,说的是同一桩事。
宗室远支,建平郡王萧纶,勾连太仆寺少卿齐万程。
太仆寺管马政。京营、九门的军马,都打这里过。齐万程手上过一道,册上的好马就成了驽马。驽马的价报上去,好马悄悄出了城。
这里头是一本明账。册上一匹战马,官价四十两。齐万程笔头一动,好马成了驽马,一匹折成八两报损。三十二两的差,落进他的口袋。
好马出城,要一块牌子。官家的牌子太扎眼,宗室的牌子正好——郡王府的车马出城,守门的谁肯扒开细看?
马挂上建平郡王府的车,一路出城,往口外去。口外的价,翻着跟头往上涨。一进一出,两家的口袋,都鼓了。
卖给了谁,报上没有。
萧承把两份报并排搁在御案上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同一件事,两个来路。
高力士那一份,从郡王府里出来。王府的二管事报:王爷这半年,跟齐府走得密。齐府的孝敬,不走门房,走内院。哪一日进的府,抬的几口箱,经了哪位侧妃的手,一笔一笔,都有日子。
来俊臣那一份,从齐万程门下出来。齐府一个管账的幕友,半个月往郡王府跑了九趟,趟趟走角门。每一趟出来的时辰,怀里揣的东西是鼓是瘪,都有记载。
一个报门里。一个报门外。
门里门外拼起来,正好一张整图。
这桩撞线,其实是底下人先撞上的。
三日前,夜里。
建平郡王府的角门外,有家茶棚。锦衣卫两个校尉,蹲在棚子暗处。他们盯的是齐府那个管账的幕友——那人今夜又往王府去了。
盯到二更,为首的校尉按住了刀柄,在掌心里转了半圈。
不是有人动手。是感觉不对。
茶棚另一头,还坐着一个人。青衣小帽,叫了碗粗茶,坐了一个时辰,茶没喝几口,一双眼睛,跟他们看着同一个方向。
两个校尉递了个眼色。一个起身,绕到那人背后,手刚搭上刀柄——
那人先开了口,声音压得极低:"军爷,别动手。一家人。"
"哪家的?"
那人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木牌,翻过来,就着凉棚里的烛光晃了晃。校尉不认得那牌子,可那人下一句话,他听懂了。
"宫里,高公公门下。"
校尉的手,从刀柄上收了回来。收回去了,才发觉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同一夜,郡王府里,那位二管事也在冒冷汗。
他白日里就察觉了:角门外那个茶棚,多了两张生面孔,一坐一整天。他不敢声张,更不敢动手——谁知道是哪路神仙?连夜,把话递进了宫。
两边的话,前后脚,是两天后,才呈到御前的。
高力士听完,当夜没睡安稳。宫里织的网,外头织的网,网眼撞着网眼——差一点,两边就把对方当成鱼,各自收网了。
来俊臣听完,第二日一早,就把茶棚里的两个校尉撤了回来。
校尉不解:"指挥使,人还没盯完……"
"查案查到人家的网眼上,"来俊臣只说了一句,"是咱们越了界。"
"等御前划了界,再站回去。"
萧承把两份报收拢:"传高力士。再传,来俊臣。"
高力士先到。看见御案上那两份报,老太监的脚步顿了半拍——黄绫面那份,是他的。
"你的人,报到了郡王府的内院。"萧承问,"齐万程门下的事,你的人看得见么?"
高力士躬身:"回陛下,看不见。老奴的人,织在宫里、宗室、内务。齐府的门朝哪边开,老奴说不上来。"
来俊臣到的时候,高力士垂手立在丹墀下。他行了礼,目光在御案那两份报上一落,就收了回来。
"你的校尉,盯到了郡王府的角门。"萧承问他,"角门里头的事,看得见么?"
"回陛下,看不见。"来俊臣的声音很轻,"臣的人,站在墙外。墙里头的动静,臣不听。"
"你们底下的人,三日前在角门外,差点互相拿了对方。"萧承往椅背上一靠,"一份情报,两边都来报。朕问你们——这案子,归谁?"
殿里静了片刻。
高力士没开口。来俊臣也没开口。
老太监眼角的余光,往旁边那位身上溜了一下。那位垂着眼,跟没听见一样,半点儿接话的意思都没有。
都在等御座上那个十八岁的皇帝,自己划这条线。
萧承先不急着划。他点了点案上那两份报。
"朕先问一句。这案子,若只准一家办——你们谁办?"
高力士躬身:"回陛下,老奴办不了。齐万程的账在外头,老奴的人出不了宫门。出了宫门,就是钦差,不是眼线了。"
来俊臣垂着眼:"回陛下,臣办不全。臣拿得了齐万程,拿不了郡王府的内院。臣的人若迈进那道门——"他顿了顿,"迈进去那一步,比这案子本身,大。"
"都看明白了。"萧承点头,"一张图,撕成了两半。谁想独吞,谁就是半个瞎子。"
"所以,宫门为界。"
他抬起手,在半空里,虚虚划了一道。
"门里——宫里,宗室,内务——老高。"
"门外——外朝,百官,地方——来俊臣。"
"门缝里的——一起报。"
"各报各的,各写各的。谁也不许先看谁的,谁也不许在自己的报上,替对方写一个字。两份报,同日呈到朕案头,朕自己对着看。"
"听明白了?"
"老奴听明白了。"
"臣听明白了。"
萧承看着底下这两个人,把话又往下压了一层。
"两家的网,各织各的。不互替,不抢功,不越界。"
"老高的网里,有线通到外朝哪位大人府上——线留下,人退回来,报给朕。来俊臣的人,查到哪桩事沾了宫墙——笔停下,报给朕。"
"哪一边,把手伸过了宫门——"他一字一字,"朕不用对方来报,朕自己看得见。"
"还有一条。"萧承道,"两家的报,不许比。谁的报早到半日,谁的报多写一笔,朕都不论功。朕只论一样——准。"
"抢功抢出来的报,字缝里就带着水。朕的案头,不要带水的东西。"
两人齐齐躬身。
来俊臣往前走了半步,撩袍,跪了下去。
"陛下,臣谢恩。"
萧承挑眉:"朕没赏你什么。"
"陛下赏了。"来俊臣直起身,声音还是轻,"陛下赏了臣一道墙。"
"哦?"
"这道墙,不是拦臣的。是替臣,挡人的。"
"往后哪一位,想让臣打听宫墙里头的半句话——臣就把这道界,抬给他看。"
萧承看着他,半晌,点了点头。
"你倒是领得快。"
"臣不敢不快。"来俊臣轻声道,"臣的网,不沾宫墙。"
"这七个字,臣回去就写。挂在档房大堂,跟铁律挂并排。"
他说得轻,心里却透亮。
防,他受着。保,他记着。
"老高。"萧承转向老太监。
"老奴在。"
"门里那半张网,朕交给你,一年了。"
"回陛下。"高力士躬下身去,"宫里这半张网,老奴织了一年。哪个宫里几个当差的,哪位王爷府上几个管事,哪条线通着哪条线——老奴一针一针,都是自己收的口。"
"今日起,门外那半张,老奴不伸手,不递话,不打听。"
"外朝哪位大人家里出了事,老奴的人听见了——"他抬起头,"也只当没听见。门里的事,更不许漏半个字出去。"
"老奴这张网,捞的是宫墙里的鱼。宫墙外的水,老奴一瓢不舀。"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"陛下,老奴还有一句丑话。"
"讲。"
"老奴织网一年,网上的人,都是宫里的旧人。"高力士道,"旧人有旧人的好处,也有旧人的毛病——宫里待久了,眼睛只看得见宫里。门缝里的报,老奴这头写出来的,怕浅。"
"浅,不要紧。"萧承道,"浅,所以两家一起报。你的浅,他的深,到朕案头一合,正好。"
高力士躬身:"老奴明白了。"
萧承点了点头。
"都去吧。三日之内,朕要结果。"
案子办到第三日,齐了。
门外的,来俊臣办。
齐万程的账,起出来七本。哪一匹马的牙口改了,哪一笔料价虚报了,哪一日出的城,走的哪座门,押车的是谁——一页一页,全在纸上。
齐万程到案,没熬过当夜。
到案他还想撑。来俊臣把七本账,一本一本,摆到他面前。
来俊臣给他倒了盏茶:"齐大人,本官不问你的人。本官问马。"
"哪一匹马的牙口,是你叫人改的?改马的匠人,住在东城南巷,姓什么,本官都知道。"
"你把好马改成驽马,一笔。你把驽马的价报上去,又一笔。你替郡王府牵线出关,再一笔。"
"三笔账,笔笔是现行。你的旧账,本官一页不翻。"
齐万程捧着那盏茶,泼了半盏。
章程还是老章程。先递话,让他自己辞官;官身脱了,城门口拿白身,不惊堂。
门里的,高力士查。
郡王府内院,齐府的孝敬走的是哪条道,经了谁的手,哪位侧妃收了几回——二管事一五一十,画了押。
两份口供,同日呈到御前。
萧承对着看了一盏茶。人名,日子,数目,两处咬得严丝合缝。
一边没多写一个字。一边没少写一个字。
旨意下来:齐万程下狱问罪,家产入官。建平郡王萧纶,革去王府护卫,裁撤长史,圈府读书,无诏不得出。
旨意到郡王府那一日,萧纶在大门外跪接。听完"圈府读书"四个字,这位远支郡王瘫在门槛上,半天没起来。
他到这时候也没想明白——内院里的事,怎么就跟齐府的账,长成了一本。
只有一笔,两份口供都没接上。
好马出了口外,卖给谁了?
买家没露头。来俊臣把这一笔记在简报后页,只写了四个字:口外,待查。
这份简报送到御前,萧承看完,提笔,在那四个字上,圈了一个圈。
天刚擦黑,锦衣卫档房大堂,铁律旁边,多了一幅字。
七个字——臣的网,不沾宫墙。
来俊臣亲笔。挂的时候,还是他自家踩的凳子。挂正了,照旧退后两步,看了看,又上去,扶了扶。
堂下的老校尉仰着头,咂摸那七个字,咂摸出味儿来了:铁律是陛下给他立的,这七个字,是他自己给自己立的。
陛下立的,拴刀。他自己立的,拴脚。
消息传到都察院,温肃专门绕到档房外头,隔着门,把那七个字看了一遍,回去跟魏征学舌。
老头子听完,哼了一声。
"字,写得好。"
"您信了?"
"字是字,人是人。"魏征低头翻他的卷宗,"他写他的,老夫盯老夫的。"
划界的第六日,锦衣卫头一份四方简报,送进了乾元宫。
来俊臣立的新章程——外朝、百官、地方的动静,三日一汇,直呈御前,名唤四方简报。
简报不厚,三页。
头一页,三行字。
西楚,增兵北境。
北狄,诸部集结。
百越,兵过界河。
三边,同警。
萧承捏着那三页纸,看了很久。
界,是五日前才划的。
今日,三边的刀,就一齐递到了他的案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