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份塘报,在萧承的御案上搁了一夜。
那一夜,他睡得很碎。每回睁眼,头一个念头,都是同一句话——内政再稳,没有刀把子,都是空谈。
按兵,是按住了。可按兵是守势。守得住今日,守不住年年。
三边同警,今日是警。哪一日变成三边同发呢?
到那一日,他拿什么去堵?
册子。他手里只有一摞漂亮的册子。
天没亮,他就下了决心:今日朝会,不议三边。
议刀把子。
天还没亮透,陆沉出府上朝。
亲兵牵马在门口候着,见他出来,迎上去:"统领,马备好了——"
"副的。"陆沉翻身上马。
亲兵缩了缩脖子,嘿嘿一笑。这毛病,他被纠了不知多少回,总改不过来。
陆沉每回都纠。
上头那个位子,空了三年。空着的位子,最烫人——谁急着往上坐,谁先被烫着。
亲兵牵着马,跟在旁边絮叨:"将军,今日朝上,怕是又有人拿禁军的数说事。"
"说事好。"陆沉望着前头的宫墙,"就怕没人说。"
数,是他一笔一笔点出来的。点的时候心疼——堂堂禁军,点出这么个家底。可心疼归心疼,数,一个子儿都不能虚。
虚了,是要死人的。
亲兵还想再问,陆沉一抖缰绳,马蹄声碎,一路往皇城去了。
五更,乾元宫,偏殿。
陆沉到的时候,灯还点着。萧承没绕弯子:
"明日朝上,朕问你禁军的家底。"
"朕问什么,你答什么——只要实话。数难看,不要紧,朕要的,是真数。"
陆沉躬身:"臣今夜回去,把数,再点一遍。"
"点熟了。"萧承点头,"明日,满朝都要听。"
陆沉退出去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萧承望着窗外,忽然问了一句:"锦衣卫那边,有信儿么?"
"回陛下,档房的灯,亮了一夜。"高力士道,"来俊臣在核三份塘报的日子——核到哪儿了,没说。"
"嗯。"萧承没再问,"核着就好。"
高力士又低声补了一句:"商队那一路,居庸关外桩子的平安哨,昨日到了——平安,无信。"
"平安,无信。"萧承把这四个字咂了一遍,"无信,也是信。记着。"
大朝。
百官到齐,都等着陛下议三边——塘报怎么复,边饷怎么加,哪一路先顾。
萧承开口,说的却不是三边。
"朕今日,只议一件事。"
"建军。"
殿下静了一瞬。
兵部堂官捧着笏,以为自己听岔了。三边同警,火烧眉毛,陛下不议救急,议建军?
"三边同警,朕按了兵。"萧承坐在御座上,"可有一样东西,按不住。"
"朕的兵呢?"
没人接话。
"兵部。"萧承点名,"报家底。"
兵部堂官出班,捧着册子,报得磕磕绊绊:京营,册上三万。禁军,册上一万五千。各镇边军,册上——
"实数。"萧承打断他,"朕问实数。"
堂官的汗下来了:"回……回陛下,京营操练,向由营中自报,兵部照册支饷。实数……册上就是实数——"
"照册支饷。"萧承把这四个字,慢慢重复了一遍,"册上三万,饷支三万。人是三万还是三千,你们不知道,也不打算知道。"
"朕再问你。上月京营发饷,领饷册子上画押的,是几万人?"
堂官张着嘴,答不上来。
萧承道:"答不上,就对了。册上三万,画了几年押,没人点过一回。这样的册子,朕的案头,还压着七八本。"
"赵嵩伏诛那一日,朕就看过京营的册子。册子很漂亮。"他把册子搁回案上,"今日,朕不看册子了。"
"朕看人。"
"陆沉。"
"臣在。"
武班后头,陆沉出班。
他今日穿武官公服,走到丹墀下,行礼,站直。满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节制宫城九门的陆沉,禁军如今的当家人。
"你报。"萧承道,"禁军的家底,你报。朕只要实话——能战者,几何?"
"回陛下。"陆沉从袖中捧出那册小本,一个字一个字,"赵党伏诛后,九门守军、羽林卫先后并入禁军册——名册,一万五千三百员。"
"上月点验,实到,一万一千二百。"
"空饷、逃籍、挂在老弱册上充数的,四千一百。"
殿上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声。兵部堂官的脸,一点一点白了。
"一万一千二百里——"陆沉顿了顿,"能披甲、能执锐、能拉出去上阵的,臣按三操两考的成绩算,四千七。"
"马,册上六千匹。槽头实有,三千一百。跑完三十里不换气的,不到两千。"
"甲,够一万人穿。真挡得住箭的,一半。"
"弓,库里有九千张。弦是新换的,三千。"
"操,定的是十日一操。赶上雨雪,一月也轮不上两操。"
"就说弓操一项。臣点验那几日,在西苑校场,亲眼看过一棚。三十步外立草靶,一棚兵轮着放箭,十箭能上靶五支的,一棚里数不出三个;能箭箭上靶的,臣看了半日,没见着一个。放罢箭,抬来一张硬弓,满棚百来号人挨个儿拉,开得了全弓的,百来号人里,只拉出十一个。臣又看了马操——槽头拉出一队,绕校场跑十圈,跑到第八圈,就有马前腿打软,跪在跑道上。剩下的,跑完全程还站得住的,十停不足三停。箭一离弦就飘,马一上路就软——不是兵不肯用力,是臂力眼力,平日搁生了。"
他说完了,垂手站定。
殿上静了半晌。
萧承一字一字道:"诸位都听见了。册上一万五,能战的,四千七。"
"这就是朕的禁军——拱卫京师的禁军。"
"四千七。"萧承看着丹墀下那个人,"这数,谁核的?"
"臣自己点的验。"陆沉道,"点验那几日,底下有上官来劝——说数报得难看,圣心要不悦。劝臣把老弱划拉一半,凑个整数报上来。"
"臣回了他一句。"
"回的什么?"
"回陛下。"陆沉抬起眼,"数这个东西,掺一两水,打起仗来,是要拿血往外挤的。"
"臣手底下的兵,若有一日,死在臣掺了水的数上——臣没法交代。"
御座上,萧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好。"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萧承又问:"禁军这一万一,交给你整饬,整饬得出来么?"
"整饬得出。"陆沉答得没有半分迟疑,"给臣一年,能战的,臣给您练到七千。"
"但臣斗胆说一句——禁军是守宫城的刀鞘。陛下要的,是上阵的刀。"
"鞘里,磨不出刀来。"
萧承点头。
满朝文武,这会儿看陆沉的眼神,都不一样了。方才那阵嗡声里,多少人是等着看禁军出丑的。可这人把自家的丑,一桩一桩,自己抖落干净。
萧承从御座上站了起来。
"京营三万,实数没人知道——那是相府留下的营。营里的官,是赵家手里升的官。朕不动它,它给朕站岗;朕真指着它上阵,它先给朕掉链子。"
"边军——各镇各关的兵,吃朝廷的饷,守人家的军镇。调得动调不动,朕说了不算,军镇上那位说了算。"
"算来算去,朕这个皇帝,手里真正能拉出去的,四千七百人。"
他的声音不高,满朝听得清清楚楚。
"北边楚人扎营,西北诸部聚旗,南边峒兵过河。真打起来,朕拿这四千七百人,填哪一边?"
"填北边,南边空了。填南边,北边漏了。"
满朝没有一个人接这句话。接不了——数是死的,四千七,填不满三边。
"朕要一支新军。"
五个字,砸在金砖上。
"不是京营里拨,不是边军里调。拨来调来的,根子都在人家手里。"
"朕要的是新军——从零招,从零练。兵,是新招的兵;将,是朕点的将;饷,是朕发的饷。"
"从上到下,每一级,只认朕一个人。"
殿上静了片刻。
班位里,不知谁先笑了一声。
笑的是一员老将。京营出身,鬓角全白,在武班前头站着。他出班,行了个礼,话却不怎么客气:
"陛下,末将打了一辈子仗,斗胆说一句。兵这个东西,不是粮,不是盐,不是说要,就能要的。"
"新招的兵,放下锄头拿起枪,光站队,就得站三年。拉出去见着血,腿肚子先转筋——那不叫军,叫娃娃兵。"
"三边同警,火烧眉毛。陛下这时候练娃娃兵?等娃娃兵练出来,仗,早打完了。"
殿上不少人跟着点头。这话糙,理不糙。
连兵部堂官都跟着点了头。他不懂兵,他懂账——另起炉灶这四个字,一听就是一大笔开销。
"老将军说得对。"萧承点头,"娃娃兵,见着血,腿肚子转筋。"
老将一愣——陛下认了?
"可朕问老将军一句。"萧承看着他,"大周开国,头一支兵,是生下来就会打仗的么?"
"老兵,都是当年的娃娃兵里,活下来的那些。"
"今日不练,十年之后,朕手里还是只有册上的数。三边再警,朕还是只能按兵——想动,没得动。"
"今日练了——"他望着殿下,"十年之后,朕有一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军。"
"老将军,仗什么时候打完,朕不知道。朕只知道,手里的刀,得自己一把一把锻出来。等人家把刀架到朕的脖子上再锻——就来不及了。"
老将的胡子抖了两下,梗着脖子还想顶:"可陛下——远水解不了近渴!三边的刀,就架在……"
"所以朕今日就议建军。"萧承看着他,"不是等仗打完了再议。"
"今日不锻刀,日后每一日,都是在等死。"
老将的声音,卡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,半天,把腰弯了下去——这一回,是真心实意的。
又有一员文官出班:"陛下,与其另起炉灶,何不整饬京营?清汰老弱,补足实数——一样是兵!"
"整饬京营?"萧承摇头,"京营的官,是赵家手里升的;兵,是赵家手里募的。那口旧锅,朕不抢。"
"朕另起炉灶,自己支一口新的。"
文班之首,张居正出班了。
首辅这些日子咳疾又重了,出班的步子不快。可满朝都看着他——新军这么大的事,首辅的态度,就是半个朝堂的态度。
"陛下。"张居正行礼,声音有些哑,"练新军,臣不拦。三边同警,手里没有兵,确是空谈。方才老将军说娃娃兵——臣倒要说一句:大周这支娃娃兵,早练,比晚练好。"
"臣只问一件事。"
"讲。"
"兵,可以招。饷,可以筹。章程,臣跟中书门下,三日就能拟出来。"张居正抬起眼,"可练兵,是要人的——要真懂练兵的人。"
"京营的将,练的是京营的法子。练上三年,练出来的,还是京营。边镇的将,朝廷调不动,也不敢把新军交过去。"
"陛下这支新军——"
"谁练?"
两个字,问得满朝哑然。
是啊。谁练?
招兵容易,练兵难。练得成军的将,满朝数不出三个。数得出的那几个,一个在北边守关,剩下的,各有各的军镇,各有各的心思。
房玄龄垂着眼,没接话。杜如晦掐着指头算了半天,也只摇了摇头。
满朝文武,竟无一人,接得住这两个字。
萧承坐在御座上,迎着张居正的目光,没有立刻答。
殿上静得,连首辅压着的咳声,都听得见了。
"练兵的人——"萧承缓缓道,"朕自有计较。"
他没有说破。
有些事,满朝可以问,他不必答。他只要满朝记住一件事:这支新军,从今日起,是朝廷的公事,也是他萧承的私事——谁也别想把手伸进来。
"好。"张居正深深一揖,"臣,等陛下的计较。"
他退回班里。
班位里,一个人抱着一本蓝布面的账册,走了出来。
大司农兼户部尚书,管仲。
"陛下。"他把账册往胳膊肘上一架,腾出手来行礼,"新军的事,臣从头听到尾——句句都该办。"
"臣这儿,只剩一本账,要当着满朝,算给陛下听。"
满朝的目光,唰地一下,聚到那本蓝布账册上。
管仲进宫当这个大司农,小半年了。满朝都摸出了他的脾气——他报账,从来先报难处。
今日他把账册抱来了,就是把难处抱来了。
可他抱着难处,站得比谁都稳。难处再大,到了他手里,也能算成数目字。
满朝的目光,钉在他怀里那本账上,等他翻。
谁都知道,这本账翻开来,没有好听话。
管仲翻开账册。
"建军要钱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