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建军要钱。"
四个字,不重。满朝却都听进了耳朵里。
殿上静了一拍,不知是谁,咽了一口唾沫。
管仲把蓝布账册摊在肘弯里,腾出一只手,指头点在册子上。
"陛下要的新军,臣算了一宿。"
"募一兵,安家银二两,衣裳铺盖另算。一兵披甲,甲一身,枪一杆,刀一把,锅帐一副。马军另算——一匹上阵的马,市价十五两起——官价是册上的价——草料月月要喂。"
"兵饷,战兵月饷一两五。伙夫、马夫、医官、教头,一样样摊进去,养一兵一年,三十两。"
"头一年,连募带练,一兵摊五十两。"
他抬起眼。
"陛下要多少兵?"
"一万,是起步。"萧承道,"朕要的,是有朝一日填得上三边的军。"
"那就按三万算。"管仲的指头在册子上敲了敲,"三万人成军,头一年,连安家带披挂带操练,一百五十万两。"
"往后年年养,一年九十万两。"
"这还只是兵。校场要地,器械要铁,伤兵要药,死了要抚恤。一笔一笔,臣都写在册子上。诸位大人散朝之后,尽管到户部来查。"
殿上嗡的一声,低低议论开了。
兵部堂官的汗又下来了。他方才还在心疼另起炉灶的开销,这会儿听见实数,才知道自己心疼小了。
"钱从哪儿出?"萧承问。
管仲把账册翻过一页:"臣先报进项。盐铁两项,如今是活了。"
"官盐局的盐,卖得出价。盐场分等定则,灶户肯煎官盐了,场课收得上数。漕运摘了挂靠,船过留数,一段河道一份厘金,进的是官仓。"
"月月有进,年年见长。是活水。"
"可这池活水,养着六部,养着百官的俸,养着河工、漕船、边镇的饷。一样不缺地喂下来,一年能攒下的——"
他伸出一个巴掌,又添上手指。
"撑死,八十万。"
"八十万,对一百五十万。"
"陛下。"管仲把账册一合,"盐铁这口锅,熬得熟大周的今日,熬不熟陛下的新军。建军这锅生米,还差着一大截柴。"
"柴火在哪儿?"
管仲道:"臣想了三条。屯田。流民编屯,三年之后见粮——远水,救不了近火。"
"矿。铁矿那笔账,臣说过,看不透的先不动——火种在人家手里攥着,现在伸手,是打草。"
"第三条,臣还没想透。"
"说。"
管仲吐出这一个字,又摇了摇头:"商。这一条,水太深,臣没把握。"
御座上,萧承看着他。
"朕加一条。"
满朝一静。
"商税。"
两个字落下来,文班前头,好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。
班位里,有个老臣的指头,在袖子底下掐得飞快。
他家在城南开着两间铺面。商税两个字一落地,他头一个算的,是他自家一年要多出多少——朝廷的账,轮不到他操心。
大周有市税,有关厘。可那都是针头线脑的小钱。城门上过一担菜收两文,渡口过一条船收五文——收了几百年,收的是走卒贩夫,收不着真正的大商。
萧承看着丹墀下那个抱账册的老者。
"仲父方才说,没把握。朕要听实话——是没把握收,还是没把握收得动?"
"回陛下,是收不匀。"
管仲把账册重新摊开,又合上了。
"臣这些日子,让户部把京城五城的大小字号,摸了一遍底。摸出来的数,臣今日先不念。"
"臣只说一句:老法子收,收的全是绕不开的人。越收,越不匀。"
满朝听得云里雾里。数没念,章程没摆——这位大司农今日,像是存心把话,只说了一半。
文班前头有几个人,听出了分量,互相递了个眼色。
"那依你,怎么收?"
"掉个个儿。"管仲道,"谁吃得多,谁出得多。章程几条,臣已报进户部。陛下若准,臣当着满朝,一笔一笔摆。"
班位里,方才那个掐指头的老臣,指头掐到一半,停住了。
谁吃得多,谁出得多——他扭头看前后左右,看见的,都是跟自己一样、悄悄算账的脸。
萧承坐在御座上,没说话。
殿上静了片刻。
张居正压着咳,又站了出来。
首辅今日气色更差,站定了,先压着咳了两声,才开口。
"陛下,臣有话说。"
"讲。"
张居正道:"仲父这笔账,算得漂亮,臣不挑账的毛病。臣只问一句——这税一动,市面,会不会乱?"
"朝廷的章程还没出宫,商号的人,比咱们灵得多。他们头一个动作,不是交税。是关铺子,是囤货,是把价抬上去,把税钱从百姓碗里先捞回来。"
"我做法家的,不怕豪强闹。豪强闹,有法等着他。"
"我怕的是,税令下去那一天,米价先涨三成,布价先涨三成。豪强一文钱没出,先把京城的百姓,替朝廷征了一遍。"
"仲父,这一层,你的册子上,有没有?"
管仲没有立刻答。
他看着张居正,看了两息,把账册换了个胳膊。
"首辅这一问,问到根子上了。"
"册子上没有。"他坦然道,"所以臣说,臣没把握。这一层,不是户部一个衙门办得了的。得有人替臣把市看住——价有人哄,抓哄价的;货有人囤,开他的仓。"
"这是六部一齐动手的活,也是掉脑袋的活。"
房玄龄在中书班中出班,补了一句:"陛下,臣管中书,拟旨容易。可这税令的每一条,落到一座城、一个渡口、一家字号头上,是几千种情形。细则不密,底下人就能把它执行成另一道税。"
杜如晦跟着出班,就两句话,一句断,一句行:
"臣断:能办。"
"先京城,后天下。先大号,后小号。先试一年,再定永制。"
说完,退回班里。
萧承听完了。
他坐在御座上,目光从管仲、张居正、房杜身上,一个一个扫过去。
"张先生怕扰市,怕得对。"萧承道,"房卿怕细则空,也对。杜卿说能办——朕也说,能办。"
"有人要问,既这么难,朕为什么非要加这一条?"
他的声音不高,一字一字。
"盐铁的钱,是朝廷自己灶里烧出来的,本来就听朝廷的话。"
"商,是人家锅里的肉。朕往人家锅里伸筷子,不为抢这口肉。"
"朕加这一条,是要钱能听朝廷的话。"
"新军吃谁的饷,听谁的令。朝廷的饷,从盐铁出,从商税出,一文一文,都过朝廷的手——这样的钱养出来的兵,才是朝廷的兵。"
"谁家的私钱,一文,也别想塞进这支军里。"
满朝寂静。
末了,萧承起身。
"商税一案,户部主稿。三日后,廷辩。"
"朝堂上辩透了,再落笔。"
散了朝,萧承把管仲留了下来。
丹墀上下的人退尽了,老者抱着账册,站在御案前,先开了口。
"陛下,臣有一事不解。"
"讲。"
"税案,户部三日后就能拟全。陛下今日若直接明发,京城里那二百八十七家,连串门的工夫都没有。"管仲抬起眼,"可陛下偏要廷辩——把章程摊在朝堂上,让满朝一条一条地驳。"
"这一摊,风声就出去了。风声一出去,商号的手脚,比朝廷的笔墨快。做平的账,串好的口,三日之后,臣面对的,就是一座早有准备的城。"
"陛下这是把先手,让给了他们。"
萧承从御案后走出来,走到他跟前。
"仲父,朕问你。这税法,是要行三年,还是行三十年?"
"自然是三十年。"
"那就是了。"萧承道,"行三十年的法,不能从一道旨意里出来。旨意里出来的法,换一个皇帝,就废一回。"
"得从朝堂上辩出来。驳的每一条,都驳在明处;立的每一条,都立在明处。满朝看着它立,京城看着它立,天下看着它立——"
"这样的法,才叫立得住。"
管仲看着他,看了片刻,忽然一揖到地。
"臣,明白了。"
"先手让出去,换的是根基。"
他直起身,把账册往腋下一夹。
"那就让他们先动手。臣在户部,等他们出招。"
旨意是白日里下的。
没等到掌灯,消息就出了宫。先到前街,再到大市。掌灯时分,京城五城的大字号,没有一家不知道。
大市的茶棚里,这一晚只议一件事。卖菜的把担子往墙根一靠,挤在人堆外头听——听了半天,只听明白两个字:商税。
"商税?"他摸摸自己的担子,"咱这一担菜,城门两文,关商税什么事?"
旁边人推他:"小声点!听说这一回,收的是大号——"
"大号?"他缩了缩脖子,挑起担子,"那跟咱不相干。走了走了,明儿还得起早。"
广源号的总柜,这一夜灯亮到三更。
东家把几个大掌柜都叫齐了,账房的门也关了。一屋子人,对着一本总账,谁也没先开口。
烛花爆了两回。二掌柜手边的茶,续了三遍,一口没喝。
广源号是票号,做的是银子的生意。京城半城的字号,银子都在他家柜上进进出出。商税真按本计征,头一个被翻账的,就是他。
大掌柜终于开口:"东家,税还没定,廷辩在大后日。咱们的进项,大半是过手的流水——流水,也算本?"
"流水说不说得清,不在咱们。"东家拨着算盘,拨了两下,停住了,"说不清的,人家就来替你'说清楚'。翻起账来,谁说了算?"
一屋子人又沉默了。
半晌,账房先生小声问:"东家,要不……把各柜上的流水,先收一收?"
"收什么。"东家眼皮都没抬,"这个节骨眼上,你动一笔,人家就顺着这一笔,摸到你十笔。"
账房先生不敢言语了。
又过半晌,二掌柜低声道:"城南几家绸缎庄,今晚串过门了。他们打算联名递公呈,求都察院的老大人们做主——说这税是'与民争利'。"
"公呈?"东家冷笑了一声,"呈上去,就是替朝廷把那二百八十七家的名字,一家一家点清楚了。"
"蠢。"
他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两圈。
"递话给那几家:公呈别递。要递,递'苦'——说本小利薄,说年关难过,说再征就得关张。越穷越好,越惨越好。"
"再一件。"他停下脚,"各柜的流水账,从明日起,重做。"
"怎么做?"
"拆。"东家道,"一笔流水,拆成三笔,挂在三个小号名下。本银一万,做成三千。字号一家,做成三家。"
"廷辩辩的是'怎么征'。等他们辩出个结果,咱们的账,早平了。"
另一头,城南。
最大的那家绸缎庄,后门这一夜没断过人。
有商号连夜套车,去都察院一位御史府上递帖子,请吃酒。帖子递进去,酒没请动——那位御史连门都没让进,只叫门子带出一句话:有话,朝上说。
套车的商号,一家接一家,全吃了闭门羹。绸缎庄的东家站在后门里,听着外头车来车往,末了把袖子一甩:"做账。先把今夜,过去再说。"
这一夜,京城做平的账,不知有多少本。
廷辩前一日,傍晚。
乾元宫里,萧承正在看户部送来的税案草本。高力士轻手轻脚进来,递上一面牌子。
牌子是都察院的旧木牌,边角磨得发亮。这样的牌子,满朝也只有一个人还在用。
"陛下,魏征求见。"
"这个时辰?"萧承搁下笔,"宣。"
魏征进门,行礼,站直。洗白的旧袍,笔直的腰。
他没绕弯子。
"老夫听说——"
老人抬起眼,目光笔直,落在御案那本草稿上。
"仲父要对豪强加税?"